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绕庭阶剑护家宁

第10章 平凡的幸福

  学士府的叮嘱如铜墙铁壁,将所有潜在的牵连都挡在了门外,尔康转头便将府中上下嘱咐了三遍,门房添了三倍护院,但凡有面生的外乡人打听,皆是摇头推说不知,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讲;尔泰也收了往日的玩心,日日守在府中读书,连常去的茶馆酒肆都不曾踏足半步,福伦更是借着年节向宫中递了折子,称府中老仆身子不适,需得亲自照料,暂避了宫中的诸多宴席,只求安稳度过这年关,让那夏紫薇彻底断了寻来学士府的念头。   京城里的风,终究是吹得比江南紧。宫墙之内,乾隆偶也想起济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只是帝王心思,半分念旧半分权衡,既念着当年的情分,又忌惮着私生女入宫会惹来朝野非议,扰了后宫安稳,便也只是放在心底,未曾有半分寻人的念头。朝中诸臣即便有听闻一二的,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不愿去碰这桩皇家秘事,毕竟福伦的谨慎,已是京中世家的无声表率,没人愿意做那第一个沾惹麻烦的人。   而杭州的风,依旧是软的,裹着腊梅香和年节的甜,吹遍了方府的每一个角落。腊月三十这日,方府张灯结彩,朱红大门上贴着烫金春联,廊下的红灯笼映着皑皑白雪,院中的石桌上摆着瓜果点心,炭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炖着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香气漫了满院。   小燕子穿了件新做的杏红锦袄,领口滚着白狐毛,头上扎着红绒球,手里拿着一串鞭炮,拉着萧剑往院外跑,嚷嚷着要去门口放鞭炮迎新年。萧剑无奈地跟着,手里替她捏着香火,怕她炸了手,柳青柳红也一早便来了,扛着一大袋年货,还带了副亲手写的福字,贴在方府的正厅中央,惹得杜雪吟连连夸赞。   方之航穿着常服,正和杜雪吟一起摆年夜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有炖得软烂的羊肉,还有小燕子最爱的桂花糖藕、八宝饭,每一道菜都透着团圆的暖意。看着儿女在院中嬉笑打闹,听着满院的欢声笑语,方之航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转头对杜雪吟道:“这般日子,便胜过世间一切荣华。”   杜雪吟笑着点头,替他理了理衣襟:“是啊,家人安康,岁岁团圆,便是最好的年。”   年夜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的暖酒斟满,方之航举杯,对着众人道:“新的一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阖家平安,岁岁安暖。”众人纷纷举杯,小燕子举着果汁碗凑上来,嚷嚷着“我也干杯”,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映着窗纸上的红梅剪纸,屋里的暖意裹着饭菜香,这是小燕子最欢喜的新年,也是方府岁岁年年的安稳。   而清河坊的小客栈,却是另一番光景。年三十的夜里,杭州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不绝于耳,唯有这间简陋的客房,冷冷清清,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紫薇坐在冰冷的桌边,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锦帕,帕子上的并蒂莲绣得精致,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金锁端来两碗冷透的饺子,是方才跟客栈老板讨来的,低声道:“小姐,吃点吧,好歹是过年。”   紫薇摇了摇头,眼底含着泪,声音哽咽:“我想我娘了,想大明湖畔的日子……娘说,爹会认我的,可我走了这么远,却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她从济南到京城,再从京城到杭州,一路颠沛流离,受尽冷眼,原以为方之航会是她的希望,却不料也被拒之门外,如今京城里的路更是遥遥无期,她竟不知自己的归处究竟在何方。   金锁也红了眼,替她擦去眼泪:“小姐,别灰心,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见到皇上的,总能寻到亲的。”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没底,方之航那般清正的官都不肯相助,京城里的人怕是更避之不及,这寻亲之路,怕是比想象的还要难。   窗外的鞭炮声越响越烈,衬得客房里愈发孤寂,紫薇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看着远处方府方向隐约的红光,心里满是羡慕,她多想也有这样一个家,有温暖的灯火,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家人的陪伴,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孤苦伶仃,寄人篱下。   大年初一一早,方府便迎来了街坊邻里的拜年,大家提着点心匣子,说着新年吉祥话,小燕子穿着新衣服,跟着爹娘一起迎客,收了满满一口袋的压岁钱,笑得合不拢嘴。萧剑则帮着管家招呼客人,沉稳周到,惹得街坊们连连夸赞方大人教子有方。   而紫薇和金锁,却在天刚亮时,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杭州。她们知道,杭州已是没有希望,方之航的拒绝,路人的冷眼,都让她们明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唯有去京城,才有见到乾隆的可能。哪怕前路未卜,哪怕京城已是人人戒备,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是她们唯一的路。   两人踏着清晨的薄雪,走在杭州城的街头,看着家家户户的喜庆模样,脚步沉重。金锁扶着紫薇,低声道:“小姐,我们去京城,总会有办法的。”紫薇点了点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只是这希冀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迷茫。   她们走后不久,萧剑便从街坊口中得知了消息,转头告诉了方之航。方之航闻言,只是淡淡颔首,道:“随她们去吧,皆是各有各的命。”他不同情,也不惋惜,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紫薇选了攀扯皇家,选了踏入那宫闱漩涡,便要承受这其中的颠沛和艰难,而他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的家人,护好方府的安稳,与那些是非彻底划清界限。   小燕子听闻她们走了,嘴里咬着桂花糕,含糊道:“走了就好,省得总来扰我们的日子,她们去京城寻亲,就让她们去呗,反正跟我们没关系。”说着便拉着萧剑去院外放花灯,全然没把这两人放在心上,于她而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的日子,只在这方府里,在爹娘哥哥的身边。   春日渐至,杭州的雪融了,西湖的荷芽冒了尖,方府的日子依旧安稳如初。小燕子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跟着母亲学做点心,跟着哥哥练些拳脚,偶尔和柳青柳红去西湖边逛一逛,采些莲蓬,钓些小鱼,日子过得惬意又欢喜。   而京城的风,却愈发紧了。紫薇和金锁一路颠沛,终于抵达京城,只是这座金碧辉煌的都城,于她们而言,却是步步惊心。福伦的叮嘱早已传遍京中世家,无人敢轻易相助,宫墙高筑,她们连宫门都靠近不了,只能在京城的街头巷尾辗转,靠着零星的盘缠度日,受尽了冷眼和苦楚。   尔康偶尔在街头远远见过她们一次,彼时紫薇正蹲在街边,替金锁擦拭手上的伤口,两人衣衫褴褛,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尔康皱了皱眉,转头便走,不曾有半分停留,他记得父亲的叮嘱,记得福家的安稳,这皇家的漩涡,他碰不得,也绝不会碰。   宫墙内的乾隆,依旧是九五之尊,掌着天下大权,偶尔会想起济南的夏雨荷,却从未想过,他的亲生女儿,此刻正在京城的街头,过着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日子。帝王的情分,终究是薄的,皇家的亲缘,也终究是凉的。   而杭州的方府,依旧是那方温暖的小天地。夏日里,小燕子和萧剑去西湖边采荷,杜雪吟用新鲜的莲蓬做莲子羹,方之航在院中的桂花树下乘凉,听着儿女的笑语,喝着温热的茶。秋日里,桂花开满院,一家人一起做桂花糕、酿桂花酒,香飘满巷。冬日里,围炉煮茶,吃着暖锅,看着漫天飞雪,岁岁年年,皆是安稳。   小燕子终究是远离了皇宫的纷扰,远离了那些是是非非,活成了最欢喜的模样,有爹娘疼,有哥哥护,有烟火气,有安稳日,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想要的生活,也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幸福。   而紫薇的寻亲之路,还在继续,只是那宫闱漩涡,深不见底,她终究是踏入了那片繁华,也终究要承受那繁华背后的冰冷和算计,与小燕子的安稳人生,终究是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路,殊途,亦不同归。   方府的桂花,年年开得盛,小燕子的笑声,年年绕着庭阶,这方江南宅院,藏着世间最平凡的幸福,也藏着最长久的安稳,岁岁年年,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