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你告诉我,反抗之人的最终宿命要么是化为一捧灰土,要么不再被称之为人,现在众多的人化成了土,却又有无数意志被传承了下来,而你看待命运的方式,依旧只有接受那一种吗?” 索弥利亚时隔多年又见到了埃利诺,这次是他坐在索弥利亚面前,换成索弥利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两人僵持着有段时间了。索弥利亚难得地没有说话,埃利诺原本就是带着怒气来的,他似乎总有说不尽的怨气和怒火,但索弥利亚是知道他此次生发怒火的直接原因的,即使他们已经七年未见了。 “你说话啊!”埃利诺终于不耐烦地催促到。 索弥利亚重重呼着那口叫她提不起兴趣的气,正准备开口,埃利诺又说到:“你又要说什么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所以你不在乎以何种方式去死吗?” 索弥利亚面向他积蓄已久的气愤,却为着那番话不由得笑了,她解释到,不是的,她也看到了那些反抗者给的其他答案,她对答案的广阔性向来可是很宽容的,而且索弥利亚的回答,她现在也十分清楚了,并非像他所说那样的。 听闻此言的埃利诺强烈要求她解释清楚,他已经相当熟悉这份套路了,只要话说得虚虚实实不清不楚,那么后续再严重的后果都怪不到自己身上,这份狡黠无赖却代代相传的传统,他早已经受够了。阿德里安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受够的是一种更为新型的迷惑手段。 “埃利诺,”索弥利亚也打算就此将话说清,“谢谢你找来的律师,并帮忙找到了那位侦探证人,如果不是有后续一些事,他在法庭上的证言应当极其关键。但是,就像你小时候总是刨根问底地向我所求所有的原因一般,现实给出的答案依旧是,总会那样发展。” “你都知道吗?”埃利诺有些不可置信。 “所谓‘预言师’,不仅可以预知未来,还能知晓过去,很神奇吧!”索弥利亚专心下来耐心解释了,语气有些跳脱,又带些顽皮。 “掌管‘过去’与‘未来’的神就在我身边,不要再故作神秘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了,你知道是因为阿德里安的不自然暴露了吧。” “那你应该也从阿德里安那里清楚所有情况了吧。埃利诺,这次是我要走了,走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也算是为了回敬这些年你的失踪吧,谢谢你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你不怨恨吗?我可是看透了,向不知足又有恶趣味的东西妥协是没有止境的!当然,按照你的说法,或许你早已知晓了这点,不过是一步步走向那个预期最悲观的结果,你甚至可以在那平淡之躯上品出喜悦,因为你的预设永远正确,道路只会继续滑坡,滑向一个被装点成富丽堂皇的私有欲望宫殿之下,你认为你的从容容纳得进全人类的私欲吗?”埃利诺的愤怒中充满着对索弥利亚心理的攻击和威胁,这已经是他的日常水准了。 索弥利亚的目光没有一丝惊动,她从来不喜欢波澜,对他们这样的反抗者来说,波澜是希望的代称,与索弥利亚而言,波澜只是循环之上被附缀的一条线。她早已经将波澜划定给了特定人群,亦或是,她只是突然地被一种试图冲破这种循环的信念打动了,终于正视了一番这样的存在,但也仅限于此了。 于是索弥利亚照旧开口:“那么,只要人们认私欲为基本人性一天,这种局面便一天不可能被打破,无非只是下阶段的重复罢了。从乔西提斯到基里斯蒂安,一直在他身边的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留着你那些虚无主义的理论跟神说去吧,”埃利诺发现与她说不清,她永远能用与你相同的论调说出相反的观点,因而完全放弃了曾引以为傲的说服策略,“明天晚上,我会来接你,只要你想,我就一定能带你出去。” 索弥利亚没想到他会用类似命令的口吻说这些,她看着他原本那张熟悉的脸,面对的却一个崭新而陌生的形象,而对他话语的真实性又确乎不带什么怀疑的。 “我不想走!埃利诺,亲爱的埃利诺,你要知道,一切都是可行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因此一切又是崩塌的。”索弥利亚急切地呼唤到。 “这确实是问题,我也不想带走一个行尸走肉。但是,无论如何将它变成自己的意愿,你精通那么多狡辩的方式,一定知道如何变化,时间就在明天,周四的晚上。”埃利诺的语气依旧凌厉。 “你究竟明白你在对谁说这样的话吗?究竟知晓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对你!”埃利诺的回应十分干脆利落,“你是个明明可以呼唤存在,却沉溺于虚无主义的疯子,不过这没关系,我也是个疯子。” 索弥利亚发觉埃利诺从不称呼她为“索弥利亚”,而一直用“你”或其他任何可用的代词,接下去的话语瞬时柔软了许多。 “会面室有监听系统,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摆出劫狱的计划,或许已经全部被听到了。” 埃利诺则更加轻蔑地一笑,说:“至今为止我进行过的监听比它的寿命都长了,就在刚刚,它的寿命正好到期了。” “可是你知道,我没有任何在意的东西。” “没有就去找。” “也从未有过理想去期许样的存在。” “没有才要去经历。” “那你呢?”索弥利亚反问到,“你在渴望什么呢?”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确信心中有这样的存在,或许因为它在这个世道下的无常变动,我才会产生这种无法言说的迷惘心情。” “可你不是埃利诺!” 他突然不说话了,索弥利亚的语气完全是笃定,他没料到她会此时提起这个,曾经他用以拒绝索弥利亚的话语最终返还到他身上了,但他并不是因此沉默。他此前将真言作戏言用以恐吓,天真地认为不会有人相信的,但是,事实上索弥利亚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埃利诺没有反驳,也没有惊讶,他此前的一腔愤恨与全盘计划似乎被那句话完全浇灭了。 此时索弥利亚才又细细说到:“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要告诉我,埃利诺发生了什么。” 埃利诺只犹疑了几秒,便镇静地开口道:“他死了,离开家乡不久后便在途中去世了。” “因为什么?” “不知道。” 索弥利亚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是否撒谎,但奇怪的是,偏偏这次是怎么都看不出来的,于是她继续问到:“你叫什么?为什么会有他的面貌?” “甘洛·马蒂尔,我第一次遇上你口中的埃利诺时,他的尸体还未腐烂,于是我便接过他的身份了。” “所以你是某种魂灵吗?” “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不过也都在她一念之间罢了。” 索弥利亚原本相信他的据实以告,但当眼前人摆出“神”的概念时她还是犹豫了,她不相信权力,也不相信神明,甘洛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迫切追问:“你不会毁约吧?” 索弥利亚摇头,转而说到:“被带到这里前,我从家里找出了一幅画,来这里后便被检查人员收走了,是我想给埃利诺的。拿走它的是一个瘦小的警察,我后来碰到过他,就在5号审讯室门前,给他点小利估计便能拿到了。” “好,我会去拿,但我不会打开,除非周四晚上你跟着我安然离开了。” 索弥利亚轻轻应了一声答应了,埃利诺在离开前拿到了那幅画,依照约定,他没有当即打开,却似乎见到,那是一幅肖像,线条简洁而沉重,色彩平淡却温暖,说不清究竟是冷峻还是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