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宇宙的旧时光

第二十四章 “大人局”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这几年也在元空间中拜访过许多地方,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感到有些目眩神迷——   我们的圆桌出现在了一片大海滩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坐在桌边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甚至眼前的大家都没有穿戴那些VR设备而是和刚才聊天时完全一样,但是我们四周的景象却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傍晚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金色,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浪花在欢快地奔跑着,间或还有鱼儿跃出,我们的周围则是椰树环绕,绿意盎然,它们就像是我们的侍者,随时在等待主人提出需求,耳畔波浪声伴着叽叽鸟语,不时还有阵阵海风拂来,真是令人心旷神怡,不胜惬意!   “这个可真够神的啊,明明戴了头显也能把整个人显示出来,而且还是真人。”   “这环境也太漂亮了,我上个月刚去过海边,简直是一模一样!”   “居然还有能感受到风,咱们真的还在那个小房间里吗?简直和变戏法一样。”   “原来还有这种大场景啊,我上次去的方井那家是在一个小庭院里。”   ……   大家显然也都被“元聚”营造出的这个“逼真”环境给震到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感慨个不停,直到很大的一声“大家好啊”才回过神来,我们这才惊讶的发现,原来在圆桌一直空出来的那个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位新伙伴,方方脸,大大的额头,短短的眉毛,一笑起来眼睛弯弯,就像是童年时的放大版——不是盛华是谁!   “是盛华吧,你来了啊!”军军一边兴奋大喊一边想站起来迎过去,但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动,这才摸头笑道:“我都忘了被圈住了,以为咱们还在现实世界里呢,哈哈。”   “是啊,不过感觉这里和现实世界也真差不了多少,大家都还好吧,我是盛华,在澳洲呢,你是腾腾,你是元生…..说实话,我还真是认不出大伙了。”盛华指着我们几个试着认了下,又挠了挠头,就不好意思继续猜了。   大家随即都主动自我介绍了下,盛华惊呼连连,没想到一些小伙伴的变化竟这么大。   “咱们人都齐了,就准备开席吧,不过也不知道这里怎么上菜?”腾腾说道。   “请您点击桌面餐格旁边的‘菜单’按钮,就可以点菜了,咱们这里实行的是个人分别点餐,餐具已放置在桌面,当餐格内出现食物,您就可以用餐了。”一直沉寂的智能服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从天边发出来的声音,它接着说道:“在圆桌中心附近还有‘环境’和‘呼叫’两个按钮,您按动后可以变换用餐环境或者呼叫我,没有特殊原因请不要摘下头显,祝您用餐愉快。”   “果然是全智能服务。”   “怪不得现在很多餐馆都开始用机器人了,确实比人说的清楚。”   “不光是餐馆啊,好多地方现在都是机器人服务了,这是大趋势,我老婆就是因为这个回家的。”   ……   大家边聊边按照刚才的提示行动起来,同所有人一样,此时在我桌面餐格的旁边,也已经出现了虚拟的刀叉盘筷等餐具,我端起它们的同时,现实世界的手中竟也同步端起了真实的餐具,完全对应吻合,融合得实在太好了!   点击餐格旁边的“菜单”后,与“元乡”中的餐厅一样,我的眼前弹出了一个点菜窗口,菜品不是太多,主要以西餐为主,炸鸡、炸鱼、牛排、汉堡、薯条等等,还有冰激凌及各式饮料,价格明显比肯迪鸡要高不少,但也算正常。   我点了一份炸鸡一份炸鱼以及一杯饮料,下单后就和大家一起等着上餐,腾腾提出利用这功夫试试变换“环境”的功能,正好我离这个按钮最近,就伸手点了一下,随即在我眼前又弹出一个窗口,窗口中列着各种可选环境的小图,一排排的大概有几十个,有点像游戏里的选关画面,我们现在的这个沙滩大海正好是第一个,名字是“落日浪漫”,紧接着的下一个是在山峦之上的“巅峰绝景”,再之后是欧式古堡风格的“艺术之城”……我一个个向下翻动,目光停留在一个有些熟悉的场景,这是一个老式四合院,方正,敞亮,图不大,看起来有点像我之前和老白他们在“元乡”里联塞嘉游戏的那地方,名字是“旧日情怀”。   “咱们换个试试啊”,我边说边点了这个“旧日情怀”,依旧是眼前一黑,闪动之后,我们就连同大圆桌一起从壮美开阔的大海滩“搬”到了一个朴素清幽的小四合院里,这个院儿不大,却很有型,暗红斑驳的院门,青砖碧瓦的院墙,我们的桌子在院子正中央,四周环绕着正房、厢房,不远处还有口老水井和一棵大槐树,时当正午,艳阳高照,我们就像这个院子里住的一大家子,正围坐在一起为了某个喜讯开宴庆祝一样。   “好神奇啊,一下子从大海边儿跑到小胡同里来了,连时间都变了。”   “这地方好,像不像咱们以前上学路上经过的那条胡同里的小院儿,就是门口有小卖部那个。”   “还有其它的吗,咱多试几个看看。”   ……   在大家对“换景”功能的不住叹服和热烈讨论中,我又试了“艺术之城”、“风花雪月”、“远山翠湖”等几个场景,也是各有千秋,美轮美奂,最后,从今天的主题出发,我们还是一致决定将这次聚餐地点放到“旧日情怀”的四合院里。   再次回到小院儿之后,我们几乎同时发现,每个人桌面的餐格中已经出现了刚才各自点的“美食”,当然,这些美食都是虚拟的,按照不同种类摆放在一个个小格子里,饮料也摆在专有的一个圆形格子中。   “好了,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咱们一起举杯吧!”苗苗边说边端起了他的饮料,第二次来“元聚”的他显然已经是轻车熟路。   “好啊,来!”大家边说边都从圆格中取饮料,有了刚才拿餐具的经验,我知道只要我在元空间中端起刚点的这杯橙汁,现实中的手里也一定会同步举起它,触杯一刻,果不其然。   可乐、橙汁、西瓜汁……每个人杯中的颜色各不相同,但大家的心情却是一致的,既对现今的科技发展深觉新奇、震撼,更为我们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聚到一起举杯相庆而倍感激动。   “祝大家都越来越好啊,干杯!”在军军的带动下,我们杯杯相碰,互道祝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少年般的笑容,就像从未分开过。   待敬了大家一圈儿,准备对着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时,现实中握着的橙汁也分毫不差的到了我的嘴边,橙香扑鼻,我在两个空间中同步举起杯子,仰头,喝下,清凉爽口,直沁心脾,将真实行为融入虚拟环境,“元聚”在这个点上确实真正做到了突破!   接下来就是用餐了,当我手中的“刀叉”与餐格里的“炸鸡”、“炸鱼”亲密接触时,现实里也正发生着同样的事情,毫无意外,元空间里的这张餐桌就像包间里大圆桌的投影一样,映射着我们在现实里的一举一动,当我把一块真实的炸鸡吃入口中,元空间叉子上的那块炸鸡就会消失,而当我没有吃完剩下一半放回餐格后,那块虚拟的炸鸡也会变少一半同步放回,实在是太神奇了!   “这辈子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头盔吃饭!”腾腾边吃边说道,口气里满是对今日高科技的叹服。   “听说‘元聚’很快就要推出‘家庭版’了,到时候在家就可以约人去不同地方吃饭了。”盛华看来平时就很关注这块。   “把这套搬到家里吗?那还不要天价?”腾腾问。   “据说还可以,没店里的这么复杂,按照餐桌大小分不同档次卖,不过刚一出来肯定不会太便宜”,盛华笑着说,“我到时候肯定是要买一套的,亲戚和好朋友都在国内,有了这个就方便多了。”   “盛华,我记得上次咱们在一起吃饭还是我刚上高中哪会儿,后来你家就从大院儿里搬走了,现在怎么在国外了?”军军在一旁问道。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读的是职高,学的是旅游相关的专业,毕业后做了个导游,没想到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旅游黄金年代的那些年,钱没少挣,买了房买了车,也娶了老婆生了娃,一切都向好的时候,结果疫情来了,旅游的人少了大半,我的事业也是一落千丈,再加上岁数大了没小年轻能跑,就只能下海做点儿小生意什么的,也是入不敷出,后来我以前的老板在澳洲开了个公司,专门给国内同胞做海淘代购,他把我叫过来帮忙,我来了之后干了一段儿觉得这地方还不错,就把老婆孩子也接过来,打算在这边长住了。”   “其实挺好的,大家都差不多,岁数一大都挺不容易。”听了盛华的讲述后,我顿时感到很有共鸣,也将自己这些年从事业高峰到下岗离婚直到再在“元徙”就业的经历和大家说了一遍,大家听后也是感慨不已。   顺着这个话题,每个人都轮流说了下自己这些年的情况,总的来看,除了一直在体制内的军军以及在银行做小领导的小贺,其他人基本都经历了或正面临着“中年危机”,简单来说,就是上有老下有小而且工作很不稳定,生活随时可能“重启”,比如大京,自从前几年离开了原来的单位后,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只能卖掉城里的房子全家搬到郊区,承包了一块地,做起了蔬菜种植,他自嘲自己现在就是“都市农民”,专门为我们这些在写字楼里工作的供菜。   “其实咱们这一代算是不错的了”,腾腾听完大家的故事后像是总结陈词似地说道,“比起父母,咱们没有经历过自然灾害,也没有经历过上山下乡,比起咱们后面的85后90后们,咱们买房的时候也没有那么贵,而且在事业上也都有过高光时刻,等到各个行业内卷最严重的时候,咱们基本上也都有一定的积蓄储备了,不用再像年轻人一样要拼得你死我活,即使离开了原来的工作,也都能坦然面对,找到新的方式换个活法,总的来说,咱们活到现在也没吃过太大的苦,可以知足了。”   “主要还是咱们都是本地的,家里都有点儿底子,父母关键时刻也可以帮衬,要是外地的,想在这里立足,那真挺难的。”苗苗说道。   “是啊”,腾腾继续说,“咱们还是不大能吃苦,总想着过以前那种慢节奏的日子,紧迫感不足,就像大家在一个桌上吃饭,别人都吃完了,你还在那咂摸味儿呢,不淘汰你淘汰谁。”   “咱们现在可都还在吃呢啊。”军军的这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当然也不能说是淘汰吧,就是跟不上主流,其实,我发现单位里最爱聊以前的事儿的就是咱们这帮人,外地来的同学都是很有目标,天天埋头干活,哪有时间怀旧,只有咱们这种本地土著,脑子里除了父母老婆孩子,就剩下几十年前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腾腾的一番话里透着自嘲的味道。   “那怎么能算陈芝麻烂谷子呢,那是咱们最宝贵的东西”,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忍不住了,“你说咱们今天为什么能聚在一起,还不是大家都很怀念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虽然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今天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架不住咱全情投入啊,尤其是对喜欢的东西,那可是天天琢磨,像洋画,斗蛐蛐儿,还有老变玩具、游戏,哪一种不是研究的透透的,几乎每天都在玩都在聊,现在哪还有种可能?即使碰上感兴趣的东西也只能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式了,为什么直到今天咱们谈起那些老玩意儿还是滔滔不绝的,碰上岁数差不多的没几句话就能侃上半天,那还不是因为咱们那一代当初都是这么过来的,对喜欢的东西都投入了最真实最深刻的感情,而现在能让你投入的机会都没有,我觉得那不能叫怀旧,那是一种精神慰藉,证明咱们在心底里都还有这么块儿地方,和高科技打造的这种智能服务员还不一样!”   不知为啥,一提到怀旧的话题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话匣子,语气也越来越激动,可能是因为这与我近几年的工作有关,试想,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张哥、唐老师、老白、麦子、姜鹏……他们也一定会如我这般说出同样的话吧。   “来来来,元生,别激动,先喝点饮料。”军军这时又体现出了“孩子王”的风范,他像个领导似的打断我说:“怀旧也好,向前看也好,其实都没有什么问题,到咱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还是要多挣些钱,把自己的生活搞好,把孩子培养好,像你们那个‘元乡’,我觉得就很新颖,肯定能卖得不错,你们做这个既怀了旧还挣到了钱,不是很好嘛。”   “军哥说的是,像我们银行的小年轻儿,基本上没有人怀旧,都想着怎么升职加薪呢,像怀旧这种事儿,也就是咱们这些人到中年的,有点儿时间有点儿闲钱了,才会去想想。”刚才一直没发言的小贺也跟着说。   一听到军军和小贺的话,我就知道同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但是这也很正常,毕竟这不是在“元乡”里,能复刻出大家童年的样子,那种情境能让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产生一种角色扮演的代入感,不自觉的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但是等真正来到现实里,各个早已历经沧海、面目全非的小伙伴们重新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每个人又怎么可能只停留在当初的心境之中呢?   “是是,大家都说的对,我也是因为现在这个工作所以想的多了些,失态了,失态了,不好意思哈。”为了不想继续失望,我赶紧改变模式,打个哈哈把怀旧的话题摺了过去。   之后,在军军的主导下,我们的聊天终于进入到“正常状态”,从每月的收入到房子的大小、再到老婆的工作、孩子的教育,甚至单位里的人事斗争现状……应有尽有,不一而足,面对着早已没有了交集的童年玩伴们,大多数人都是毫不避讳,直抒胸臆,格外投入,但这里面并不包括我和腾腾,虽然我们刚一开始话比较多,但一碰到这些现实话题,便显出段位不够,只能洗耳恭听了。   到了快两点的时候,因为有几个小伙伴下午还要带孩子出去,我们的第一次聚会只好先到此为止了。   作为昔日的“孩子王”,也是目前我们之中“混”得最好的一位,军军今天可谓是聊得心满意足,最后,他大方的力压“群熊”为这次聚会买了单,并对“元聚”的智能服务员在结账后能瞬时从头部出单口开出发票赞叹不已;盛华也热忱地邀请大家以后去澳洲找他玩儿,并叮嘱所有人想要代购东西时可以随时联系他,保证最大优惠;大京则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了他菜站的联系方式,并特别恳请军军和小贺一定要帮他问问单位食堂的负责人……   真是一场很标准的“大人局”,亲切却陌生,开心又失望,小伙伴们,咱们以后还是在“元乡”里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