1994年9月2日周五
“刘浩,你还有多余的书皮吗?能匀我几个吗?”一大早,我刚背着书包进入教室,还没走到座位,就被坐在我前排的麦小成拉住,他比我稍矮一点,和我穿着同样的蓝白色校服,头发稍长,瘦削的面颊上一双清秀的大眼睛,神色焦急。
“没有啊,怎么啦?你没包书皮吗?”我边把书包放到座位上边问。
“我昨儿回去,被哥们叫出去玩儿,把这事儿给忘了,今天早上到了学校才想起来,如果一会儿老师检查出来可就完蛋了!”麦小成边说边使劲地薅着头发。
“你可真成,昨天郑老师还特别强调过这个,赶紧问问其他人吧。”
“别人都还不认识啊,就认识你。”
“别着急。”我边说边环顾了下教室,此时到校的人还不多,只有一个组的同学正在扫地、擦黑板,不用问,今天是他们组做值日。
“同学,你好。”我回头冲一个就快扫到我们这儿的女同学打了个招呼。
“你好,刘浩。”她抬起身,望着我面带微笑地说,这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瓜子脸,高额头,虽是单眼皮眼睛也不大但目光炯炯,笑起来也很有亲和力。
“你好,你认识我啊。”
“认识啊,报道时大家不是都介绍了吗,我是陈琪,五组的,你好,麦小成。”陈琪这时又打了个招呼,我才发现,麦小成已经站到我旁边了。
“你好,陈琪同学,你记性真好啊,我是麦小成,就坐在刘浩前面。”麦小成的声音明显有点发颤。
“你好,你是需要书皮吧,我舅舅前几天从白沟带回来不少塑料书皮,除了课本,剩下的我都包在作业本上了,你需要的话我拆下来给你先用吧。”陈琪爽朗地说。
“原来你都听见了啊,真不知道说啥好了,太感谢你了,我明天就还你。”麦子边说边双手合十做出感谢的动作。
“还啥啊,都是同学,没准儿下次还是你帮我呢。”陈琪边说边把扫帚往旁边的桌腿上一靠,跑回自己的座位,没过一会儿,她就拿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塑料书皮跑过来,递给麦小成道:“给,赶快包上吧,还来得及。”
“谢谢,谢谢,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1994年12月31日周六
元旦前一天的下午,当我再次走进教室时,这里已然大变样了,天花板上挂起了漂亮的拉花,黑板上老师的板书及当天的课程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彩色粉笔书写的“新年联欢会”这五个大字,原本排列整齐的课桌被打散,重新连接成了一个“凹”字型,只留出中间的空场作为演出的“舞台”,桌面上铺满了各色水果和花生瓜子,同学们正坐在桌后的“观众席”上开心地聊着天,静候着“班晚”的开始。
“刘小胖,你们组今天有个超牛的节目啊?”我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坐在斜对面的陈琪就冲我挥了挥手,满面笑容地问道,她脸上带着妆,马尾辫散开成了“黑长直”,配上一身精致的白色小礼服,比“校服装”时明显漂亮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啊,今天是你主持吗?差点没认出来。”
“哈哈,今天是我和霍群主持,刚才我们串流程,第一个就是你们组小麦的‘霹雳舞’,看他平时挺腼腆的,没想到还会这个那。”
“我们其实也没见过,这不是我们组被逼的实在没节目了吗,小麦就自告奋勇上了,他算是把我们都给救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肯定不错,他人呢?”
“楼道里准备呢,表演时就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班主任郑老师走进教室,他让大家都坐定后,我们的联欢会便正式开始了,陈琪和我们班个头最高的霍群“登台”主持,像两个小大人儿一样,他们先是深情地抒发了下对即将过去这一年的依依不舍之情,然后又邀请郑老师作开场致词,郑老师回顾了这学期以来我们这个新组建的班级所取得的点点成绩,对大家来年取得学业进步表达了殷切的期望并送上衷心的祝福。
在郑老师讲完回到座位后,各组准备的节目便依次粉墨登场了,第一个上台的正是麦小成同学。
教室门打开,在大家期待又好奇的目光中,小麦和他的“助演”王文辉走了进来,小麦此时的装束和平时大不一样,虽然下面还是校裤和运动鞋,但上半身穿的黑色无领紧身运动衣及脖子上系的红色小丝巾还是透出了些许“明星范儿”,更何况他的额头上还箍了条银色的发带,很显气质。相比小麦,他身后的王文辉就显得普普通通了,除了手中提了台很大的双卡录音机,依旧是一身校服的“学生样”。
“小麦!小麦!”在同学们的热烈欢呼声中,小麦走到“舞台”中央,他先冲大家挥手致意了下,接着说道:“谢谢大家的鼓励,我今天给大家表演一段霹雳舞,祝大家新年快乐!”说完,他回头对王文辉点了下头,王文辉随即按下已经摆在地上的“双卡”的播放键——
一段极为燃炸的旋律随即响起,这不是“圣战士”的片头曲“天马座畅想”吗,选曲实在太合适了!伴随着熟悉的音乐,小麦的手臂开始如波浪般摇动,双脚也随之有规律地滑动起来,就如同我们在电视中看过的那些舞蹈明星们的表演一样,小麦配合着动感的节奏不断改变着身形,整个人就像一团柔软的面,时而斜立如直棍,时而蜷缩似陀螺,太空步、擦玻璃、坐地旋……在做出了一连串我们或叫得出或叫不出的经典动作后,小麦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结束了他的表演,而此时那首“天马座畅想”也正好放完。
“太牛了!”、“跟谁学的啊,这么厉害!”、“你就是神!”一时间同学们各种赞不绝口,就连一直在旁边端坐观看的郑老师也微笑着冲小麦竖起了大拇指,小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向大家深鞠一躬表示感谢。
“小麦,我代表大家送你一支小花,祝贺你今天演出成功!”忽然,一身礼服的主持人陈琪跑到小麦跟前,捧着一支不知何时准备的粉色小塑料花,她满面笑意地看着麦子的眼睛,“郑重其事”地把花送上。
“噢......”大家的欢呼声比刚才更大了,不少同学都在催促小麦赶快接花。
此时的小麦又变成了那个腼腆局促的小男生,他略迟疑了一下后,才不好意思地双手接过了小花,“谢谢你!”。
接下来,演出继续,第二个要上台表演的是三组,他们的的节目是集体合唱“明天将更好”,全组七个人一齐上,依然是用刚才那台“双卡”作伴奏,协助操作的还是王文辉,只不过才演完的小麦并没有回到我们组的座位区,他搬了把椅子坐到了主持人区,开心地和陈琪聊着……
1995年3月7日周二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体育课上,在穆老师响亮的口号声中,我们班同学正队列整齐地在水泥小操场上慢速跑着圈儿。
“声音还不够响,拿出咱们班冬季跑步年级第一的气势来!一——二——三——四——”穆老师明显提升了音量。
“一、二、三、四!”大家也更大声地喊出了口号。
“好,立定!”又跑了会儿,穆老师把队伍停了下来。
“一、二!”
“今天不安排训练的项目,大家自由活动,那边有几个篮球,还有毽子和跳绳,你们可以用,不能回班,听明白没有?”
“明白!”大家异口同声喊道。
“好,解散!”
随着穆老师一声令下,我们的队伍就像打乱的拼图一样,瞬间散开,待到重新成形时,已经分成了好几个板块——篮球打得好的一些同学分队打起了半场比赛,小麦也在其中,我和另外几个没有运动天赋的同学在旁边的一块场地上自娱自乐地玩定点投篮,女同学有踢毽子的,有玩跳绳的,陈琪和另几个女生站在小麦那块场地的篮架下,边看比赛边给他们加油助威。
“文辉,文辉!”、“小麦,传我”、“老冯!”“大霍!”……我无聊地投着篮,注意力却都在旁边的场地上,他们的比赛可真够激烈的,小麦、王文辉和其他几个同学组成了“小快灵”的队伍,另外一拨同学则围绕着大高个霍群打起了高中锋战术,一时间场上篮球弹地声、队友呼喝声、球中篮板声此起彼伏,穿插着观战女同学们不时发出的阵阵欢呼,热闹非常。
“噢!!好球!小麦,你是最棒的!”随着刚才小麦单枪匹马一阵闪转腾挪后上篮成功,篮架下的陈琪兴奋地大喊道,同时双手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小麦也开心地回应了个鬼脸儿并使劲挥了挥拳。
“带球走步了,这球不能算!”这时霍群忽然大喊一声,满脸恼怒地走向比他矮一个头的小麦,一把从他手中把球抢过来,扔给了队友。
“你干嘛,我没走步!”小麦的声音也很大。
“我说走就走了,你会不会打篮球,少废话!”霍群边说边用手推了把小麦,瞪了他一眼后扭头就走。
“凭什么你说了算啊,个高了不起啊!”小麦的声音有些颤抖,看起来是真有点急了。
“你不服是不是?”霍群扭过头盯着小麦,小麦也昂着头毫不示弱地看着霍群,两个人就这么相互对视了好一会儿,其他同学没有一个敢上来劝解的。
“找打!”霍群突然发疯似的大喊一声,一拳抡向小麦,小麦赶紧往后一闪,虽然躲过了重击,但还是被拳风扫到了脸。
“啊!”他大喝一声,满面通红地冲向前抱住了霍群,两个人很快便双双倒地扭打在了一起。
“别打了”、“别打了”,我、王文辉和另两个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冲过来拉架,但这两个人像是被捆在了一起似的,任凭多大的力气也拉不开。我环顾操场,穆老师这时也不知道去哪了。
“住手!霍群,你要再敢打小麦一下,以后我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就在大家都束手无策时,我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扭头一看,正是陈琪,此时的她,柳眉倒竖,满面怒容,不大的双眸瞪得浑圆,看起来有点儿吓人。
“不打就不打,以后你给我老实点儿!”,这句话还真管用,本已占上风把小麦下压在身下的霍群回头看到陈琪后,立时松开了手,还露出个很难看的笑脸。
“滚开!”他身下的小麦顺势一把推开霍群,两个人很快都站起了身,边掸着身上的土边各自走到一边,相互再不搭理。
“没事儿吧?”我和王文辉等几个同学赶快围到小麦身旁,关切地询问。
“没事儿,他就是找茬儿。”小麦的语气有点儿满不在乎。
“小麦,来!”陈琪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并没有凑过来,但脸色看得出仍是余怒未消。
小麦抬头看了她一眼,二话没说,低着头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到了陈琪身旁,样子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琪像家长一样,仔细地询问了下小麦身上的“伤情”,确定没大问题后说了句:“去洗洗吧”,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楼道。
1996年9月19日周四
“现在离下课还有20分钟,我用这个时间再说下咱们班的几个事儿,不耽误大家中午吃饭。”课堂上,班主任郑老师边擦着刚才写的板书边说,趁老师正背对着我们还没有回头的功夫,很多人都抓紧时间放松起神经来,伸懒腰的,打哈欠的,还有互相交头接耳的。
我把身子向后靠了靠,揉了揉眼睛,刚想重新坐好,就感觉后背被轻轻捅了下,我向左略一侧头,便瞄到只捏着个“小物件儿”伸过来的手。
我没回头,而是用左手快速地从他手里接过东西,调换到右手后,向前拍了拍小麦的后背,同我一样,他也全然没有回应,但很快在右肩头上方就多出一只手来,我把东西往他手心一塞,顺利地完成了这次“小纸条”的交接。
“第一件事还是校服问题,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大家在学校已经第三年了,用不着我再说了吧,做操时必须穿校服,今天早操时我没去,听别的班老师说咱们班又有几个没穿校服的,这非常不好……”郑老师此时已站在讲台后强调起纪律来,下面的同学自然都挺直腰杆,认真听着,再不敢像刚才那样溜号,只是这里面不包括小麦。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始终面向前方,而是趁郑老师目光没扫到这边的时候,迅速将头向左后方扭去,瞄了一眼后又很快速转回,前后几乎不到一秒,即便这样,坐在他身后的我还是能捕捉到他的神态:深情的一瞥,会心的微笑,不用问,一定是和陈琪“心有灵犀”呢。
“我不指望你们都能考上四中、实验,但是起码不能还没考呢就放弃,要对得起自己,对的起你们的父母……”,台上的郑老师还在继续慷慨陈词,下面的小麦也没闲着,不一会儿,他就用右手托了一下腮帮子,从后面看就像是正认真地在思考老师的话,收到“暗号”的我赶紧配合着默契地向前靠了靠,假装从铅笔盒里取笔时不小心碰到他的背,随即一个小纸卷从他右手中掉落,我便“顺带”着连笔带纸条一起取了过来。
之后就是我和各组的“队友”们一系列熟练地操作,很快,小纸条便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去到了陈琪的手里,而几分钟后,同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我们这些“中间人”的“业务水平”果真已到了不假思索、信手拈来的地步。
“最后我再说下下周的校运会,虽然学业很忙,但大家还是要积极报名,把成绩搞好和锻炼身体不矛盾,当然,这次也可能是咱们大部分同学最后一次参加学校的运动会了,更要珍惜,周一的集体大跳绳儿能上的都尽量上……”
“铃——”此时,下课铃响了起来。
“正好,我要说的基本都说完了,就这样吧,大家下课,不用起立了,下午都别迟到。”说完,郑老师抱着讲义走出教室。
班主任一离开,我们这里瞬间就变成了“农贸市场”,我站起来走到小麦身旁,他仍趴在课桌上在疾笔写着什么。
“别写啦,老师都走了,你过去直接跟她说吧。”我大声说道。
“啊?下课啦,老郑走啦?”小麦抬起头一脸懵地望着我,“刚才都没注意。”他边说边迅速转头向陈琪座位望去。
“别找啦,抬饭去啦。”从那头传来一帮女生的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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