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 李灵均抱着楚念瑶,骑着赤焰,一路往东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偏。怀里的她一直没有醒,呼吸越来越轻,轻得他有时候要屏住气才能感觉到。 “念瑶。”他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念瑶,别睡。”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凉。明明太阳那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可她身上却凉得像一块冰。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可那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攥得喘不过气来。 “快一点。”他对赤焰说,“再快一点。” 赤焰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加快步子,往前跑去。 可它已经跑了一夜,也累了。跑了一阵,步子又慢下来。 他不能怪它。 它已经尽力了。 他只能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走啊走。 太阳越来越低,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红得像她的衣裳,红得像那天她在晚霞里对他笑的样子。 “念瑶。”他又叫她,“你看,晚霞。” 她没有应。 “你最喜欢看的晚霞。” 她还是没应。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闭上眼睛。 “你别死。”他说,声音发抖,“求你了,别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 没有回应。 只有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候,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抬起头。 前方,一队人马正朝他们飞奔而来。 那些人骑着马,穿着青灰色的衣裳,腰间都佩着剑。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隽,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们在他面前勒住马,停下來。 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脸色骤变。 “念瑶——!” 他翻身下马,冲过来。 李灵均下意识抱紧了她,往后缩了缩。 那中年男子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把她给我。” 李灵均摇头。 “给我!”那人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他还是摇头。 那人伸出手,要抢。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她动了动。 很轻。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爹……” 那中年男子的手僵住了。 “念瑶?”他的声音发抖,“念瑶,是你吗?” 她又动了动。 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黑白分明,亮亮的。只是比平时淡了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着那个人,嘴角动了动。 “爹……”她说,“别凶他……是他……救了我……” 那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看向李灵均。 那目光很复杂,有惊,有疑,有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看不懂。 “你是……” 李灵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怀里的她又动了动。 “爹……”她说,“他是我……带回来的……他身上有……” 她没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念瑶——!” 那人一把把她抱过去,抱在怀里。 李灵均的手空了。 空落落的。 他看着那个人抱着她,看着那些人围上去,看着他们给她喂药、包扎、灌水——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很久很久。 那人处理完她的伤,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比刚才更复杂了。 “你叫什么名字?” “李灵均。” “李灵均。”那人念了一遍,“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清霄门。” 那人的眉头皱了皱。 “清霄门?”他说,“你是清霄门弟子?” 他摇头。 “不是。” “那你怎么会在清霄门?”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别人带我去的。” “谁?” “苏清寒。”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清寒?”他说,“清霄门掌门的亲传弟子?” 他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先回去吧。”他说,“等她醒了再说。” 他翻身上马,抱着楚念瑶,走在前面。 李灵均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人马渐渐远去。 赤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它。 它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像是在说——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他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赤焰慢慢跑起来,追上前面的队伍。 天边的晚霞渐渐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可他心里,却有一点光。 她得救了。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李灵均勒住马,望着前方,愣住了。 那是一座山。 不,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层层叠叠的,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天边。山峰陡峭,直插云霄,山腰以上终年积雪,在晨曦里闪着银光。 山脚下,是一片建筑群。 青瓦白墙,楼阁重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最高处是一座大殿,殿顶铺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有云雾缭绕在半山,把那些楼阁衬得像是建在云里。 “这就是沧溟。”身边一个人说。 他转过头,是那个中年男子。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昨晚的敌意,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进来吧。”他说,“念瑶醒了要见你。” 他跟着那人,走进那片建筑群。 穿过一道高大的石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边种满了竹子,青翠青翠的,风吹过,沙沙响。走完石阶,是一个广场,铺着青石,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广场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着,里面隐隐有灯光透出来。 那人带着他穿过广场,绕过那座大殿,走进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梅树。梅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 那人指了指左边的厢房。 “你先住这儿。”他说,“等会儿有人送饭来。”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灵均叫住他。 那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李灵均张了张嘴,“她怎么样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死不了。”他说,“那丫头命硬。” 他走了。 李灵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那是正屋的门。 她就在里面。 他想进去看看,想看看她醒了没有,想看看她伤好点没有。 可他不敢。 这是别人的家,她是别人的女儿。 他算什么呢? 一个陌生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他低下头,走进左边那间厢房。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 他在床上坐下,望着窗外。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一直没睡。抱着她,赶路,担心,害怕,紧张——所有的情绪都堆在一起,堆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她安全了。 现在他可以歇一歇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雾里走,走啊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忽然雾里走出一个人,一身红衣,笑着看他。 “傻子,”她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跑过去,想抓住她。 可他一抓,她就散了。 散成一片红色的雾。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灵均。” 他回过头。 雾里又走出一个人。 一身白衣,清冷如雪。 是苏清寒。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雾里。 “别走——!” 他追上去,可怎么也追不上。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姑娘——!” 没有人应。 只有雾,翻涌着,翻涌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望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推开房门。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月光落在老梅树上,把枝干照得清清楚楚。 正屋的门开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楚念瑶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有了些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中年男子——她爹。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那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心疼,怜惜,还有一点愧疚。 李灵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 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 落在他身上。 她的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瘦了?” 他愣了一下。 她也瘦了。 瘦了很多。 “你疼不疼?”他问。 她摇摇头。 “不疼。” 他看着她。 她明明在骗人。 他看见她的手,在被子里,攥得紧紧的。 他没戳穿她。 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她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 但他什么都没说。 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念瑶。”他开口。 “嗯?” “你吓死我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傻子,”她说,“我命硬,死不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她握住他的手。 “谢谢。”她说。 他愣住了。 “谢什么?” “谢谢你没扔下我。”她说,“谢谢你抱着我走了那么远。谢谢你不让我睡。”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骨节分明。 和那天在客栈门口,把他从街上拉起来的手,是同一只。 “念瑶。”他说。 “嗯?” “你好好养伤。” 她看着他。 “养好了,”他说,“我陪你看晚霞。” 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亮,像是月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星星落进了她眼睛。 “好。”她说,“你说的。” 他点点头。 她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 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