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所见的是浩荡而皎洁的月光,它叫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酥酥麻麻的呼吸和鲜嫩欲滴的清亮,头顶上笼罩的不再是巍峨浩瀚的苍穹,而是幽深倾洒的浮光。像是古老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故事一样,那道银光所及之处,便是有些人穷尽一生寻得的瑰宝。 月光洒在前面走着的埃利诺许久未修剪过的发梢上,两种颜色休止不住地交织震荡。埃利诺的发色比起小时候已然暗了许多,或可用人世常见的说法那是岁月来过的痕迹了,对索弥利亚而言,当时他一缕缕金黄色的发丝,就是太阳。 是风在吹动,风摇动着当时他在日光下奔跑的发梢,风摇动着此刻流金与银白的碰撞,风还摇动着枝叶沙哑,软云悠扬,叫人屏息凝神,合上目光。 月色冷寂冲刷的浩荡与本就浩渺的青日云烟是不一样的风景,白日轻云没了巍峨的气场也总有腻人的热闹,月影银丝则是一副远远的孤单模样,就算银丝串成线,线结成网,网罗进世间万象,也总改不了那副孤独本色。 埃利诺走在前面,索弥利亚出神地跟在后面,太静了,反应不过风的浮动,也诉说不及脚印落下的速度,明明那道月光看着那么清冷,踩过去却总是软绵绵的,安稳得像是睡眠。 索弥利亚落下埃利诺越来越远了,她已经不知道跟他出来后又走过了多长时间,尤其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提上,究竟还要走多远呢? 不时会走过一棵树,但永远不会有像在坎特拉路中央的那棵巨树,瓦利亚倒下的那棵树,周围蔓延着黄土的那棵树。这条长提上的每棵树都是孤单的,成长在树下的每株草也是孤单的,因为永远有着广阔无垠的空旷,空旷与孤独天然耦合,能伴人的只有月亮,和风,和空气,和书籍。 正因如此,月亮才从冷寂变得温暖,从幽微变得浩荡,空旷才变成自由,孤独才变成救赎,世间万物无时无刻都发生着这样的转变。 就这样走着走着,索弥利亚抬头间恍然碰上了那棵参天巨树,比起儿时似乎小了些,她极为容易便能够到当时碰不到的地方。索弥利亚轻轻将手掌放在那棵树上,感受着纹理的斑驳,和生灵的悠长。 她想起来回头呼唤埃利诺,此时他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是什么人的背影,金灿灿的头发也不见了。 索弥利亚躺到了树下依旧柔软的草地上,又想起了她之前买的那张红沙发,一样的软和宁静,令人一接触便想沉溺其中,索弥利亚才后知后觉到,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失眠过了,哪怕是在监狱的每一天晚上,睡眠都十分安宁。 她静静地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夜晚河堤的风温柔地可怕,难道不应该越到了恶寒的晚上,风越是肆虐呼嚎,叫人不得平静吗? 埃利诺仍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索弥利亚便索性不去管他了,她如今正被一股巨大的宁静所包裹,没有特兰西,没有桑菲斯特,没有愤怒、暴戾、指责、嘲笑等一切被定义的情绪法则,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和遗忘了。 她开始认为耶蒂妲只是在某次宴会时碰到的一位贵妇人,她想象了这个人一生的曲折,并且,最终将她圈在自己所认定的智慧老人框架之下,实在太不应该了。她认为她的女佣根本没换过,伊莱莎从来都是她想象中,与那位从未告知过她姓名的女佣的交流形象。她觉得她从未嫁给过特兰西,那些与“特兰西”其人的纠葛也不过是自身理念的冲突罢了。 她想不出来基里斯蒂安的模样,那个葬礼和基里斯蒂安的遗体或许都是她幻想的,或许她曾经在哪个地方与基里斯蒂安擦肩而过,而她已经不认识他了。她应该也没有与聂赫拉交谈过,聂赫拉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抗者,她同一个反抗者究竟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呢?而阿德里安,天哪,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这么熟悉,阿德里安是谁啊? 温柔的风在耳边轻轻吹着,月光洒在她身上,叫人从心底生发出一种亲切之感,暖洋洋的,她闭上了眼睛。 似乎有人在呼唤她,忽快忽慢,忽近忽远,只听得见一声声一句句重复的“索弥利亚,索弥利亚……” 所以,索弥利亚究竟是谁啊! 她现在,只需永享宁静罢了。 (2023—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