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绕庭阶剑护家宁

第11章 欢喜

  与此同时的京城,年味还凝在朱门大院的红灯笼上,宫墙内外的风却已浸着刺骨的凉,比冬日的残雪更让人寒心。紫禁城乾清宫内,乾隆指尖捏着江南递来的密折,目光落在“夏紫薇、夏雨荷”几字上,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半分没有温情,只剩帝王的烦躁与权衡。身旁的李德全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不敢触半分龙颜。   当年微服私访济南,大明湖畔与夏雨荷的一段风月,于乾隆而言不过是帝王途中的一抹闲情,彼时的海誓山盟,不过是酒后的随口许诺。他归京后便埋首于朝堂政务、后宫繁杂,早将那江南水乡的女子抛在脑后,怎料夏雨荷竟真的诞下女儿,还让这孩子循着一句空话,从济南一路寻到江南,又辗转要来京城,甚至闹得浙江地界皆知,这岂不是将他的陈年风月摆到了台面上,让朝野上下看皇家的笑话?   “朕知道了。”乾隆将密折掷在案上,声音冷硬,听不出半分父女情分,“此事严密封锁,不许外传一字,也不必派人去寻,任她去。”他不是念及情分,而是算得清楚——这夏紫薇无家世、无背景,不过是个江南布衣私生女,若贸然认下,朝堂上必会有御史参他耽于风月、私德有亏,后宫里妃嫔争宠,也定会将这无依无靠的姑娘当作棋子,搅得后宫不宁;更重要的是,他是九五之尊,帝王的颜面与朝堂的安稳,远比一段无关紧要的风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重要得多。   李德全心里门清,皇上这是摆明了要弃了这私生女,忙躬身应下,转身便将密折锁入暗档,还传下口谕,令宫中各处守口如瓶,谁敢提及“夏雨荷”“夏紫薇”,一律重罚,偌大的皇宫,竟成了这对父女之间最厚的一道墙。   宫墙之外,学士府更是将“避嫌”二字做到了极致。福伦得知紫薇和金锁已抵京的消息后,连夜召集尔康、尔泰,正厅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凝重的面色:“那夏紫薇已到京城,皇上对此事讳莫如深,摆明了不愿认亲,咱们福家今日的安稳,全靠皇上的信任,这桩事,半分沾不得!”   尔康躬身道:“父亲放心,儿子前日在西市偶然撞见她们,二人衣衫褴褛,正在街边乞讨,儿子当即绕路避开,未曾有半分接触。府中门房也已添派护院,凡有面生江南女子求见,不问缘由,一律拒之门外。”   “不够。”福伦沉声道,“不仅要避着,还要让府中所有人都熟记她们的模样,采买的仆妇、跑腿的小厮,但凡在街巷撞见,都要立刻躲开,连眼神都不能交汇。京中世家个个眼明心亮,皇上的态度摆在这里,谁先伸手,谁就是第一个触怒龙颜的人,咱们福家绝不能做这出头鸟。”   尔泰也忙应道:“儿子已吩咐下去,近日书院的雅集、酒肆的聚会,儿子一概推拒,闭门在家读书,绝不会给她们任何攀扯的机会。五阿哥那边,儿子也旁敲侧击过,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想来是皇上压下了消息,咱们也万万不可在他面前提及一字。”   福伦点了点头,眸光沉沉:“永琪是皇上最疼爱的阿哥,前程无量,你们与他相交,是为彼此扶持,不是为卷入这些皇家秘事。记住,这夏紫薇是皇上的私生女,却也是皇上想抹去的过往,谁沾她,谁就是与皇上的心意作对,便是自毁前程!”   尔康、尔泰齐声应下,兄弟二人心里都清楚,福家能在京城屹立多年,靠的便是这份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的通透。此后数日,学士府上下如临大敌,仆妇小厮出门皆谨小慎微,但凡见着紫薇和金锁的身影,便立刻转身,偌大的学士府,竟成了这对主仆可望而不可及的冰山。   而京中其他世家大族,也早已嗅到了风声。一来是福伦的谨慎做了最好的表率,二来是宫中的暗线早已将皇上“封锁消息、冷待私生女”的态度传了出来,谁都不愿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江南孤女,违逆圣意,断送家族前程。于是乎,京城里的朱门大院,皆如学士府一般,对紫薇和金锁避之唯恐不及。她们沿街乞讨,无人敢施予半分吃食;她们登门求助,无人敢开半扇府门;甚至连街边的小贩,见着她们也都纷纷躲开,生怕沾惹上“皇家麻烦”。   京城的凉薄,比杭州更甚。在杭州,她们虽被方之航拒之门外,虽遭路人指责,却尚有容身之地,可到了这金碧辉煌的京城,她们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一寸安身之地都寻不到。二人盘缠早已用尽,只得在城南的破山神庙落脚,庙中四处漏风,草堆铺地,冬日的寒风卷着雪花,刮得人骨头生疼。   金锁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抹着眼泪哭诉:“小姐,这京城怎么会是这样?这里是皇上的京城,是您亲生父亲的地方,可为什么人人都躲着我们?我们只是想寻爹,只是想认祖归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紫薇靠在冰冷的庙墙上,手里依旧攥着母亲夏雨荷留下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这帕子是当年乾隆赠予母亲的信物,也是她唯一的念想。只是此刻,这方锦帕早已被磨得发旧,再也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望着庙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底的希冀一点点被磨碎,只剩无尽的茫然和心酸:“我没错,娘也没错,错的是……他根本不想认我,这皇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处。”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从济南到杭州,再从杭州到京城的一路颠沛,想起沿途的冷眼和拒绝,终于明白,那句“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诺言,不过是帝王的随口敷衍,而她和母亲,却当了真。她心心念念的亲生父亲,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而她,不过是他一段风月往事的累赘,是他想永远抹去的污点。   庙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去了京城的繁华,也掩去了这破庙的狼狈。紫薇将锦帕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晕开一道道泪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寻亲之路何时才是尽头,更不知道,自己的余生,是否只能在这冰冷的破庙里,在无尽的冷眼里,苟延残喘。   而此时的储秀宫,令妃魏嬿婉也已得知了紫薇抵京的消息。她素来消息灵通,宫中的风吹草动,京中的人情世故,无一能逃过她的眼睛。得知乾隆对这私生女避之不及的态度后,魏嬿婉坐在暖炉旁,捏着精致的茶盏,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对身旁的贴身宫女道:“不过是个江南水乡的私生女,无家世、无背景,也敢来京城攀扯皇家,真是自不量力。”   宫女低声道:“娘娘,要不要派人去处理一下?免得她在京城里四处游荡,坏了皇上的兴致。”   “不必。”魏嬿婉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屑,“皇上既已摆明了态度,她便翻不起什么大浪。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京城之中,无人相助,无钱度日,不消多久,便会自生自灭,何须本宫费心?”   她顿了顿,呷了一口热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况且,皇上既不想认她,便是不愿让此事外传,咱们若是贸然出手,反倒落了把柄,不如冷眼旁观,让她自己折腾。反正这京城,从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她想来攀龙附凤,便要承受攀不上的代价。”   在魏嬿婉看来,这夏紫薇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的心思,全在皇上的恩宠上,全在自己的儿子永琰身上,全在如何稳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上,哪有半分功夫,去搭理一个连皇宫大门都进不去的私生女。   京城的雪,下了一夜,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盖了学士府的朱红大门,覆盖了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城南那座破旧的山神庙。   宫墙内,帝王薄情,权衡利弊,将亲生女儿弃之不顾,只求朝堂安稳、皇家颜面;   世家府,明哲保身,避之唯恐不及,将一己安危置于前,半点不念人情冷暖;   后宫中,妃嫔算计,冷眼旁观,将恩宠权势放在心,对他人苦难视若无睹;   唯有那破庙之中,一对主仆相拥在寒风里,守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念想,却终究明白,这京城的繁华似锦,从来都不属于她们,这皇家的亲缘,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欢喜,一场从开始便注定了结局的悲剧。   而千里之外的杭州,方府的暖炉依旧烧得通红,小燕子窝在杜雪吟的怀里,吃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听着方之航讲江南的趣闻,萧剑坐在一旁,替她剥着松子,偶尔抬手拂去她发间的碎雪。满室的暖意裹着桂花的甜香,混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与京城的冰冷、薄情、算计,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京城的风雨再烈,漩涡再深,也吹不到江南的烟雨中,扰不了方府的岁岁安暖,更动不了小燕子那无忧无虑、被家人捧在手心的欢喜人生。于小燕子而言,京城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名字,那些皇家的纷扰,那些陌生人的苦难,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永远只有方府的烟火,爹娘的疼爱,哥哥的护持,和岁岁年年的安稳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