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

第19章 沧溟

  太阳越升越高。   李灵均抱着楚念瑶,骑着赤焰,一路往东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偏。怀里的她一直没有醒,呼吸越来越轻,轻得他有时候要屏住气才能感觉到。   “念瑶。”他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念瑶,别睡。”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凉。明明太阳那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可她身上却凉得像一块冰。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可那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攥得喘不过气来。   “快一点。”他对赤焰说,“再快一点。”   赤焰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加快步子,往前跑去。   可它已经跑了一夜,也累了。跑了一阵,步子又慢下来。   他不能怪它。   它已经尽力了。   他只能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走啊走。   太阳越来越低,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红得像她的衣裳,红得像那天她在晚霞里对他笑的样子。   “念瑶。”他又叫她,“你看,晚霞。”   她没有应。   “你最喜欢看的晚霞。”   她还是没应。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闭上眼睛。   “你别死。”他说,声音发抖,“求你了,别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   没有回应。   只有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候,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   前方,一队人马正朝他们飞奔而来。   那些人骑着马,穿着青灰色的衣裳,腰间都佩着剑。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隽,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们在他面前勒住马,停下來。   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脸色骤变。   “念瑶——!”   他翻身下马,冲过来。   李灵均下意识抱紧了她,往后缩了缩。   那中年男子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把她给我。”   李灵均摇头。   “给我!”那人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他还是摇头。   那人伸出手,要抢。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她动了动。   很轻。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爹……”   那中年男子的手僵住了。   “念瑶?”他的声音发抖,“念瑶,是你吗?”   她又动了动。   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黑白分明,亮亮的。只是比平时淡了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着那个人,嘴角动了动。   “爹……”她说,“别凶他……是他……救了我……”   那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看向李灵均。   那目光很复杂,有惊,有疑,有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看不懂。   “你是……”   李灵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怀里的她又动了动。   “爹……”她说,“他是我……带回来的……他身上有……”   她没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念瑶——!”   那人一把把她抱过去,抱在怀里。   李灵均的手空了。   空落落的。   他看着那个人抱着她,看着那些人围上去,看着他们给她喂药、包扎、灌水——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很久很久。   那人处理完她的伤,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比刚才更复杂了。   “你叫什么名字?”   “李灵均。”   “李灵均。”那人念了一遍,“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清霄门。”   那人的眉头皱了皱。   “清霄门?”他说,“你是清霄门弟子?”   他摇头。   “不是。”   “那你怎么会在清霄门?”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别人带我去的。”   “谁?”   “苏清寒。”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清寒?”他说,“清霄门掌门的亲传弟子?”   他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先回去吧。”他说,“等她醒了再说。”   他翻身上马,抱着楚念瑶,走在前面。   李灵均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人马渐渐远去。   赤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它。   它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像是在说——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他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赤焰慢慢跑起来,追上前面的队伍。   天边的晚霞渐渐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可他心里,却有一点光。   她得救了。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李灵均勒住马,望着前方,愣住了。   那是一座山。   不,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层层叠叠的,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天边。山峰陡峭,直插云霄,山腰以上终年积雪,在晨曦里闪着银光。   山脚下,是一片建筑群。   青瓦白墙,楼阁重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最高处是一座大殿,殿顶铺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有云雾缭绕在半山,把那些楼阁衬得像是建在云里。   “这就是沧溟。”身边一个人说。   他转过头,是那个中年男子。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昨晚的敌意,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进来吧。”他说,“念瑶醒了要见你。”   他跟着那人,走进那片建筑群。   穿过一道高大的石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边种满了竹子,青翠青翠的,风吹过,沙沙响。走完石阶,是一个广场,铺着青石,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广场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着,里面隐隐有灯光透出来。   那人带着他穿过广场,绕过那座大殿,走进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梅树。梅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   那人指了指左边的厢房。   “你先住这儿。”他说,“等会儿有人送饭来。”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灵均叫住他。   那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李灵均张了张嘴,“她怎么样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死不了。”他说,“那丫头命硬。”   他走了。   李灵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那是正屋的门。   她就在里面。   他想进去看看,想看看她醒了没有,想看看她伤好点没有。   可他不敢。   这是别人的家,她是别人的女儿。   他算什么呢?   一个陌生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他低下头,走进左边那间厢房。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   他在床上坐下,望着窗外。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一直没睡。抱着她,赶路,担心,害怕,紧张——所有的情绪都堆在一起,堆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她安全了。   现在他可以歇一歇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雾里走,走啊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忽然雾里走出一个人,一身红衣,笑着看他。   “傻子,”她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跑过去,想抓住她。   可他一抓,她就散了。   散成一片红色的雾。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灵均。”   他回过头。   雾里又走出一个人。   一身白衣,清冷如雪。   是苏清寒。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雾里。   “别走——!”   他追上去,可怎么也追不上。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姑娘——!”   没有人应。   只有雾,翻涌着,翻涌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望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推开房门。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月光落在老梅树上,把枝干照得清清楚楚。   正屋的门开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楚念瑶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有了些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中年男子——她爹。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那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心疼,怜惜,还有一点愧疚。   李灵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   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   落在他身上。   她的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瘦了?”   他愣了一下。   她也瘦了。   瘦了很多。   “你疼不疼?”他问。   她摇摇头。   “不疼。”   他看着她。   她明明在骗人。   他看见她的手,在被子里,攥得紧紧的。   他没戳穿她。   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她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   但他什么都没说。   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念瑶。”他开口。   “嗯?”   “你吓死我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傻子,”她说,“我命硬,死不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她握住他的手。   “谢谢。”她说。   他愣住了。   “谢什么?”   “谢谢你没扔下我。”她说,“谢谢你抱着我走了那么远。谢谢你不让我睡。”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骨节分明。   和那天在客栈门口,把他从街上拉起来的手,是同一只。   “念瑶。”他说。   “嗯?”   “你好好养伤。”   她看着他。   “养好了,”他说,“我陪你看晚霞。”   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亮,像是月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星星落进了她眼睛。   “好。”她说,“你说的。”   他点点头。   她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   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