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回到家中,她手中那件藏青色毛衣还带着竹针的余温,羊毛线在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来,试试。”她的指尖在毛衣领口处流连,指节因连日编织而微微发红。王浩轩抬头时,看见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得好眠。 王浩轩接过毛衣,掌心触到细密的针脚。他低头穿时,嗅到毛衣上沾染的茉莉头油香气——双儿惯用的那种,掺着几丝苦橙花的味道。 “夫人的手艺真是不错呀。”他的声音闷在毛衣里,然后露出了头。 双儿的嘴角弯了弯,左颊那个梨涡浅浅地现了现:“少拍马屁。”她伸手替他整理衣领时,指甲不经意划过他的颈侧,“你还没试呢。” 王浩轩站直身子,毛衣妥帖地覆在他的肩线上。双儿退后两步,目光细细描摹着这件成衣的每一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扇形的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没想到,”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我的第一件作品就这么合身。” “我就说嘛,你的手艺一定不错。”王浩轩试图让语气轻快些,却看见双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衣角,骨节泛白。 “这件毛衣,”她抬起头,仔细看着高她半头的王浩轩,灯光直照进她的眼底,将那里面蓄着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就是穿旧了也不要丢。就算我留给你最后的纪念吧。” 王浩轩像是突然被冻住了,身子僵直:“你说什么?最后的纪念?” 屋外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透过窗纸,闷闷地传进来。双儿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没有任何的生气。 “我想你也知道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毛衣袖口,“不过一直在拖着。” 王浩轩突然转身去拨灯芯,火苗“啪”地炸了个灯花。飞溅的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子,他却浑然不觉:“这件事情,明天再说好么?” “不。”双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像柄薄刃直插进来,“我怕明天我会后悔。” 灯影里,王浩轩的轮廓微微发抖。他伸手想碰她的肩,又在半途收回,双儿没有后悔,但他后悔了:“那你可以不说。” “不。”双儿突然抬头,眼中的水光凝成实质,顺着脸颊滚落,“今天,现在,我一定要说出来——陈尔东是我杀死的!石亚蕾和林右川的死,也与我有关!” 双儿一口气说出来,生怕自己会在刹那间反悔。 这句话像记闷雷炸在屋里。王浩轩踉跄后退,手肘撞翻了茶几上的茶盏。青瓷落地时发出的脆响,像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他早就拼凑出的真相,此刻从她唇间吐出,却仍像把钝刀,生生剜进心口,痛得他没有办法承受。 “这句话本来应当是你对我说的!”双儿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既然说不出口,我就替你说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地上那滩茶水,正慢慢渗进地板缝里。 “其实,”王浩轩心痛的说话都变得缓慢,“我一直在犹豫。” 双儿弯腰拾起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在她指腹留下一道白痕:“没有什么可犹豫的。”瓷片“叮”地落在托盘里,“这是你的职责!” 双儿转身向里屋走去:“我收拾一下,然后和你去警察局。” “明天吧。”王浩轩追上双儿抓住她的手腕,触到的皮肤冰凉如瓷,“明天我送你。” 双儿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好,那就明天。” 王浩轩突然将她拉进怀里。毛衣的羊毛粗糙地蹭着她的脸颊,带着新织品特有的气味。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双儿听见他的心跳声,又快又乱,像只被困的雀。 夜已深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像一汪清水泼在地上,冷而白。王浩轩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帐顶,帐子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暗处模糊成一片。他听见身旁双儿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是刻意压着,可他知道她没睡着。 双儿侧身卧着,背对他,蜷缩得像一只受伤的鸟。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滑过鼻梁,洇湿了枕上的绣花。 她无声的哭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已停在门外,车夫袖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初冬的晨雾里散开。王浩轩和双儿一前一后走出来,谁也没说话。 “上车吧。”王浩轩声音平静,像是寻常出门。 双儿没应声,踩着脚凳上了车,裙角扫过车辕,沾了露水,沉甸甸的。他也上了车,对车夫道:“去警察局。”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一扬,马儿刚要迈步,双儿忽然开口:“等一下。” 王浩轩转过脸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双儿攥紧了帕子,征求王浩轩的意见:“我……能不能先去一下天马山?” “你去天马山有事么?”王浩轩感觉双儿好像很不对劲,他一点儿都猜不透她。 “天马山有普贤菩萨道场。听说在那里祈福很灵,我想去为你祈福,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能答应我么?”双儿语气坚决而固执。 他望着双儿,双儿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没来上海之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我陪你去。”他终是松了口,转头对车夫道,“去天马山。” 马车动了,碾过青石板路,辘辘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双儿靠在车壁上,悄悄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却更空了。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真的结束了。 上海警察局门前,黑色福特汽车一个急刹,轮胎擦过警察局门前的石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陈文伟没等司机绕过来开门,自己推门便下了车,脚步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面踏碎。孟秘书小跑着跟在他身后,额上沁出细汗,却不敢掏手帕擦,生怕慢了一步。 就在昨夜,那份档案摊在陈文伟家中灯下的书桌上,白纸黑字,一行行刺进他的眼里。他在那份详实的档案中得到了和王浩轩一样的结论。 警察局大楼里,几个警官正端着茶缸说闲话,一见陈文伟阴沉着脸进来,慌忙立正敬礼。陈文伟却失去了往日的风度和礼貌,连眼风都不扫一下,径直上了二楼,皮鞋踏在木楼梯上,咚咚地响,像催命的鼓点。 毕济时正伏案写着什么,门突然被推开,惊得他手里的钢笔一滑,抬头见是陈文伟,他立刻站了起来。 “王浩轩在哪儿?”陈文伟开门见山,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实际上听着却像裹着冰碴。 “他还没有来。不过,您放心,有人跟着他。”话虽这么说,他眼角却微微抽动,显出一丝惊慌不安。难道今天要对王浩轩采取措施了? “档案我已经看了,你立刻派人逮捕王浩轩的妻子王双儿,”陈文伟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措施。” 毕济时没想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陈市长,难道这案子和王双儿有关?” “王双儿就是杀害陈尔东的凶手!” 毕济时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这……这怎么可能?” “你提供的那些资料非常详尽,凭着这些资料,我已经足够推断出王双儿就是主犯,陈尔东命案就是她一手操纵的。我想,王浩轩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那——王局长会怎么办这件案子呢?” “虽然我和王浩轩相处了很多年,但我仍然猜不出结果。不过,如果王浩轩要包庇王双儿,放王双儿私逃,我授予你权利——逮捕王浩轩。” 电话铃突然炸响。毕济时抓起听筒,那头急促的汇报声像一串散落的珠子。他嗯了几声,挂断时脸色愈发难看:“陈市长,王浩轩带着双儿乘一辆马车向SH市外西南方向去了。” 孟秘书失声叫道:“他要带着嫌犯逃跑!” 陈文伟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突然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毕所长,你立刻整队,跟我一起去追王浩轩。”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山道上的青石阶被晨露浸得发亮,像一串散落的铜钱,蜿蜒钻进云雾里。王浩轩走在前头,不时伸手拨开横斜的枝桠,枯叶在他掌心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双儿提着裙裾跟在后面,绣鞋沾了泥,一步一滞,却始终没出声让他慢些。 她想起那年春分,他带她来踏青,山杜鹃开得正艳。他在前头折了枝花别在她鬓边,指尖蹭过耳垂,惹得她耳根发烫。如今这山路竟这样长,长得让人心慌。 “当心台阶。”王浩轩突然驻足,她抬头看他背影,晨光给警服镶了道金边,却照不进两人之间的空隙。 殿内檀香氤氲,烛火在菩萨低垂的眉目间跳动。双儿跪在蒲团上,合十的双手微微发抖,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痕。香灰簌簌落在铜炉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双儿在心里默念:《华严经》说,普贤菩萨有十种广大之行愿,其中就有忏悔业障。凡身犯罪业之人,只要诚心忏悔,虔诚发愿。便能被菩萨救度清净,济赎罪恶。双儿已身陷业障,犯杀生重戒,合招此咎,只恨自己,不怨他人。佛力广大,佛恩普济,双儿愿以身还愿,只求菩萨保佑王家数代清名不被玷污。 她看到地上有一片暗红,那是晨光透过还愿者供献的披风!那夜陈尔东身体的血溅在刀上,她接过凶器的时候血又染在了她的旗袍上,也是这样的暗红,她洗了三遍才褪。菩萨慈悲的眼波漫过来,她忽然塌下肩膀,额头抵住冰冷的地砖。 三叩首时,白玉镯磕在地上叮叮响。她盯着菩萨衣袂的褶皱,恍惚看见那些血痕正被金身渡化,一点一点褪成惨白。 陈文伟的皮鞋碾过碎石子,他扯开领口,汗珠顺着脖颈滚进衬衫里。后面传来毕济时破风箱似的喘息,两个年轻警员架着他,三人的影子歪歪斜斜粘在石阶上。 “快,快点儿。”陈文伟回头喝道,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竖起来,“晚了,就抓不到人了。”话尾咬断在齿间。他望见远处飞檐的一角,金漆剥落处露出木头的本色,像道结痂的疤。山雾忽然漫过来,吞没了未尽的话,也吞没了山下那个藏着血案的上海滩。 山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像冰凉的绸子。 王浩轩站在舍身崖虚石边缘,靴底碾着碎石,细小的沙砾滚落深渊,许久听不见回响。他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忽然想起幼时在砚台里化开的墨,也是这般浓得化不开。他用那墨抄写着《洗冤集录》、《福惠全书》、《折狱龟鉴》…… 他又想起,三年前的初雪日,双儿在廊下煮茶,炭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她慌忙去捂耳朵,腕上玉镯撞着青瓷盏,叮当一声脆响。那时他笑她胆小,如今这悬崖边的风灌进喉咙里,竟也尝出几分铁锈味。 绝壁上有上虚石,悬空而出,下临深渊,其底莫测。 王浩轩和双儿走到那崖上。 “此为舍身崖,相传在此若看到宝光佛影佛影,在此凌空一跃,便可升天成佛。可是我想大多数人,站在这万丈悬崖,凌空而出的虚石上,看云雾似海,波涛翻涌,定会把人间的恩恩怨怨忘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心掉下!”王浩轩话说一半突然噤声。 他看到双儿的侧脸映着天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就像供案上将熄未熄的线香。她向前迈了半步,绣鞋尖悬在虚空里,石青色裙裾被山风掀起,露出下面月白的衬里,她接话道:“有时候,人的欲望太高太大,便会把脚下的危险忘却,心中只有两个字--‘成佛’。他们哪里知道,‘成佛’哪里只是凌空一跃那么简单,普贤菩萨十种广大之行愿,方得以往生阿弥陀佛极乐世界。人生不经历千般锤炼,哪里来的大彻大悟?即使是大彻大悟,离成佛也远着呢。” “说得是,没想到你能有如此感悟。” 双儿向前走了两步,离着王浩轩远了一些,脚踩绝壁,面向悬崖,她的声音突然飞扬起来,在强烈的山风中像断线的风筝:“成佛虽难,不过,跳崖献身以求神灵祛恶,护佑亲人,清赎罪孽,这点子简单的祈愿,我想应当是不难实现的!” 王浩轩顿时觉得不对,心头猛地一坠:“双儿。”他向双儿扑过去。 双儿回头对他笑了笑,转身纵身跳下悬崖,待王浩轩伸手时只抓住一缕飘散的鬓发。 双儿的身影闪现在悬崖之下。 王浩轩大喊着双儿的名字,一声声呼喊穿破云际。 崖下的双儿裙摆绽开如倒垂的莲,继而广袖翻飞似折翼的鹤。正在下坠的双儿不由轻轻回应:“浩轩!”她喊他名字时,山风正把一缕碎发吹进她嘴里,那声“浩轩”便裹着发丝,随她一起坠落。 王浩轩扑倒在悬崖边沿,嶙峋的岩石硌进他的胸膛。他十指深深抠进石缝,指甲翻裂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疼痛。山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他仍死死盯着那团渐渐消散的云雾——方才双儿的月白衫子还在云絮间一闪,转眼便没了踪影。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一滴汗沿着太阳穴滑落,在下颌处与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混在一处。 赶来的陈文伟就在不远处,他望着王浩轩伏在崖边的背影,警服下摆被风掀起,像面残破的旗。毕济时的惊讶的张大嘴巴,最终只是抬手示意警员们后退——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原本带着追捕时的亢奋,此刻却凝固成一种茫然的惊惧。 家中,王浩轩的手指抚过妆台,铜镜里映出他半边苍白的脸。抽屉里躺着一把桃木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青丝。双儿留下的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窗外一树海棠正落得急。他读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唇齿间碾过三遍。 “挚爱吾夫,双儿一生蒙王家重恩,并且能与你成为夫妻,已是大幸。但是王家八世刑名,最重名节;你欲以刑名为终身事业,更需清誉;双儿作下此案,连伤三命,已辱家风。双儿如果投案,是污了王家的名声;双儿如果逃循,是为难你!普贤菩萨曾在宝藏佛前,发愿要修治庄严十千不净世界,使其庄严清净,就如同‘青香光明无垢世界’。恒顺众生、普皆回向。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双儿因此在普贤菩萨像前发下誓愿,愿在舍身崖舍身,舍身崖一跳,愿赎双儿之罪,愿保王家清名。浩轩,请不要悲伤。双儿虽未成佛,但业障已除,得以清赎。望你多多保重,莫以双儿为念。”读完,王浩轩袖口突然沾了滴水痕——一滴泪砸在信纸上,泪痕在宣纸上蜿蜒,像极了那日悬崖下翻涌的云海。 “双儿,”他摩挲着信纸上的一处水痕,那日她在菩萨像前叩首时,想必也是这样泪落如雨。 双儿的妆奁底层忽然闪过一点银光——是一把小小的长命锁,背面刻着“甲午年腊月”。那一年是光绪二十年,双儿在这一年出生,甲午战争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 他想起去年上元夜,双儿在灯市盯着个戴长命锁的婴孩出神。他笑问是否想要孩子,她却突然红了脸,手指把绢灯攥得变了形。 “其实,即使我早知道你的身世,无论你的父母是谁,你都是我最爱的双儿,永远不会变。但我知道时你已经犯下大错,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因为怕你伤心和自卑,我决定将此秘密永远埋在心底,隐瞒你一辈子。”王浩轩对着空荡荡的卧房喃喃自语。镜中人的嘴角扭曲了一下,似哭似笑。 八仙桌上还摆着前日的茶盏,茶叶早已干涸,蜷曲如小小的尸首。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烙出斑驳的影。 一阵风来,信纸从膝头滑落,正好盖住那滩未干的泪痕。纸上最后一行字被夕照染得血红: “莫以双儿为念。” 午后三时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办公室,陈文伟仰在皮椅里深思,手指摩挲着镇纸上的龙纹。镇纸底下压着份案卷,边角已经卷曲发黄。窗外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将碎金似的日影筛在他青白的脸上。 五年前的初春,他与王浩轩在警局樱花树下分别时立誓,要“以法为剑,涤荡浊世”。那时落英纷飞,有一瓣正落在王浩轩的肩章上,他笑着说,这花瓣像枚小小的勋章。 而此时正是落叶纷飞的晚秋,他因为暗通直系,要掌握上海全部警备力量,所以成立了特别调查组,第一个就要拿王浩轩开刀。他认为现在这样的时代,“法”的力量太小了,只能“以权为刀,激浊扬清”。他敏锐的感觉到王浩轩可能在此案中藏私,他本打算此为柄,逼王浩轩加入自己的阵营,没想到案子查到最后,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敲门声响起时,陈文伟的钢笔正滚到桌沿。他伸手去接,笔尖却在掌心划出一道墨痕。“进来。”他声音有些哑,像是预感到什么。 王浩轩推门而入,警服穿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形销骨立。他走到桌前,从内袋掏出一封信,“陈市长,这是我的辞职信。” “王兄,我猜到你会辞职,我不知道该怎样劝你。”陈文伟惋惜道:“但是,如果你带着这一身的刑名断案好本事终老山村,那不仅是你个人的遗憾,也是国家的损失。” 陈文伟伸手想拍他肩膀,却在半空僵住。他看到王浩轩的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国家?”王浩轩笑了,“我曾经对这个国家怀有希望,也曾尽全力为这个国家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在这样的政府领导之下,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之中,我一次次的失望了。在这个充满着侵诈、欺骗和各种黑恶势力横行的官场之中,我已经看不到希望。” “所以,我们才需要改变他啊。浩轩,和我一起干吧。” “如果陈尔东能及时得到法律的惩处,双儿就不会死!是你,还有你们那些包庇者,逼迫双儿杀死了陈文伟,让她成为杀人犯。你所谓的改造,只不过是实现你权利欲望的借口。” 陈尔东的案子因陈文伟之流而拖延,正是这拖延给了陈尔东调查双儿,并进一步敲诈双儿的机会。害死双儿的是这丑恶的社会,丑恶的官场!王浩轩又怎能在这样的秽所继续呆下去呢? 但陈文伟却是另一番的逻辑:“浩轩,你根本就不懂!双儿的事情我也很遗憾,但没有权利,你什么也干不成!我的所做所为,没有错。如果你放过陈尔东,双儿也不会死!” “对,我是看不懂这个社会,看不懂这个官场。我也无法去与你们同流合污。如果这件案子能够重来一遍的话,我还会将陈尔东绳之以法!” 陈文伟痛惜的看着王浩轩,他们的友谊已经化作了仇恨。他想挽回,可他该怎样挽回呢?他是绝不可能回到从前的,而王浩轩也绝不可能理解并赞同自己。 “签字吧。”王浩轩将辞职信往前推了推,“文伟,这算是我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这一回,他没有用“市长”称呼陈文伟。 陈文伟坐下,拿出钢笔在王浩轩的辞职信上签下八个字:“英才难留,同意辞职。”接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钢笔尖划破了纸张,也划破了他们当年的誓言。 陈文伟把辞职信递还给王浩轩:“你可以去办手续了。” “谢谢。” “浩轩!”陈文伟喊住已经转身的人。王浩轩站定的背影让他想起他去日本留学那年——对方也是这样挺直脊背走出礼堂,留给他一截在训练中晒黑的后颈。只是这次,那背影终究没有回头。王浩轩稍作停留,又继续向前走,打开门,义无反顾的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陈文伟掠过墙上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警员们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剩陈文伟独自站在光影交界处。 双儿被埋在老家巩义,坟头的青草已蔓过碑座,在春风里簌簌地抖。 已经过去一年半了,王浩轩跪在坟前,拨开草丛,手指抚过石碑上“爱妻双儿”四个字,他对着碑下长眠的双儿说道:“我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自认断案千万阅人无数,无人不称赞佩服,可竟然看不透身边最亲密的妻子,酿成今日结局。双儿,是我关心的你太少了,我没有一丝的时间花在照顾自己的妻子上,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王浩轩望着坟头新长的蒲公英,突然觉得可笑——自己断案如神,却连枕边人的心事都看不破。 身后枯枝“咔嚓”一响。钱博堂拄着拐杖站在那里,长衫下摆沾着草屑,像是赶了远路。 “双儿这孩子,”这位年愈五旬的男子望着墓碑,眼里泛着水光:“双儿出生草莽,活泼可爱外表下却有一股侠义之心,刚烈果敢。她既不肯甘受陈尔东的胁迫,也不愿因身世暴露而失去你。她的心中一定如烈火炙焚,备受煎熬。双儿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不得已,何尝又不是一种解脱?” 王浩轩这时候已经回过头,走到钱博堂面前:“钱伯父,您怎么来了?” “我是来给你做媒的。” 王浩轩听见“做媒“二字时,他嘴角抽了抽,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低头,看到自己膝盖上沾了两团黄土:“现在我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别的女人。多谢钱伯的好意。” “你先别着急拒绝,我给你牵线的这个女子,你一定很想见。” 王浩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个人是谁?” 钱博堂往身后树林使了个眼色。 林间闪过一角藕荷色裙裾,王浩轩顿时僵在原地。那裙摆扫过草叶的窸窣声,那腕间若隐若现的白玉镯,还有发髻上随着步伐轻颤的银簪——每一样都烙在他骨头上,梦里磨过千百遍。 王浩轩呆住了:“双儿?真的是你么?” “你仔细瞧瞧,”双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伸出右手,虎口处有道月牙形的疤——是之前端阳包粽子时被苇叶划的。 王浩轩的手抖得厉害,碰到她指尖时像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待握实了那温热的腕子,突然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双儿的鬓发蹭着他下巴,还是用桂花头油,香得教人心碎。 王浩轩老家的房中,油灯之下,双儿诉说着自己这一年半的遭遇,“我跳崖之后,落在一棵崖松之上。除了脸被擦破,并没有受严重的伤。我晕晕沉沉的在崖松上躺了许久,一直到夜里才从崖上攀下来。” 王浩轩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双儿的左颊——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被烛光一照,像一抹淡胭脂。 他放下手又紧紧攥住双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这温热的脉搏,这跳动的青筋,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怪不得我找了整整两天,都看不到你的尸体。” “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是再行投江自尽,以赎罪孽;还是永远消失,永不再见你。后来,我来到了钱伯家。因为钱夫人曾经要我做她的女儿。” 双儿先讲起当年她和钱伯父下棋的事来: 客室,黑子正对白子形成合围之势。双儿捏着枚棋子迟迟不落,指腹在光滑的玉石上摩挲着,竟摸出几分当年在城东棋摊上的感觉。 钱博堂看着她,“真没想到,你的棋艺不错啊。再落几子,恐怕我要输了。” “唉,都是野路子,”双儿微笑,她年方二十七岁,眼角却已经有了明显的笑纹:“没去上海之前,我没事就到城里的地摊上下棋,上不得台面。您没见过,所以不适应,未必就比您高明。” “这野路子够厉害的。现在城里还有下棋的摊子么?我有时间去和这些世外高手过几招。” 双儿轻叹一声:“河南这地界,盛世的时候,算是交通要道。南北来往,都要打此过,商业发达,城市自然就繁华;可到了乱世的时候,老百姓就倒霉啦。北边的军队要往南边打,南边的军队要往北边攻,都在河南这地方打来打去。打得老百姓们地也不种了,店也不开了,卖儿卖女,到处逃亡,哪儿还有心思下棋啊。摆棋摊的那些人,没有饿死的,都跑啦。” “那你们王家村呢?” “这地方虽然偏,也不是世外逃园。勉强过日子呗,就算是有收成好的年头,要是碰着打仗,乱兵一过,就和土匪下山一样,剩不下什么东西。” 听完,钱博堂手里的白子“嗒”地落在无关紧要处——就像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夜已深了,煤油灯的灯芯一晃一晃的,映得双儿的侧脸忽明忽暗。她坐在藤椅上,王浩轩静静地望着她,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幸福。 双儿继续说道,“我在钱家住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只当过去的双儿已死,每天只把侍奉钱家二老当做我生活中的唯一事情。虽然钱伯母几次劝我回老家看你,但我始终无法面对。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钱博堂把双儿叫到自己房间。 钱家的书房里,灯影沉沉,窗棂外透进一缕微弱的月光,斜斜地映在青砖地上。钱博堂让人把双儿叫到自己房间。双儿站在门前,手指轻轻扣了扣门扉。 钱博堂正伏案写字,闻声抬头,见是她,眉眼间便浮起一丝温和。 双儿低眉顺目地走进来:“钱伯,您找我。” 钱博堂搁下笔,微微颔首:“双儿,你坐。” 她依言坐下,钱博堂望着她,目光里含着几分怜惜,又似有几分了然:“双儿,你来这里已经一年了。” 她的指尖一颤,低声道:“是啊,已经过了十二个月零二十三天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双儿从未敢忘,也不敢数,那数字如同烙在心上,稍一碰触,便是隐隐的疼。 钱博堂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双儿,我知道你看上去过得很平静,但每过一天,对你来说都是煎熬。” 她睫毛轻轻一颤。 “你无法从过去中解脱,”他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字字如针,“你以为,王浩轩可以原谅你的身世,却无法原谅你设下的那个犯罪圈套。” 双儿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王浩轩差一点儿就败在你的手中,但最终是你主动认输,给了他翻盘的机会。”钱博堂的目光似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她心底最柔软处,“因为你爱他,你宁愿让他看到一个真实的双儿,然后离去;而不是和一个戴着面具的双儿共度一生。”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眼中含着几分凄楚,低声道:“钱伯,我有罪。” 钱博堂摇了摇头,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世道:“也许,从法律的层面上来看,你有罪。但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制度,这样的官场,根本就不会有公平和公正。” 双儿怔怔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无论是石亚蕾,你的弟弟,还是你,都是这个社会的牺牲品。”他声音沉缓,带着几分苍凉,“你们每一个人都无法反抗,而像你这样的刚烈性格,其结果必然是玉石俱焚。” “双儿,你是有罪,但经过这一年的煎熬,也算赎清了。”他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我希望你能回到王浩轩的身边。中国的将来,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今后的路还很长!” 她微微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没有办法再面对浩轩。” 钱博堂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当你在舍身崖纵身一跳的时候,你已经洗脱了你和浩轩之间的一切恩怨。我想,现在留在浩轩心中的,只有对你无尽的思念。”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眼前似又浮现出那天,悬崖边的风呼啸而过,而她纵身一跃时,心里竟是一片解脱般的平静。 “回去吧,双儿。”钱博堂的声音温和的如同慈父,“虽然我和你伯母都舍不得你,但王浩轩那里更需要你。” 她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洇开一片微凉的水痕。 夜阑更深,双儿倚在王浩轩肩头,她讲完这一切,手指已经轻轻攥着他的衣襟,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一缕烟散去。他的心跳声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沉稳而有力,让她恍惚觉得,这一年多的漂泊与煎熬,总算有了归处。 王浩轩低头看她,目光温软得像是融了烛光,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低声道:“双儿,你答应我,今生今世,你我再不分开。” 她仰起脸,眼角微微泛红,却抿唇笑了,那笑意浅浅的,她轻轻点头,声音低而坚定:“嗯,一生一世,永不分开。”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枪响,尖锐地划破夜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声越来越密,像除夕夜的爆竹,却带着森冷的杀意。 双儿身子一僵,王浩轩明显感觉到她的颤抖,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却掩不住她心底漫上来的寒凉。 “怎么回事?”她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却又很快被强压下去,只余下紧绷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王浩轩眉头微蹙,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零星的炮火偶尔照亮远处的屋脊。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双儿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害怕他一去不回,再次分别,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我也去。” 他回头看她,见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焰,明明害怕,却仍固执地望着他。他心中一软,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温声道:“当心流弹,你不要出去。” 王浩轩转身推门而出,夜风卷着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