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弥利亚从不相信对话能引导两种观念逐步趋近的什么至高真理,当一方用严密的逻辑思维展开对某种传统论调的反思时,另一方已经举着感性的大旗挥洒着眼泪控诉他的无理了,而当这种无处不在的煽情又因其庸俗的壮大挤走理性的光辉时,严峻的社会问题会推动着理性短暂苏醒,这一来二往,似乎是进步了,但传统的东西说不定又会在哪个后世复兴。 没有一项传统会放弃对当代的渗透,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它都能学会与时俱进,因此她更愿承认那是话语在重复。重复的形态有很多,哪怕其间盘根错节,也总是无意义者居多,恶魔会披上天使的外衣,说起天使的话语,人们总有一天会认其为天使,此般颠倒式的重复总归需要理性来解,但并非每个时代都推崇理性,因此,在此重复中,连矫正的需求都不是必须。 一副全新的面孔开始强制介入索弥利亚的生命,这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从未有过的惊动叩响了桑菲斯特家的大门,伊莱莎将她带进了屋里。她叫佩索德,不必想都清楚她想找的是特兰西,但那天特兰西并不在,伊莱莎便不得已答应将她领至索弥利亚面前。 那天,索弥利亚依旧因为失眠问题在卧室小坐休息,进门后的佩索德先是环视了一周卧室的环境,随后直直地盯着不做动静的索弥利亚,想要解释的伊莱莎开口便被她打断,紧接着又被她以交谈为由打发走了。伊莱莎在离开前无助地看向了索弥利亚,梳妆台的镜子中倒映出被小心翼翼关上的房门,佩索德没有一丝要去其他地方去做交谈的意思,还未等索弥利亚开口,她便已经十分自如地在他们床上坐下了。 “我听说你不爱说话,但到了这个时候居然都不问一句吗?”她开口时的笑容与特兰西如出一辙,索弥利亚听出了这言辞中被省掉的前缀信息及其中的挑衅意味,鉴于实在太多次面临此种困境,她思索着回应的价值。 “你不应该来找我。”最终,索弥利亚只淡淡答了一句。 “可我找的就是你,我叫佩索德,特兰西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教了我许多女性主义的东西,比那位名声在外的梅娜思小姐还要博学多识。”索弥利亚静静地听着她的陈述,发觉自己完全失去了与她沟通的想法,她此刻唯一想做的事便是离开这里,再找一张软和的沙发,沉沉地睡下去。 “你不说些什么吗?” “你想听什么?让我跟特兰西离婚,然后你如愿跟他在一起?所以你不应该找我,既然他教了你那么多,你更应该直接跟他商量这件事。” “这是最无用的话,婚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现在占据着唯一的合法地位,自然可以将责任推给其他任何一人,到那时,我们三人的名声都将一败涂地。” “你为什么会认定我会造成名声破碎?” “费里斯德拉小姐,你们那场婚姻是被诅咒的婚姻,特兰西生来多情,又相当有魅力,很多女孩儿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因此你所处的位置一开始便被打上了痛苦的印记。或许你曾学着在各种宴会上用平静从容掩盖复杂心绪,但你始终牢牢紧握着特兰西的妻子之名,其实你已经承受不住背叛滋味了,你只是在苦苦支撑。两年前,他说你患了疯病,大家都对此表示同情,同时也认定特兰西的人生注定与一个疯子绑定,然而不久之后,你便又回到了宴会场中,看似依旧冷静,甚至对特兰西开始冷漠起来。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陷入疯狂过,但想来你一定被特兰西规训过,要成为一个大方的妻子,不那么神经敏感之类的,或许你对特兰西早已没有爱了,这种情况下一旦让你放手,你怎会不恨?” “所以你明知是这样的境况,却还是想跟他结婚?” “我们可以不要婚姻的形式,”她肯定地说,“你在众人口中一向是传统矜持的形象,但经过刚刚的分析,你大概也能发现婚姻关系内含的压迫与限制,你所遵循的原则在这种关系下是致命的毒药,总有一天会害死你。我与特兰西都是敢爱敢恨且性格潇洒的人,婚姻于我们而言都是束缚,我们都不介意抛弃这种落后的形式。” 整个早晨,佩索德都在引导着她去靠近舞台上倾尽独白的那个女性形象,索弥利亚没有一丝波澜或好奇,因为她一直知道,那虽不是她自己,但却直指她的境遇。婚姻二字从诞生的那刻起就注定了名为“索弥利亚”的女子客观的命运,而她的旁观者视角也从一开始便无一缺漏地指向着自己。现在,她看清楚了她已然疯狂的面容,现在,她有了下场的绝佳之机。佩索德的交流方式唐突了些,中间也有许多细节性错误,但她确实提出了一项可行的建议,索弥利亚不得不承认这对现在的她而言有着特殊的吸引力,替代性选择在她这里第一次具有了“不同”的意味。 索弥利亚站在特兰西面前,向他复述今天的遭际,特兰西一脸笑意地听着,一如既往地充满轻佻和随意,他诡异地沉默了一阵,似乎表现出极大的不可思议,接着便突然恢复了那寻常的微笑。 “你以为我会跟你离婚,然后跟一个一眼便能看懂过后再没趣味,连学识都相当浅薄的女人结婚?” “她的学识许多可是你教的。” “因此才说浅薄,索弥利亚,你别忘了,我们有过契约。” “她的想法与我们的契约有什么不同?” “我需要婚姻关系。” “你实在不该需要它。” “我知道,”特兰西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索弥利亚背后,“实际上你很讨厌我,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沉默,你在我面前总是沉默,你之前从未像这样主动跟我说过话,唯一的这次是想着永远离开我。” “这意味着,你在这段关系中感到痛苦不是吗?” “彼此彼此,如果连你都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情绪的话,不是很值得品味吗?”索弥利亚知道,特兰西是发自真心说出这些话的,他根本无法明白这句话背后承载的数千年的囚禁,这才是问题! “特兰西,”索弥利亚回头,“你违背了你的信条,你在追求痛苦,你让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困在了没有任何意义的痛苦当中。” “而我也早就告诉你,人不会只追求幸福,对痛苦本身的追求也会构成极乐。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那是一场骗局!” 特兰西没有听她的话,他离开了,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这里只剩她最喜爱的宁静。索弥利亚坐下来,重新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夜晚的失眠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习惯了的事,她在黑幕下感觉到珠串成线,线通往无穷无尽的空间,远方没有尽头,她的思维是那条顺滑空洞的直线,她希望就这样滑向睡眠,可惜这种情况下眼球永远清醒。当她开始保持专心且复杂的思考,又会头痛欲裂,然后冷不丁地睁开一次眼,再重新来一遍。 她脑子里回旋着那个在舞台上说着独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此般命运的女子,发觉她所处的境遇终究无法逃脱,不论是在他人眼中被不断异化,还是一句话就可以判处她的疯病。她知道,她一直知道,是特兰西,特兰西钳制着这场婚姻当中所有人的命运,那个女人开始向她求救,她说她只期望平常简单的安定,而她已经被要求退场,她正在不停地下坠、下坠…… 一种强迫性的清醒和闭上眼睛便感觉到的头痛互相撕扯着,索弥利亚回想起了白天想象中的沙发,它的柔软一定能载着重复的烦腻和失眠的困顿陷入永恒王国的安宁,她需要这张沙发。 第二天,索弥利亚想办法买了一张沙发,和一支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