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宇宙的旧时光 · 第四十四章景客

　　2029年12月6日周四　　“老夏，来我这儿坐坐吧，我上周刚重新装修了下，多了不少好东西，我等你啊｡”下午3点多，我正坐在“东街电玩路”自己的“变形屋”里，琢磨着元旦是不是搞点儿优惠购买活动时，收到了老白从“闯关大营”发来的一条讯息｡　　虽然我俩是在一条“街”上，但因为各自登录的时间点不同，平时其实很少“串门”，更多还是在我们“四人组”的群里聊天，因此今天在“元乡”里收到他的邀请，还真有点意外｡　　没说的，现在就去，我重新登录到老白发信息显示的时间点——1998年10月28日周三，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电玩街尽头“闯关大营”的店门口｡　　“来啦，够快的啊｡”坐在屋里正打着游戏的他见到我后，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你这儿可真是这条街上最让人觉得亲切的地方了，咋今天想起找我来啦?”我笑着说｡　　“没啥事，今天人不多，想找你聊聊呗，快进来看看，更亲切｡”老白边说边把我让进屋中｡　　与之前来时相比，屋里的基本布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像老式客厅一样，方桌､马扎､老电视，只是靠墙的木式陈列柜里摆的东西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除了一直放在里面的几款经典机型之外，还多出了几大排花花绿绿的正版游戏｡　　“呦，你这是把家里的宝贝都搬上来啦?”我问道｡　　“差不多吧，我也想通啦，一直只进不出实在玩儿不起了，女朋友意见也大，还是以藏养藏比较好，我把那些想出的游戏都原样‘捏’出来了，搁这儿既展示也卖，好东西还是大家一块儿分享吧｡” 　　“支持，我卖老变也是这想法，你喜欢的东西可能很多人都喜欢，与其自己一直捂着发霉还不如拿出来让更多人得到快乐，你这儿好东西不少啊｡”我边说边拉开柜门，拿起一盒塞嘉的正版《魔鬼城》看了起来｡　　很有设计感的封面，两大主角一个拿鞭､一个用枪，立于画面的中央，背后吸血鬼女王站在古堡的前方，在血色残阳下，几只丑恶的蝙蝠在空中飞舞，整个画面既诡异恐怖又充满英雄史诗感，非常符合游戏的主题｡　　“这是‘魔鬼城’的正版吗?第一次见啊，当年只玩过盗版的，真是好游戏｡”我啧啧赞叹道｡　　“是啊，你可真会拿，这个游戏的日版在所有塞嘉游戏里都算是稀有品种，我有两盘，这盘品相稍微弱点儿，所以摆出来了｡”老白解释道｡　　“这个你怎么卖啊?”我问｡　　“你看盒子背面，下面有个‘意向购买’的红色按钮，你按一下就知道了｡” 　　我按照老白的说法找到按钮，点开后眼前果然弹出一个窗口，里面是这款游戏的实物图片及详细介绍，包括外盒､内里的说明书､回函卡､卡带等相关物品的照片及品相描述，就像挂在黄鱼店里的商品一样，在图片的旁边，标的是这款“魔鬼城”的整体介绍和价格:箱说全，带回函，九新，6000元，在页面的最下方还有一个链接，链接的标题是“本款游戏通关视频，店主老白诚意演示”｡　　“顾客如果喜欢，就可以找我下单了，还不错吧?”老白说｡　　“挺好的，你这个买游戏前还能看通关视频啊，想的够周到的｡” 　　“嘿嘿，别忘了我本职是干啥的，这么多年积累的通关视频足够用了｡” 　　“你这价格可够顶的，相当于老变的准尖儿货了｡”我关掉商品介绍的窗口说道｡　　“还可以吧，我标的不算高，这游戏带回函的很少，尤其这两年，出坑的人不多，很难找到了，其实我当初收的时候，差不多十年前吧，也就一半儿的价钱，现在怀旧的人越来越多，市面儿上的好游戏基本都被消化了，你别看这价格，我估计很快就会被人买走｡” 　　老白果然是中古游戏收藏的行家｡　　“是，老变市场也是这样，僧多粥少，价格一直水涨船高，加上这几年一些人炒作，好东西一出来就没，我现在店里的尖儿货我都舍不得卖，因为出了就很难再收到了｡”我对老白说的也是深有同感｡　　“其实咱们够幸运的了，玩儿的早，买得便宜，现在这行情，很难玩儿喽｡”老白感叹道｡　　“是啊，那时候圈子里还没多少人，其实就我这些年观察，玩儿老变的､玩儿老游戏的，还有收漫画的，主力就是咱们这代人，现在老了可能大部分人手里都有些闲钱了，就想弥补小时候的遗憾了，当然，可能也有很多是看好怀旧经济投资的｡”我说｡　　“对，另外我觉得还有个原因，就是实体化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你看现在所有娱乐产品，几乎全都数字化了，就连咱们的生活，都进入到虚拟世界了｡”老白道｡　　“同意，像我儿子，和同学打球都只在线上了，以后估计就是物质世界最终消亡，精神世界占领一切｡”一想到航航天天泡在虚拟空间里，我实在很难想象他长大后的世界会是啥样｡　　“也不会是全部，你看张哥，不就在做智能机器人吗?这就是实体，是精神物质化，可能这也是一个方向，大部分物质会精神化，但人的基本需求，吃喝拉撒这些，肯定还是要精神适应物质的，人总不能一生下来就戴上头显然后不吃不喝了吧｡”老白笑着说｡　　“那可没准儿，你别忘了‘元聚’餐桌，说不定人以后真的不用生活在有真人的世界里了｡” 　　“哈哈，那估计咱就该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机器人了，不瞎扯了，来，给你看看我的压箱底儿的｡”老白说着，走到陈列柜前，又取出几款游戏递给我说:“这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看你玩过没?” 　　我接过来一看，最上面是一个小白盒，估计是红白机的正版游戏，封面图案是一个追车的画面，一辆大卡车正紧追着一辆红色超跑，空中还有直升机在扫射，场面看起来极为火爆，“这个好像没见过，枪战的吗?”我问道｡　　“‘超级侦探猎人’，控制一辆车，要边跑边打追的车，还要躲避空中敌人轰炸，其实是个射击游戏，这盘儿在红白机游戏里是最少见的之一，日版正版现在已经是天价儿了｡”老白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自豪｡　　“牛啊!”我说着又拿起下面一盘，这是一个没开封的PX1游戏，外面还有“塑膜和封条”，当然在这里都是虚拟的，封面图案倒很有趣，一个方格子印花的餐布上，摆着餐盘和刀具，像是正准备开动，在餐盘内有一块右下角碎了的饼干，饼干上印着游戏的标题｡　　“这是厨房游戏吗?看着挺有趣的｡” 　　“哈哈，第一次见这封面的人都会这么说，其实这是PX1上很冷门但很好玩儿的一个2D射击游戏，叫‘火力公园’，也是很少见的一款，我当初也是托人海淘代购才弄到的｡”老白介绍说｡　　“真没见过，不过没开封的真的太难得了，都三十多年了｡”我称赞道，接着往下看，第三盘的盒子很小，大概只有刚才PX方盒的一半左右，但封面的人物却很熟悉，“魂度罗”里的战士“大施瓦”，他正双手端着机枪，威风凛凛地注视着敌人｡　　“这是掌机版的‘魂度罗’吧?”从封面下方的LOGO，我知道了游戏的平台｡　　“是的，这个比红白机上的少见多了，虽然是掌机游戏，但素质非常高，比如第一关……” 　　“老板叔叔，我又来了｡”这时，门口方向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老白和我的对话，我抬眼看去，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正站在店门口，他穿着一身蓝白色的运动服，头上戴顶黄色的小帽子，肩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一看就是那个年代小学生的样子｡　　老白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他悄声对我说了句“等会哈”，就转身走向那孩子，大声问道:“怎么啦?” 　　“叔叔，我昨天换的那盘儿卡能换回来吗?我爸说我换亏了，让我找您再换回去｡”“小黄帽”说这话时一脸的沮丧和失落，声音都有点儿颤抖｡　　“哪盘儿卡啊?我这每天换卡的人多了，不太记得｡”老白的口气依然很不客气｡　　“就是哪盘儿21合1啊，有魂度罗､截拳斗2的那盘儿，加了20元和您换的这盘儿七神珠｡”“小黄帽”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一盘橘色卡带，递给老白道｡　　老白接过游戏卡，把正反面都看了下，说:“没错，这个是我这儿出去的，你昨天也是这时候来的吧，我想起来了｡” 　　“是啊，是啊”，“小黄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有点激动地说:“您总算记起来了，就是我，您这盘儿卡我昨晚回去试了一下，都是地图和日文，看不懂，没找到可以发大波儿的地方，能换回来吗?” 　　“这卡是坏的吗?”老白有点不屑地说｡　　“没有坏，卡是好的，就是我不会玩儿……”“小黄帽”的语气依然是怯怯的｡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昨天咱们换卡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当场看好，不退不换吧，如果都像你这样，我还怎么做生意!”老白的声音更大了｡　　“我是昨天看您玩儿的时候有发大波儿的画面，才想换这盘儿的，但我回去怎么也到不了那个战斗的画面，您看……” 　　“那是你不会玩儿!”老白厉声打断“小黄帽”的话，“你自己回去再研究研究吧，卡没坏，我换不了｡” 　　“叔叔，叔叔，这样行吗?我能换另外一盘儿吗?那盘儿21合1我不退了，还有那20块钱｡” 　　“换不了，换不了，实话和你说吧，你那盘儿已经卖掉了，我这儿也没有要换的卡｡”老白有些不耐烦地说｡　　“叔叔，叔叔，我这样回去肯定要被我爸打死，您帮帮忙换一个游戏吧｡”“小黄帽”已经带有些哭腔了｡　　“帮不了，帮不了，走吧，走吧，我这还有顾客要接待呢”，老白边说边推了推“小黄帽”｡　　“叔叔，叔叔……”，孩子的脸此时已经涨得通红，眼中也噙了泪，可是老白依然态度坚决，又经过几回合的“挣扎”，深感无望的“小黄帽”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我站在陈列柜前，全程目睹了发生在店里的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惊讶和问号，老白不是这样的人啊，他都不卖游戏怎么还会去占小孩儿的便宜?而且这么一个一直把服务玩家当作自己“使命”的人，为什么对这个“小黄帽”这么不客气?简直就像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些同款“坏哥哥”一样｡　　“怎么样，我刚才的样子还像个奸商吧?”见小孩儿走远，老白回过头来，冲我嘿嘿一笑说道，脸上已全然不见了刚才那凶神恶煞的神情｡　　“岂止是奸商，简直是‘街霸’啊，如果不是了解你的为人，我刚才肯定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你这到底是演得哪一出啊?”我不解地问｡　　“哈哈，看来我还是有点儿演技的，你听说过‘景客’吗?｡” 　　“什么意思?”我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　　“落伍了吧，这是现在小孩儿最爱玩儿的一种元空间形式，你还记得前些年全民都玩儿短视频的那时候吧，自己创意，自己编剧，自己拍，现在在元空间里也有这种啦，叫作‘元片儿’，就是自己在元空间里录制原创视频｡” 　　“就是拍元空间的短视频吧，这个我知道，上个月升级的新版‘蛙目’上整合了录音录像功能，能实时地把自己在元空间里主视角看到的画面录下来输出视频，我当时还想这样不就可以自己在元空间里拍小电影了吗，现在已经有人这么玩儿了吗?” 　　“不只是输出啊，还能保存为VR小电影，看的人可以直接戴着‘蛙目’用主视角欣赏，就像之前咱们‘元乡2.0’上线时看的那个姐姐的电影一样，只不过那时候还得用专业工具拍摄，现在简单多了｡” 　　“是吗，看来全民当导演的年代真要到来了啊，那‘景客’又是什么啊?”我继续追问｡　　“‘景客’就是指群演，群众演员，你想，拍‘元片儿’肯定是需要演员的吧，虽然现在技术上已经可以将智能NPC设定成角色，但哪有真人演得好啊，所以现在就有不少拍‘元片儿’的朋友会在网上发帖子找群演，年轻人管参演这种片子的人就叫做‘景客’｡”老白解释道｡　　“明白了，原来是指真人版的NPC啊，那你刚才就是在做‘元片儿’的‘景客’吗?” 　　“是的，昨天有个网友私信我，说想请我在店里帮他完成一段戏的拍摄，剧本大纲也发我了，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段，我一看这个简单啊，对这种奸商我可太熟悉了，手到擒来，而且这事儿他提供的报酬也不错，这就更没问题了，所以我就和他约好时间，来了这么一出儿｡” 　　“我说呢，你怎么突然就大变身了呢，原来是在演戏，你别说，‘景客’这工作可真不赖，又好玩儿又有钱拿，以后有机会也给我介绍介绍吧｡”老白的话着实打动了我，如果能以一个卖老变的店主形象出现在别人的“元片儿”里，那一定很有意思，更何况在“元空间”里不会真的“露脸”，不用担心自己的样子被人评论｡　　“没问题，我听说现在已经有专门的团队在做‘景客’的中介服务了，好像只要去报名登记一下，说明自己了解的领域及适合的‘角色’，以后他们就会主动给咱们‘拉戏’，很方便｡” 　　“是吗，这玩意儿看来催生了一大产业啊，干脆大家都别工作了，在元空间里做NPC就可以挣到钱，这真是名副其实的‘躺赢’啊｡” 　　“也就是刚开始，你看吧，以后肯定大部分人都会每天在元空间里上班，和智能NPC抢饭碗的，哈哈……”老白爽声笑道｡　　“白哥，您刚才演的可真棒，钱我已经转您帐上了啊｡”忽然，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在门口出现了，走掉的“小黄帽”回转了来，不过此时的他面带微笑，淡定沉稳，已经不是几分钟前那个惊恐的小学生了，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别客气，小郑同学，你满意就好，不满意的话咱还可以再来一段儿哈，免费!”老白打趣道｡　　“别别别，我可不想再经历一遍那段痛苦回忆了｡”“小黄帽”笑着说｡　　“你拍这个就是为了还原当年的遭遇吗?”老白问｡　　“不完全是，其实我主要是想把自己小时候的一些难忘的经历都拍下来，然后给我儿子看，让他了解下爸爸小时候都玩儿些什么，是怎么过来的｡”“小黄帽”此时的语气已经明显是个大人了｡　　“好想法啊，他看到后一定会很有感触的，年代不同了，但是很多思想上的东西都是共通的｡”我赞赏道，小郑的话让我很是共情｡　　“没错，记得我以前也会看父母的老照片，想象他们那时候是什么样，现在有了元空间，很多我小时候的场景都能重现了，正好让孩子了解下｡”小郑说｡　　“挺好，下次再拍游戏机相关的还可以找我啊，对了，这是老夏，你们要是有老变相关的内容想拍，也可以找他，哦，对了，你是90后吧，小时候估计没玩过老变，哈哈｡”老白大笑道｡　　“确实没怎么玩过，我基本是游戏机､电脑､互联网､手机这一路玩过来的，现在是元空间，越来越虚拟了，羡慕你们这些从小掰老变的老大哥啊｡”小郑说｡　　“那有啥羡慕的，一代人自有一代福，都挺好｡” 　　老白说完冲我默契一笑，他果然还是那个亲切和蔼､服务天下玩家的“罗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