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宇宙的旧时光

第四十三章 忆与寻

  2029年9月1日周六   又到“开学”的日子了,当然今天开学的不是我,而是航航,一大早,我就赶到顾芳的新家,送他去学校参加开学典礼,因为是周六没有课,不到十点典礼就结束了,我又把他接回自己家,准备给他做一顿丰盛的“开学大餐”。   和我们四年级时还在外面傻玩傻乐不一样,现在的航航,俨然就是个“小大人儿”,不但一出校门就手机不离手,甚至书包里还装着“蛙目”和“VR手套”。   “开学还带这个,你这是准备随时随地登录啊。”看他一进屋就从包里掏出这些和学习无关的东西,我有些不高兴。   “今天不是没课来爸爸家玩儿吗,所以带来了,平时哪敢?”   “你来看看爸爸还要玩儿这个吗?一周没见了,不想和爸爸多聊聊?”   “边玩儿边聊也可以啊,对了,上午的照片儿我要赶快放回‘家’里,同学们可能会来看。”航航边说边熟练地“穿戴”好VR设备,又找我要了“元力魔板”,然后就飞速“回家”了——他的“元家”。   “爸爸,我在这边整理照片,咱们随时聊啊,我开了静音,听得见你说话。”航航空手摆弄着“照片”说。   “别老玩儿这个了,有时间多出去找同学打打球,运动运动,那才长得高。”我这话一出口,就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玩儿游戏机时也能听到一样的话语,这可真是轮回啊。   “我们班同学都不喜欢在外面打球,想打的话会在元空间里约。”   “那个能锻炼身体吗?都出不了汗。”我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浮现出之前和平措、老沙他们在“学校”里踢球、打羽毛球的画面,确实挺累的。   “和在外面打是一样的啊,下次我带你去玩儿,对了,爸爸,你之前在‘元乡’工作过吧,还认识里面的人吗?”航航问道。   “认识啊,怎么了?”   “太好了!能找他们说说话,帮我在元城的中心区申请一套房子吗?我级别太低了,现在只能在远郊区盖房。”   航航的话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他都玩儿这么深了,虽然我知道今年“元城”推出后引发了极大的关注和话题效应,很多“元家”的用户都加入到“进城找地盖房”的大军中,但没想到连这么小的航航都对此十分了解。   “我回头问问吧,其实我在里面的大院儿区有套房,你可以来啊。”   “不去,那是你的地方,里面都是你的东西,我要建自己的房子。”航航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倒是很出乎我的预料。   “你们班同学现在都玩儿这个吗?老师不管吗?”我问道。   “也有不玩儿的,但很少,老师自己还玩儿呢,他们也很喜欢这些。”   时代真是变了!航航的话让我不由心生感叹,科技的进步带来的不仅是生活方式的进化,思想观念、行业规范、做事方法……一切都与传统大不相同了,想想我自己,这些年不也是没日没夜地在“元乡”里摸爬滚打吗?可能在很多“正常人”眼中,这也是不务正业的表现吧,但是又有谁能保证,这不会成为未来某一天大多数人普遍的生活方式呢?只能说想要跟上时代的发展,每个人都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思想,敢于接受新的变化,墨守成规只会掉队。   “航航,我觉得你应该……”   “爸爸,我同学来了,先不跟你聊了啊。”还没等我说完,航航就匆匆撂下这句话并调整了“蛙目”上的耳机,彻底进入到他的“房间”里了。   以前说代沟,更多指的是思想上,现在我们和孩子的代沟,可真要变成两个世界了,真不知道从小就在虚拟时空里“生活”的他们,长大后能变成什么样子……我边琢磨着边走进厨房。   好久没开火了,对着手机上的菜谱,费了好大劲,我才“鼓弄”出来四菜一汤的“父子家宴”,没想到“小祖宗”却丝毫没有体恤我的付出,叫了好半天才下线来吃不说,没扒拉几口就说吃饱了又跑回“屋”去,整整一下午,我都坐在沙发上看着航航在他的世界里和同学们聊天嬉闹,说的很多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原来设想中的那个完美的“亲子假日”最终变成了我对他的“隔屏守望”。   晚上把航航送回去后,我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的经历,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有天下午放学后去一个同学家打游戏,后来他爸爸下班回来了,但他却没有一点要“收摊儿”的意思,仍和我继续“战斗”,因为他家很小就一间房,他爸爸就只能坐在床沿看我们玩儿,时不时还会“嘿嘿”笑两声,但当时我明显能感觉得出其实叔叔完全不懂我们在玩什么,只是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很“遥远”,那种和亲人同在一个屋中却又身处不同世界的“疏离感”至今想起来还让我有些不自在,但没想到今天的我也变成了那个叔叔,尽管航航玩的这些产品我基本都了解,但孩子发自内心对我那种不自觉的“屏蔽”却是实打实能体会到的,也许只有哪天我变成他世界里的“同学”,他才会真正愿意和我多说说心里话吧,能有这么一天吗?谁知道。   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我习惯性打开手机,想随便“刷刷”,屏幕一亮,那个前两天刚下的APP率先映入我的眼帘——“时光信使”,怎么把它给忘了?张哥“时光老人”的手机版,昨天还说试试呢,两天了都没顾上。   说起张哥再次创业后的新产品,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对行业的发展趋势看得真准,自从新版AI聊天工具开放应用后,智能问答机器人市场这两年果然爆发式增长,针对不同方向不同领域的产品层出不穷,业内大厂也纷纷跟进,推出各自主打产品的“机器人版”,目前唯一阻碍这一新型应用普及的只剩价格了,现在一款垂直领域的智能问答机器人动辄就要大几千元,短期内尚无法成为一般人家的“标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张哥并没有匆忙推出“时光老人”的机器人版,而是先用可以免费下载的手机版“时光信使”开路,用他的话说,“现在就是普及玩儿法加后台数据库收集,等用户积累到一定程度,再把机器人搬出来,一定可以迅速打开市场”。   “时光信使”APP的LOGO很有意思,是一只手正从一个信封里取信,但是换一个角度看,也可以看作是这只手正把写好的信放入信封内,可能每个人在收信和寄信时的心情都有相似之处吧,那种寄托在未知中的期盼感,不正是我们会去等待的意义吗?而等待也正是我们在时光里的常态。   点开“时光信使”,淡蓝色的界面非常清爽干净,且和一般产品不同,它的首页只有两个选项,分别用一个字指代——“忆”和“寻”,我先点开“忆”,一个戴着蓝色帽子的白胡子老爷爷形象出现在屏幕左侧,他面目慈祥,正微笑地望着我,屏幕右侧则是他对我“说的话”——欢迎来到记忆的世界,此刻的你,会想到哪一年哪一天哪个地方哪件事呢?也许有人也在那里等你。   在这段话的下面,有几排功能框,有点像查询系统,在这里可以选择及输入你想回忆的时间、地点及事件的关键字。   用大院儿试试吧,我想着,把时间段选到1985-1990之间,地点选到相应的市区,再填上阜安路南里我们大院儿的名字,在事件关键字上我写了个“拍洋画”,毕竟这是那些年我们最喜欢玩的项目,都填好后,我点击了最下方的“前往”按钮——   页面果然一下子大变样:左侧的“时光老人”变成了中年的叔叔,尽管装束还是一样,笑容依然和蔼可亲,但他眼角密布的皱纹和大白胡子却都消失了,就像真的穿越回去了一样,右侧则变成了一个像放大的电子地图一样的界面,里面用一个小的蓝色信封清晰的标记着我刚搜寻的地点,也就是我们大院儿的位置,在地图的下方,还有一排滚动着的“老照片”,照片中赫然全是我们大院儿当年的景象!   正当我惊喜不已时,蓝色的小信封自动弹开并放大了,上面记录着我这次搜索的结果:有一位朋友与您有着相似的回忆,也许他正在等您!   在这句话的下方还有一个小信封,点开后我便看到了这位信息发布者的ID和他写的内容:   小凯,你还记得吗,那些年我们在院里一起玩骑马打仗,拍洋画,捉蛐蛐儿,真是快乐的时光,一晃我们都长大了,你现在还好吗?很想你!   发布人显示的是“腾腾”。   哈,没想到腾腾这家伙比我玩的还早,果然都是“怀旧中人”啊,不过也难怪,小凯是我们院儿里目前唯一“失联”的小伙伴,如果能找到他,回“院儿”再和我们一起耍起来,那就完美了,之前我们在“传达室门口的小黑板”上也给他留过言,但是一直没有回音,那时大家就猜他肯定没用过“元乡”,现在有了这种更简单直接的“寻人工具”,而且是免费的手机应用,找到他的希望可能会大很多吧。   在腾腾发布的这条信息下方还有三个小按钮,分别是共鸣、评论和回应,我分别试了下了:   “共鸣”类似“点赞”,点后会在信息下出现一个大拇指,不用注册就可以点。   “评论”是可以给这条信息留言,留言者也不用注册,我写了句“小凯,我们就等你了!”发布,果然它出现在了信息下的留言区里,因为没注册,发布者显示的是“游客”。   “回应”在我点击后弹出了个小窗口,提示我尚未注册,无法发布信息,并说明留言者在这里发布的内容只有腾腾才能看到,腾腾可根据对留言内容的判断选择是否继续私聊或加为好友。   明白了,这就是基于共同回忆所形成的一个“朋友圈”啊,只有当年事件的共同参与者才有可能被事件发布者“筛选出来”单独沟通,有感而发的“路人”只能单项互动,这样的设计既不会偏离信息发布者通过事件“找人”的产品主旨,又可以照顾到对“事件”产生共鸣的广大浏览者,确实考虑得很周全。   为了进一步体验“时光信使”的各项功能,我注册了自己的账号“小元”,在填写注册信息时,我发现它和“元乡”有很多共通之处,除了昵称外,姓名、性别、年龄等真实信息也要写明,包括以前的住址、曾用过的网名等等,这些应该都是为了更方便比对寻人信息、更快确认相互身份而设置的,如果别人发的“事件”内容里有和你的注册信息相匹配的部分,就可以尽快通知你。   完成注册后,我自然也想发一条“难忘事件”试试,要找谁呢?童年的小伙伴?腾腾已经发了,聚会没来的小学同学?好像并没那么大动力,要不我也向麦子学学?一个念头飞快地从我的脑海里划过,那个似已久远的身影又浮现了出来——   她叫路诗雨,我一般叫她小路,是我的初恋女友。   记得那时我刚进老东家没多久,就发现设计部新来了一个小女生,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模样很清秀,因为在一些项目中我们经常会一起配合出DEMO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是美院的应届毕业生,比我小两岁,特别擅长手绘,画的FLASH很有自己的风格。因为都是新员工,我们常会聊些来公司后的感受什么的,小路虽然在业务上很出色,但毕竟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还没脱离学生气,所以常会感到委屈,有几次我发现她常一个人躲在楼道的角落里哭,就去安慰开导她,告诉她我以前面对这些问题时会怎么处理,几次之后,她对我也是越发信任,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和我说,甚至对组长的不满也会告诉我,我那时候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只是把她当作一个还不适应职场的小妹妹,而且她家是外地的,一个人在这边打拼很不容易,理应多照顾照顾,这样一直到了那年年底。   2004年平安夜那天是个周五,部门大头组织大家下班后去K歌,因为手上有急活儿我只能和领导说弄完后晚点再赶过去,小路也因为要配合我出DEMO一起加班,就这样我们一直工作到了快十点才把东西做好,这时候整片办公区就剩我俩了,我和小路说咱们赶紧过去吧,小路却说不想唱歌,她想到了个很好的地方,问我能不能陪她一起去,我问是哪里,她说是新蓝广场,那里今晚会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可能还会放烟花,她想去看看,望着她说这话时那可爱的样子和满眼期盼的神情,我立时就同意了。   电话领导告了假之后,我们就打车来到新蓝广场,广场的中心果然树起了一棵二十几米高的巨大圣诞树模型,像把“大伞”一样罩着伞下正翩翩起舞的“一对对儿”,而在“大伞”的枝丫上,还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小礼物和许愿卡,五光十色的,好不热闹!我和小路先去买了些面包和零食,然后就坐在“伞”下的花坛上,伴着广场上动感的音乐边吃边聊,四周闪烁的灯光映照着小路开心的笑脸,我觉得今晚的她显得格外漂亮。   “咱们跳个舞吧。”她说道。   “我不会啊。”   “没事儿,我也不会,咱就瞎跳吧。”就这样,我俩相拥着,模仿着其他人,笨拙地随着音乐旋律转着圈儿,尽管跳得很不标准,但一舞下来,我们都玩得非常尽兴,她佯装生气地捶着我的肩头,说我刚才转得太快,我也故作姿态地指出她完全没跟上点儿……我们就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四目相望,一边笑一边“互不服气”地说着对方的不是,这时我眼中的她,已经不再是平时那个容易感到委屈的小同事了,而是一个弱弱小小的但眼里满是快乐、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小姑娘,这样的她,值得天下间最好的东西!   之后,我就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了,她没有抗拒,也紧紧拥着我,温暖、幸福、感动……我们就这样一直抱了好一会儿才分开,再次对望时,我看到了她眼里闪动着泪花,我努力抑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说:“我觉得你真好!”她也抿着嘴略带俏皮地说:“你也挺好的。”我们之后都没再说什么,坐回花坛后,仿佛又恢复成同事的关系,但我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那晚我们又聊了好一会儿才走,她和我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情,离开的时候,小路写了一张心愿卡挂到“伞”上,内容是:希望以后每年的今夜都能像现在一样快乐!   后面的故事就自然而然了,我们很快就成了情侣,虽然这层关系在单位里并没有公开,然后是很甜蜜的几个月,再后来我们也像很多恋人一样,在不断的相互了解中发现了彼此的不同,接受,不能接受,希望对方改变,希望改变对方……几年下来,在经历了数次分分合合后,早已精疲力尽的我们最终还是慢慢地从对方的生活里退场了,我们最后的告别并没有一次深入的谈话,也有没有大吵大闹的不堪,只是慢慢不再联系,甚至换了手机号也没有通知对方一声,小姑娘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世界,我也和2004年的自己告别了。   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今晚的我为什么一想到要找的人就会想起她来呢?而且是如此的迅速,如此的直接,全然是潜意识里的第一选择,难道我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我是真的还想再见到她吗?   很短地犹豫了一会儿后,我决定顺心而为,毕竟这只是个试验,只发布一个“事件”估计很难找到,即便真的找到了,大家随便聊聊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我想着,点开了“时光信使”首页的“寻”,页面打开后,左侧还是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形象,只不过在这里他的帽子变成了红色,有点像圣诞老人,屏幕右侧他对我“说的话”也和“忆”的页面有些不同——   欢迎来到寻的世界,此刻的你,会想到谁呢?那一年那一天你们在那里一起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再打一声招呼,有缘就会重逢!   和“忆”一样,这段话下同样有几排功能框,是一个留言输入系统。   我先把时间段选到2004年12月24日-2004年12月24日,这样我的回忆事件便锁定在了这一天,当然,小路也只有搜索这一天才会看到我的留言,地点在选好市区后我填了新蓝广场,虽然这个地方很多年前就因为城市改造不复存在了,但我知道张哥的“时光信使”的地图和“元乡”一样,都是跟着年份走的。   信息接收人这块包括两个输入项,一个是首选姓名,我填了路诗雨,还有一个是备选姓名,在这里可以填好几个,我填的是:小路、诗雨,小雨,总之我希望不管小路用什么名字注册,都有最大可能匹配得上。   再往下就是发布信息内容了,我想了一会儿后写下:“小路,还记得那年平安夜我们在‘大伞’下跳舞时别扭的舞姿吗?很久了,你还好吧?”   再下来是填写信息发布人的名字,这里提示要尽量填写“想找的人”知道的名字,如果不填的话就会默认注册时的昵称,也就是我现在的ID小元,为了保险,我填了自己的真名夏元生,这样小路看到后就肯定知道是我了吧。   最后两排功能框是可选项,一个是可以发布匹配回忆的照片,会在搜索结果页面滚动显示,刚才我在搜大院时看到的那些老照片应该就是用这个功能发的,但可惜我们当年并没有在“大伞”下拍照留影,现在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上传的;还有一个可选项是可以提交更多你和“要找的人”的共通关键字,比如住址、单位、共同爱好等,这些都会和用户的注册信息进行匹配,以便更快锁定目标人士,我在这里填了老东家的名字、小路当时住的地名、“设计”等一些关键字,之后便点了“发布”按钮。   信息发出后,和刚才的“忆”一样,页面左侧的老爷爷变年轻了很多,眼睛打开了不少,胡子也短了,只是还没到刚才那个“大叔”的程度,右侧的文字变成了祝福:相同的回忆即是相聚的理由,等待的结果便是重逢!   希望能有信儿吧,我想着,重新点回到“忆”的页面,按照刚才输入的时间地点,用“跳舞”的关键字又搜了一下,果然“地图”中标记出了2004年的新蓝广场,但没想到的是下面竟然也有滚动照片: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挂满各种小礼物的枝丫、广场上一张张年轻的笑脸……   从弹出的搜索结果我才发现,原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已经有3条“事件”留言了,除了我给小路的,另外两条也是在找当年的“舞伴”,这些滚动的照片估计就是他们发的,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那年那刻的我们,在同一个舞台上演绎着不同的人生故事,如今的我们,又在同一个“信使”的口袋里摸索着在岁月中各自遗失的美好,各有各因,各结各果,彼此见证。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放下手机,合上双眼,很快,我的耳畔又回荡起那晚广场上的欢歌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