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无罪

第拾壹节 茉莉烬处初心见(xiàn)

  回想到这里,双儿从王浩轩身边起身离开,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她的身影分割成几段,每一段影子都拖着沉重的份量。   走到门边时,她下意识回首,床榻上隆起的轮廓在青灰色的夜色中显得如此安稳,如此不设防。如果她要杀掉王浩轩,是很容易的。这个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轻轻转动门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推开偏房的门,霉味混合着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箱子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王常喜的遗像被捧出来时落了层薄灰。照片里的中年男子眉头微蹙,仿佛还在审视某个难解的案子。   双儿用衣袖擦拭相框,她在心里对着王常喜说话:“义父,我知道浩轩终究会抓住我的双胞胎弟弟林右川,这是迟早的事。”相框在月光下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与照片里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她的一滴泪砸在玻璃上,蜿蜒而下。“至于林石川会不会出卖我,我不知道。义父,我现在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痛苦当中。”   双儿跪坐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相框。“如果我想永远隐藏真相,唯一能做的就是杀死王浩轩。做为照顾王浩轩饮食起居的主妇,我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作为生长在刑名世家的义女,我也有办法掩盖。那样就再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身世,也再不会有人知道陈尔东是怎么死的。义父,您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无情残忍的人,就像我的生父生母一样?”她心中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哽咽。   双儿停了停,擦去了泪水,在心里继续对爹爹说话:“但我告诉您,我做不到!我杀死陈尔东本就是为了不失去王浩轩,如果我再杀死王浩轩,那么,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义父,如果不是腹中的胎儿,我宁愿选择自己去面对死亡。而且,双儿还存着最后一点点的希望,那就是--林右川不会出卖我。”   双儿拿起相框又振奋起来:“义父,双儿请您接受我的不情之请,请您保佑我和浩轩不被分开,平平静静的过我们本应当过的日子。”   她的手指抚过自己尚未显怀的腹部,衣衫下的生命像一粒悄悄发芽的种子。   她的手指又抬起捂住了脸,指缝间渗出的泪水滴在青砖地上,很快也被吸收殆尽,只留下深色的圆点,像一个个未写完的句号。   天津的一个小巷子里,飘着煎饼果子的香气,几个穿棉布褂子的孩童踢着毽子从客栈门前跑过。客栈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桐油漆面剥落处露出木头的本色。五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鱼贯而入,神色严肃。   客栈内房间内,林右川刚刚写好他找工作要用的自荐信,他抬头时,五个便衣如黑云般压进来。   “我们是天津警察厅的,你被捕了!”汉子声音粗粝,带着北地特有的硬气。   林右川整了整皱起的袖口,神色平静:“我跟你们走。不过……”他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居家长衫,“请先让我换上衣服和鞋。”   为首的汉子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文弱书生,觉得这种人没有什么危险,然后道:“你换吧。”   他看到林右川刚写的那封求职信,抽出来看。   衣柜门打开的瞬间,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右川背对着众人,手指在叠得齐整的衣物间游走。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指尖捏着的那个小白包,他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旁边的人,蹲下来穿鞋,趁人不注意把小白包塞进袜子里。   几个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搜查屋子,翻动物品的声音恰好盖过他袜子里的窸窣动静。   “好了。”他直起身,新换的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带走!”   两个便衣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林右川垂着眼睫被带走。   为首的汉子对剩下的两名便衣:“你们留下来仔细检查!”   留下的两个便衣对视一眼,开始仔细检查着房间。   审讯室内,王浩轩坐在桌后,毕济时拿着一只钢笔记录,林右川坐在桌前,瘦瘦的腿上带着镣铐。   “陈尔东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呯的一声,让王浩轩的眉头明显得地跳了一下,而毕济时的钢笔同时落了下去,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右川的视线躲开王浩轩,落在审讯桌的桌脚:“杀陈尔东是石亚蕾提出来的。她长期受陈尔东的虐待,逃又逃不掉,便起了杀心。我与石亚蕾有私情,一开始我并不愿意杀害父亲。后来,我经不住石亚蕾的劝说,也为了能长期和石亚蕾在一起,最终还是下了杀他的决心。”   林右川说,他和一个职业杀手在一个咖啡馆的包间见面,向杀手交待了任务。接着,他知道石亚蕾原来有一个追求者,是警察局重案科科长张正原。他让她主动接近张正原。   “那们具体是怎么传递那个钥匙,又把陈尔东杀掉的。”王浩轩问道。   “作案的前一天,我来到飞云楼酒店,男扮女妆。接着赶到福升客栈登记客房,要了一间临街的客房,换上女装,化好妆,等待石亚蕾和张正原的到来。”林右川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客栈的窗缝中仔细观察,直到看到他们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时下了车,我马上走出客栈。张正原见到我脱口而出,叫我王夫人,我故意说苏州话让他知道是自己认错了人,并制造了与他擦肩而过的机会,石亚蕾从身后悄悄把钥匙塞给我。我回到飞云楼酒店,卸下女妆,把钥匙杀给杀手,并告诉他怎么用。钥匙虽然很复杂,其实,用起来却很简单。”   “以后的事,你们也知道了。”他的声音很非常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杀手作案后,在第二天清晨把钥匙交还给石亚蕾。那时张正原已经执行任务去了。石亚蕾也有了不在场证据。”   王浩轩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压抑,他喝了口水,继续问:“石亚蕾是怎么死的?”   林右川也喝了一口放在眼前的木碗里的水,但是表情却显得有些痛苦,仿佛咽下某种苦涩的回忆:“是我亲自动手杀死她的。我在她的咖啡里下了大量的吗啡。”   毕济时的钢笔停住,抬头问:“你为什么要杀死石亚蕾?“   “我本来打算和她一起逃走。但她已经被你们监视起来了……”他的目光从桌脚抬起,望向王浩轩和毕济时二人背后:“她反正都是死。与其被乱枪打死在刑场,不如安详的死在家中。”   王浩轩突然站起身,踱步到林右川面前:“杀死陈尔东的那个杀手是谁?”   “我不认识他。”林右川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给他钱,他替我杀人。然后他就消失,再不联络。”   “你和杀手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阳光移到林在川脸上,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他自称高九,是个酒友,广东口音。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可能回广东了。”   王浩轩俯下身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谎话编得很圆满,密无缝罅,无懈可击。一切查案的线索都被你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的掐断了。”   “我说得都是实话。”林右川无畏且坦然的看着王浩轩,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背后还有凶手,”王浩轩的声音低沉而凌厉:“你不过只是一个传递钥匙的人。”   林右川的瞳孔没有变化,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的转变:“是我杀了陈尔东,我认罪。我没有为任何人隐瞒。”   “案发当天上午,你一直呆在陈府,并没有出去。”他慢慢绕到林右川身后,在林右川的背后说话,他知道林右川的表情已经没有参考价值:“可是同在这天上午,有一个长相与你酷似的女人去福升客栈退了房。那个女人是谁?“   “还是我。”   “胡说!”毕济时猛地拍案而起,“警察全天监视着陈尔东的府宅,难道你有分身术?”   林右川呵呵的笑:“我趁你们不注意,翻墙溜了出去,”他转过头,带着笑意的目光直视王浩轩,“这只能怪你们无能不谨,并不是我有分身术。”   毕济时看向王浩轩,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王局长,这个人太狡猾了,我看不用刑他一定不肯说实话。”   王浩轩又转到林右川的前面,看着林右川仍在微笑的脸。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交织在一起:“先关起来。用什么刑?咱们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呢。”   在王浩轩会办公室,张正原站在那里,等着王浩轩,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   王浩轩推门匆匆走进来。   张正原迎上去:“王局长。”   “查到了没有?”王浩轩的目光落在张正原手中的档案袋上。   张正原将档案袋递过去:“查到了,这是陈尔东的详细档案。”   王浩轩接过档案袋,在办公桌前坐下,立刻拆开。档案袋的麻绳在他指间缠绕了几圈才解开,他仔细翻看着资料。   张正原同时也说着:“陈尔东在当土匪之前,曾在豫东为盗,和豫东大盗林震基是生死弟兄!和林震基的老婆是表亲。”   “林震基?!”王浩轩的手指突然停在某页档案上。阳光照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映出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林震基和她的妻子是夫妻大盗,两个人后来被捕,被处死。”   王浩轩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边缘:“林震基是不是有一个女儿?”   “林震基的妻子林氏生了一对双胞胎。这对双胞胎被林氏的表兄收养。我已经查明,这个表兄其实就是陈尔东!”   王浩轩没有说话,案情的进展并没有让王浩轩兴奋,反而让他更加压抑,他的大脑拼命的转动,思考着这里边一切的因果。   “王局长?王局长。”张正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浩轩如梦初醒般转过身:“噢,相关证据你都要找到,以后会用得着。”   “是。”张正原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王浩轩紧紧盯着档案,重新细细的又看了一遍。他终于确定他看到的材料上的文字没有错。   难道这就是事情的最终真相?当年杀死自己母亲和妹妹的仇人林震基夫妻二人,在狱中得了一对双胞胎,男孩是林右川,女孩就是双儿。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上——那里锁着双儿最近的照片,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正在院子里修剪茉莉花。   双儿一定是受到陈尔东的敲诈,为隐瞒身世,联手石亚蕾利用林右川,杀死了陈尔东。   如果按照破案的规律,他下一步就是调查双儿。但是,王浩轩却不由的问了自己一句:“我该怎么办?”   王浩轩机械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双儿不仅聪明机敏,在刑名侦破方面钻研很深,而且非常了解他。这样的人一旦成为自己的对手,那便是最危险,最难对付的对手。这就好像一盘棋,对于自己的棋路,对方早已经了如指掌。所以,自己与双儿的这盘棋局,每一步被被双儿占着先手。   感情上,他没办法调查双儿;案件上,他对双儿也完全没有胜算!   最后一份文件被塞进公文包后,王浩轩走到门口,他回望了一眼办公室,墙上全家福里双儿的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模糊。   王浩轩走出办公室,身影落寞,虽然他几经努力,终于从双儿设下的迷宫中走了出来,但他仍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双儿绳之以法。   拐角处的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侧脸,暴露出他眉间的沟壑。他真要去继续查下去嘛?   如果他公事公办,用证据说话,双儿反而不会暴露;如果他和双儿打感情牌,寄希望于双儿能够放弃这盘棋,与双儿摊牌,也许,真的能说服双儿投案自首。   他应该选择哪条路?   王浩轩心不在焉的回到家中,他感觉到有些不对。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木夹子在风中轻轻碰撞。他急忙走入屋中,屋内空空荡荡,四壁徒然。   王浩轩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双儿逃了!   卧房的帷帐不见了,露出光秃秃的床架。梳妆台上的圆镜孤零零地立着,映出他错愕的脸。指尖划过桌面,沾了一层极薄的灰——这里至少空了半日。衣柜大敞着,只剩几个空衣架轻轻摇晃。   王浩轩又觉得不对劲,既然是逃跑怎么会把整个屋子的东西都搬空?   华姐挎着菜篮子从巷口转来,篮里的青菜还滴着水。看见王浩轩站在门口,她吃惊的眼睛瞪得溜圆:“哦,是王局长。您家不是今天早晨搬走了么,您怎么又搬回来了?”   “搬走?”王浩轩十分惊讶,“搬到哪里去了?”   “双儿新买了一所院子,两天前就开始收拾了,今天全部搬了过去。”她的目光好奇的在王浩轩脸上逡巡,“她没跟您说呀?”   “没有。我的新住址在什么地方?”   “唉,您真是忙啊。”华姐摇头时耳坠子晃得厉害,“忙得连自个儿的家都不知道在哪儿了。”她从袖袋里摸出张对折的纸条,“这是双儿给我留的地址。您看看。”   纸条边缘有些泛潮,王浩轩展开时,熟悉的字迹让他呼吸一滞——是双儿的手笔,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像她笑起来时的嘴角。   “我知道了,谢谢。”   王浩轩的新家,新漆的朱红门框还泛着桐油味,双儿扶着酸软的腰肢指挥着几个人收拾屋子。   王浩轩的脚步声被洇湿的土地吸去了大半,直到他的影子覆上她的肩头,双儿才蓦然回首。她眼下熬夜的青影像是洇开的墨,嘴角却强牵起一丝笑意:“你回来了。”   王浩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伸手想抚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替她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双儿。”他唤她名字时像在叹息。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阳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弯浅影。   王浩轩的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肩头上。窗外新栽的紫藤随风摇曳,“跟我出来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有件事想问你。”   鱼池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倏地散开又聚拢。双儿扶着腰在石凳坐下,王浩轩站在一株西府海棠下,花瓣落在他肩头,像滴凝固的血。   “林右川已经抓到了。”   双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石凳边缘:“我知道,这几天你一直在忙着这件事。”双儿的语气透出几分疲态。   “他把所有罪行都揽到自己头上。”   “哦?那陈尔东是被他谋杀的么?”   “不,”王浩轩直视她的眼睛,“林右川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主谋。”   双儿缓缓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有无数暗流在目光中交锋。海棠花簌簌落下,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绯色的帘,隔开了原本亲密无间的爱人。   “他是谁?”阳光照在她耳下的玉环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我虽然知道她是谁,”王浩轩凑近双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是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她太聪明了,虽然我已经看到了她的真实面目,但我没有办法将她抓捕归案。”   双儿感觉到王浩轩的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控制着声音,尽量平静:“仅仅是因为没有证据?你才会放过她?”   王浩轩摇摇头,他的脸色也变的煞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现在的我,比那个幕后的凶手,更要恐惧,更要害怕!”   双儿低下了头,她指尖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毕济时的呼喊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王局长!”毕济时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知道您搬家了,可让我好找!”   王浩轩的情绪还没有转过来,他脸上留下的恐惧残影让毕济时感觉到十分困惑。   王浩轩道:“什么事?”   “林右川,”毕济时喘着粗气,“他,他自杀了!”   双儿几乎是惨叫起来,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林右川死了?”她突然站起,因为心情的痛苦右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正好抓住一枝海棠,海棠枝折断,落下时在王浩轩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毕济时惊得后退半步,不解地望着这位素来温婉的局长夫人。   王浩轩却对双儿的反应丝毫不奇怪:“啊,抢救了没有?”   “林右川吞下了砒霜,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王浩轩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喜是忧,他已经尽到了一个刑警的全部责任,双儿不能归案,不是他有意懈怠,而是双儿这个对手太强大了。   他看向双儿,却见双儿突然捂住了肚子,表情痛苦。接着弯下腰,手指死死掐住小腹。   “夫人,你怎么了?”毕济时慌乱地问道。   “双儿,双儿。”王浩轩轻呼着揽住她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湿热。   双儿闭着眼摇手:“没什么,只是有点儿肚子痛。”   “你流血了!”   听到王浩轩的提示,神经紧绷的双儿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的裤脚已经被血洇红洇湿。鲜红的血还在顺着双儿的裤管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洇开刺目的花。阳光照在那滩血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远处药房的苦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王浩轩焦急的坐在手术室外等待。   白帘掀动时带起一阵风,大夫的白褂下摆沾着几点暗红。王浩轩猛地站起,“大夫,我妻子怎么样了?”   “小产。”大夫摘下眼镜,镜腿在太阳穴压出两道红痕,“大人无碍。”   王浩轩惊讶道:“您是说,她早就怀孕了?”   “你怎么做丈夫的,妻子怀孕都不知道。”大夫的目光扫过王浩轩,本来带着强烈的责备,但在看待王浩轩眼窝处的黑青后,语气放软,十分惋惜,“胎儿已经五个多月了。”(注:双儿怀孕23周,24周内不显怀是正常的,特别是对于双儿这样高且瘦的女子。)   病床上,双儿的睫毛随着点滴瓶里药液的节奏轻轻颤动。   王浩轩揭开食盒,糯米甜香混着红枣的气息漫出来。瓷勺碰着罐壁,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红糖糯米山药粥。“他舀起一勺,“补血补气的。”   双儿略带惊喜:“你会熬粥?我怎么不知道?”   王浩轩的嘴角牵起一个疲惫的弧度:“不,我哪里会。平时都是你熬给我,我只有吃的本事。”王浩轩含着泪,勺里的红枣突然掉下去,溅起一滴糖汁在他手背上。“是陈妈熬的。毕处长让她过来帮忙。”   双儿淡淡的哦了一声。   王浩轩舀了一勺,吹凉送到双儿嘴边,“我看你这些天一直心情悒悒,是有什么心事么?”   双儿咽下一小口粥,“没什么,只是有点儿累。”   王浩轩的手覆上她冰凉的手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的事。”   双儿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指节粗粝,她的手背还留着针孔的淤青。“你查案辛苦,我怕你分心。”   王浩轩突然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自我当上局长以来,你跟上我受累了。你比以前憔悴多了。对不起!”他终于哭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双儿面前哭。   “男主外,女主内。”双儿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只要你能够把你的事业做好,我就是多吃一些苦也愿意。”   王浩轩抬头时,月光正好照见她眼角的晶莹。“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别这样说。”她的梨涡浅浅地现了现,“别这样说,在我眼里,你永远没有不对的地方。”   王浩轩抓住双儿的手,她的手相较其他女性更大一些,更有力一些。他还想道歉,双儿抽出手轻捂住了他的嘴唇:“不要道歉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累了,我想睡觉,陪着我睡会吧,在我身边,不要走。”双儿手指下滑,轻轻攥住他的手,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王浩轩咽下所有未竟的话语:“好,我陪着你。”   双儿将粥罐放回床头柜,用手帕擦了嘴,慢慢躺下,王浩轩帮她盖好被子。   她的手从被底钻出来,苍白得近乎透明,王浩轩再次握住她的手。   “亲我一下,”她忽然撒娇,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这样我才能睡得着。”双儿的语气让他想起他们新婚时,那个总要点着灯才能安眠的新娘子。   王浩轩俯身时,闻到她发间残留的茉莉头油香气。这个吻落在额头,比月光更轻。双儿却满足地叹息,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他的掌心纹路里还沾着办案时的墨水渍,此刻成了她最好的安眠香。   王浩轩的目光描摹着她沉睡的轮廓,从微蹙的眉尖到轻颤的嘴角。点滴瓶里的药液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机械的“嗒、嗒”声。   王浩轩看着她,从心里对她说:双儿,我知道你非常的爱我。你为了我,甘愿付出你的一切,甚至你的生命。而我,却要亲手把你送上断头台,我是不是太无情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陈尔东他恶贯满盈,即使是死,也是死有余辜。凭什么要拿双儿你这条命去换陈尔东的那条命呢?双儿,你不值啊。双儿,你不应当去死!陈尔东的死,是他自作孽!   陈妈推门的声音惊醒王浩轩的沉思。老妇人挎着包袱站在门口,灰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响。王浩轩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让她小声一些;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双儿的手臂塞回被中。   “王局长,晚上我来陪夫人吧,您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好,辛苦你了。”王浩轩开始收拾食盒。   “我来吧。”陈妈伸手要接。   “不用了。”王浩轩把食盒的铜扣合上时“咔嗒”一响,“这点儿事我做得了。”他的目光扫过双儿枕边散落的发丝,忽然哽住。她掉了很多头发,这些天,她是经历了多大的压力和痛苦?   陈文伟的书房内,毕济时递给他一个档案袋。陈文伟接过,“你干得不错。”陈文伟的指尖在档案封口处摩挲,那里有火漆封印的凸起。   毕济时诚恳的为王浩轩作证:“我相信王局长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话音未落,陈文伟把钢笔重重搁在桌子上发出声响。“不要相信任何人。”陈文伟坐下,严肃道:“你是在为国家办事,不是在为个人。所以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如果王浩轩没有问题,那最好;如果有,你必须依法处置。这是你做为一个警察,做为特别调查组成员的职责和义务,你明白么?”   这些话一字一顿地钉进毕济时的耳膜,毕济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路上,王浩轩慢慢的走着,心事重重。   他的手伸进口袋,那里装着双儿流产时攥皱的手帕,绣着茉莉的角落还沾着淡褐色的药渍。   “王浩轩,你放弃吧。就这样结案,也不算是违背你的良心。”他心中的一个声音说。   路灯突然闪烁起来,将他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压短。“不能,王浩轩。”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让他猛地站住,月光照见他眉间的沟壑,深得能盛住整个黑夜的重量。那个声音继续说:“父亲的谆谆教导你忘了么?”   他想起父亲王常喜曾经问过他的话,“人情和国法,孰轻孰重?”   “国法。”王浩轩少年的声音清脆如新竹。   王常喜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错,是人情。”   少年王浩轩惊讶的瞪大眼睛,看见父亲的白须在光线下根根分明。   “法律是人制定的,怎能无情?”王常喜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圆,“但法律的人情,”水痕渐渐扩散,映出少年困惑的脸,“是千千万万人之情,而非个人之情!你明白么?”   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王浩轩抬手遮住突然刺眼的车灯,黄包车夫的道歉声飘散在夜风里。他摸出怀表看了看,表盖内侧嵌着的小照里,双儿正对着他微笑。   月光将青砖门楼照得惨白。王浩轩在家门口犹豫,他的指尖触到门环又缩回,铜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空洞的碰撞声。他的影子在石阶上蜷缩成一团,像是承受不住某种重量。   指节抵住门板时,木刺扎进了皮肉。他无声的流着泪,泪水砸在青石门槛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很快被夜风吹干。   “双儿,”他的声音哽在喉头,像吞了一把碎瓷,“对不起了。”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被远处传来的梆子声吞没。   王浩轩突然伸出拳头,狠狠的擂门,直到拳头砸出了血。   七日之后。   晨光微熹时,双儿拿着一个竹篮,里面垫着一方素白帕子,她将纸钱一叠叠放进去,金箔折成的元宝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点心用油纸包好,水果洗净擦干,每一件都摆得端正。   王浩轩站在门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抚过每一件物品,寻问道:“你这是?”   双儿系篮绳的手指顿了顿:“去弟弟墓前祭奠。”素白的衣襟被十月(农历)的晨风吹起一角。   王浩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陪你去吧。”   “不用。”她突然抬头,眼底的血丝在阳光下更显鲜红,“不用,我想一个人和弟弟说会儿话。”   “那你上山的时候小心一点。”   双儿轻轻“嗯”了一声,提起竹篮向外走去。   墓地里,纸灰被山中的小小旋风卷起,像一群黑蝴蝶绕着新坟飞舞。双儿的指尖划过墓碑上未干的朱漆,在“林右川”三个字上停留。   “弟弟,”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你我相处不过数月,很多话还没有来得及去说,很多事还没有来得及去做,你就离我而去。如果我知道那个荒唐想法会让弟弟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宁愿忍受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去换回你的生命。”   双儿跪下,她的前额抵在冰冷的碑石上,泪水顺着石刻的纹路蜿蜒而下:“走上黄泉路的本该是姐姐,你不该替姐姐去死。”   突然一个人站到了双儿的身后:“人已经死了,夫人您别哭坏了身子。”   双儿转过头,看见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发髻用木簪松松挽着,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   “你是?”双儿的指尖还沾着纸灰。   “我是陈府里的佣人,姓田,打小看着少爷长大的。全府上下,少爷和我是最亲了。小时候每回逛庙会,看灯,放风筝,都缠着我带他出去。”田嫂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田嫂,你也来烧些纸吧。”双儿看着田嫂,就像看着亲人,她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块平整的青石。   田嫂摇摇头:“我已经烧过了。我日日都来,从白天守到晚上,就为了等你来。”   “等我?”双儿站起来,拍拍手,指尖的纸灰簌簌落下。   田嫂从怀里摸出个信封,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少爷说,您一定会来这儿。”她将信封递给双儿,“所以他留了封信,要我亲手交给您。”   山风呜咽着掠过坟茔,双儿接过信,信是用胶水密封好的。双儿拆信的手抖得厉害,指甲在封口处划了几道白痕才撕开。林右川的字迹在阳光中洇开:   我姐双儿,见字如面——弟弟右川现在用这封信与姐姐道声永别!   我写这封信时,还是人世间一个人;你看这封信时,我已经成为阴间一鬼了。   泪珠和笔墨一齐落下,伤心不已,已致于几乎不能够写完此信,但我还有很多的话想和姐姐说,所以强忍着悲痛为你而言。   姐姐,我非常爱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是你让我感受到什么是亲人之间的无私的温暖。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去死,但出于弟弟对姐姐的挚爱,我宁愿去死。   自从我与姐姐相认以来,我真希望能与姐姐长久相处,不再分离;然而时事不测,姐姐被义父敲诈,求生不能,弟弟虽痛在心里,却爱莫能助。一边是养我成人的义父,一边是骨肉相连的姐姐,我实在是难以抉择。   姐姐,也许你会因为欺骗我取得钥匙而感到内疚;也许你因为杀死我的义父,而不敢面对弟弟。我现在告诉你,我虽然对义父的死痛不欲生,但我并不恨你,更不会责怪你。是姐姐让我感受到亲人之爱,是姐姐让我接触到那似乎遥不可及的母性。和姐姐在一起,我特别的安详和满足。而义父的死,我想是上天之意,如果不是他苦苦相逼,姐姐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姐姐,请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能与姐姐相识,是我的大幸;我因为姐姐而死,却并非不幸。我并不畏死,为姐姐而死,我愿意!   双儿的一滴泪滴到了信纸之上,接着是又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