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纳西塔的交谈中,索弥利亚看到了一个被想象异化后的女人形象,那甚至不是纳西塔本人的想象异化,而是来自历史的、来自众所周知的、来自特兰西的,一个真实存在、却又从未存在过的想象。如果她去问耶蒂妲,耶蒂妲会说,那曾是以前的她。如果她去问梅娜思,梅娜思会说,那绝对不会是她。如果她去问聂赫拉,聂赫拉会说,她永远也不想成为她。她们当中只有耶蒂妲的经历与那位女性形象最为相似,而她也是唯一会承认“那是她”的人。 索弥利亚就那样在黑暗中看了她好久,灯光永远自上降落在她身上,强光审判着她的每一寸发梢,她被蓬乱的头发掩着面坐倒在舞台上,像是说着独白一样,爱呀,恨呀,对呀,错呀,絮絮叨叨的哭腔,歇斯底里的嚎叫……然而,她极少被放在舞台中央。 她望着她似乎已有近两年的时光,索弥利亚从不走近,也不后退,她从未用如此漫长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人,哪怕是对从不流露真实面貌的特兰西也不例外。她知道,一旦她走近便会立即弄清楚一切的模样,然后循着先前的方向,忘掉她,让她成为重复轮回中不起眼的一道,自己则继续承受此循环,让本就不在意的心变得像风那样,轻可忽略,重可包裹,往复虚无,随生随灭。 这两年间,她常去见耶蒂妲,她确实在某天早上与耶蒂妲一起送别了那条小狗,耶蒂妲并未表现得过度悲伤。索弥利亚被她揽着靠在肩膀上,两人坐在耶蒂妲的院子里,看着她的爱人找了棵看似最有灵气的树,在树下挖了个洞,耶蒂妲抱着被裹好的小狗过去,盖上尘土。索弥利亚也亲手洒了一捧尘土上去,她第一次见到死亡仪式可以这样宁静,甚至就用这宁静冲淡了所有悲伤。 耶蒂妲不会多问她与特兰西的情况,她甚至说她的从容改变了她,索弥利亚认为她们最初相识时,她便已经很好了,她却笑着说,那不一样。耶蒂妲的黑发也逐渐被雪色覆盖,有时索弥利亚在她身旁,能清晰地看到发丝上的银光。她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当她坐在西下的日光里,已经十分接近索弥利亚印象中的那位智慧的老人形象。 索弥利亚同样会去见阿德里安,去找阿德里安的人又多了一些,只是大多数都是他不愿见的,她从来没与他们碰上过,每次她敲开门,要么是阿德里安,要么还加了个聂赫拉。她在这里读了些妮薇德的书籍,她果真持续不断地抵抗着那份晕眩,阿德里安不大愿意提起他们的事,托马斯的死让他受到了一定影响,也更进一步地加速了他的转向,然后,便是聂赫拉了。阿德里安在这两年内发表了一篇以女性为主人公的作品,题名为《暴戾的女性》,人们喜爱其中细腻且深入人心的描写,是他走回大众视野不可或缺的一部代表作,而极少数的人知道,她的原型是聂赫拉。 阿德里安与聂赫拉的交流绝对比她多,她不知道两年前的那个晚上阿德里安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带她回那间阁楼一样的小屋子,也不知道聂赫拉是怀着怎样的悲戚在雨中跟他一同走回去的,因此索弥利亚也想象不到阿德里安听闻聂赫拉在比斯特罗自杀未遂时的心理究竟是怎样的。 聂赫拉一直想弄明白笼罩在她头顶、禁锢她的思想的东西是什么,她已经能用抽象的思想提炼出许多项对这个世界以及社会运行的认知了,只是尚未形成体系。她此前不愿戳破,不愿撕破脸,作为当时的她,那样做了之后将确实地一无所有,不仅无法战胜,还将彻底丢掉一切意愿。只是她那种时刻汹涌着的破坏性的表达欲也无法止息,这两种撕扯的情感原本在她小小的身躯上维护着不易的平衡,而那天她打破了。 她回来后什么也没说,连阿德里安也没见,她的目光坚定而从容,在那个咖啡厅里与她眼神交接的一瞬间,索弥利亚便知道她变了。那天下着灰调且微冷的小雨,聂赫拉说,需要去定义那些加诸在我们身上的东西是什么。这次聂赫拉叫她先走,她回头望见她站在雨中,雨水有些打湿了风衣的下摆,她朝她摇了摇手,便冒着雨踱步离开了。 特兰西从未在家中摆放过电视、广播一类的东西,索弥利亚也从不需要这些,当时报刊很发达,伊莱莎每天都会给她送来时事新闻,报纸上的内容也像是陷入循环一般,许多都是重复的旧事。她在很长时间内都在透过报纸了解基里斯蒂安,她想阿德里安也一样。 她在某一天的清晨看到了基里斯蒂安死亡的消息,随之,各种敏感又杂乱的问题在这片天空下漫天飞舞,那是少有的相当混乱的几天,电视上、报纸上每天呈现的事实都迥然相异。可确定的是基里斯蒂安当天晚上被杀,那定是个不平静之夜,几日后他所带领的小组成员也均被处刑。 特兰西最近时常喊着“赛诺伏特要变天了”之类的话语,他的神情里从未显示过担忧的情绪,他有足够的自信他们不会被这场动乱波及,在他的认知里,政权更替、乔西提斯牺牲、基里斯蒂安被杀等等总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 再后来一个名叫吉尔斯·索特斯菲拉的人——此前曾是莱西特派的核心成员,基里斯蒂安的副手一样的人物——向民众们澄清了基里斯蒂安死前的安排和一切的真相,并激切呼吁民众继承他的遗志。所有新闻报刊霎时全都放下了前期的战火,特兰西称这是舆论被重新操控的假象,而那位莱西特派的旧人,大约也早就被控制,被发配到台前尽说些迷惑人心的话语。 特兰西从来不知道她认识基里斯蒂安,或许他曾调查过阿德里安,知晓他曾帮莱西特派做过许多事,但只有当索弥利亚亲口说出她要去参加基里斯蒂安的葬礼时,他才真的确定。 特兰西追上了她,说要跟她同去,索弥利亚在思索的时候被推上了车,不过她想他应该不至于在这么严肃的葬礼上多加生事的。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同去拜祭死者,却是特兰西第一次试图闯进她真正的生活,但事实很清楚,他不可能获得什么。特兰西在整场葬礼期间都保持着一种沉默而诡异的悲痛紧跟在索弥利亚身边,对他的日常而言可谓是超越极限了,无论他此刻思忖着什么都是完全可能的,索弥利亚这样肯定。 他们在门外领了花,随后走到了基里斯蒂安的棺椁前,他们还完美地保存着他的遗体,根本看不出是如何被杀的。基里斯蒂安就躺在那里面,双目微闭,面容平和,双手似乎虔诚地放在胸前,他的手上还戴着一只精巧的机械表,上面有些明显的划痕,一切都是那样不熟悉的。索弥利亚深知自己已经有些认不出基里斯蒂安,只有当下平静的感受在她心底蔓延着。 在台上的人宣布要默哀前,索弥利亚发现了阿德里安,随后她闭上眼睛,等到再睁眼时,他已经不见了。但在葬礼结束前,她重新看到了他,同时也看到了妮薇德,他们坐在一旁说着什么,很快,妮薇德便开始止不住哭泣了。 “不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吗?”特兰西在她身后,指着阿德里安的方向问到。 “不必了,没什么需要说的。” “你就不伤心吗?” “为什么?”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那个躺在那边的,基里斯蒂安。” 听闻此话的索弥利亚重新看向了那幢棺椁,现在他已经被永久地封闭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那便是他的想法吧。” “真是奇怪,你可以为一个不相识的普通人流泪,却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葬礼上保持沉默吗?” 索弥利亚没有接上特兰西那并非出自真心实意的疑问,阿德里安与妮薇德很快分开了,她从始至终没有见到埃利诺,但她猜想,他一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默默看着,等到人群开始散时,他就会裹紧身上的大衣,隐匿到人群中一同默默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