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散步,一步一步,蹄子落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边的田野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山坡和稀疏的树林。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云一朵一朵的,慢悠悠地飘着。 李灵均抱着楚念瑶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丝颤动。 每走一段,她的肩膀就会微微缩一下,是伤口在疼。可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让赤焰继续往前走。 “歇一会儿。”他说。 “不用。” “歇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赤焰停下来。李灵均先下马,然后伸手扶她。她慢慢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忙扶住她。 她靠在他身上,喘了几口气。 “没事。”她说,“就是坐久了,腿麻。” 他扶着她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前,让她坐下。 她在石头上坐好,抬头看他。 “你去哪儿?” “找水。”他说,“你等着。” 他转身往山坡下走。那边有一片树林,树林里应该有溪水。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石头上,一身红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树林里果然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他蹲下来,把水囊灌满,又洗了把脸。 溪水很凉,凉得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树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落在溪水上,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有鸟在叫,清脆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忽然想起苍梧山。 想起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想起那个地下宫殿,想起坐在那里的母亲。 也想起苏清寒。 她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这些树,听这些鸟叫吗? 还是一个人坐在那个小院子里,对着那丛竹子? 他低下头,看着水囊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很陌生——瘦,黑,眼睛下面有青痕,嘴唇干裂着。 他忽然有些想笑。 才半个月,就变成这样了。 他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那块大石头前,楚念瑶还坐在那儿。 可她不是一个人。 她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可他的手——他的手很白,很干净,不像干过活的人。 李灵均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挡在楚念瑶身前。 那老人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小伙子,别紧张。”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就是个过路的,看见这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儿,想问问要不要帮忙。” 李灵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老人笑了笑,转身要走。 “老人家。”楚念瑶忽然开口。 那老人停下来,回头看她。 “您从哪儿来?”她问。 “前头村子。”老人指着远处,“走了半天了,回家去。” 楚念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那您走好。” 老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走远,李灵均才松了口气。 “你认识他?”他问。 楚念瑶摇头。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问他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鞋。”她说,“鞋上一点泥都没有。从村子里走过来,怎么可能鞋上没泥?” 李灵均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沾满了泥土,走了这一路,早就脏得不成样子。 “他是装的。”楚念瑶说,“装的像个庄稼汉,可装得不像。” 她站起来,扶着李灵均的胳膊。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久留。” 两个人翻身上马,赤焰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走了很远,李灵均才问: “是那些人吗?” 楚念瑶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是不是,都得小心。” 他点点头。 抱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比刚才绷得更紧。 像一根弦,一直绷着。 ---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些,人也多些。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拎菜篮的,热闹得很。 楚念瑶在镇子口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今晚住这儿。”她说,“找个人多的客栈。” 她选了一家最大的客栈,门面阔气,楼上楼下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个伙计,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楚念瑶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两间上房,要挨着的。” 伙计接过银子,眼睛都亮了。 “好嘞!两间上房!客官里面请——” 他把马牵去后院,另有一个小二领着他们上楼。 房间还是相邻的,和之前一样。 楚念瑶站在门口,对他说: “先歇一会儿,等会儿下楼吃饭。多吃点,明天还要赶路。” 她关上了门。 李灵均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 房间里很干净,比之前那些客栈都好。床铺得软软的,被子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影。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楚念瑶说的那些话——她族里的古籍上说,青玉龙纹佩分两半,一半在灵族旧墟,一半随灵族遗孤流落民间。 可他身上有两半。 旧墟里没有。 那另外半块,去哪儿了? 是谁拿走了? 他想起那些壁画,想起最后一幅——灵族族长把玉佩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背叛灵族的人吗? 是他拿走了那半块玉佩吗? 他想着想着,脑子里越来越乱。 门外传来敲门声。 “灵均?” 是楚念瑶。 他把玉佩收好,起身开门。 她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红的,只是样式不一样。长发重新束过,发带也换了新的,还是红的。脸色比白天好多了,有了些血色。 “走吧,吃饭。”她说。 两个人下楼,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楚念瑶点了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 他看着那些菜,有些无语。 “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剩着。”她还是那句话,“又不差这点钱。” 他只好拿起筷子,陪她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灵均。” 他抬起头。 “白天那个人,”她说,“我想起来是谁了。” 他愣了一下。 “谁?” “沅苍的人。”她说,“沅苍手下有个叫‘老鬼’的,专门替他打探消息。那人伪装成各种人,谁也认不出来。可他的鞋——鞋上没泥,这个破绽,他改不掉。” 李灵均的心沉了沉。 “那他看见你了?” 楚念瑶点点头。 “看见了。”她说,“但他没动手,说明他不敢在这儿动手。这镇子人多,他怕闹出动静。” 她顿了顿。 “可他会跟着我们。一直跟着,等我们出了镇子,到了没人的地方——” 她没说下去。 但李灵均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怎么办?” 楚念瑶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走。”她说,“趁天没亮就走。走得快些,甩掉他。”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怕。”她说,“有我呢。” 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身上还有伤,走快一点都会疼。可她还在说“有我呢”。 “念瑶。”他开口。 “嗯?” “以后,”他说,“别总挡在我前面。” 她愣了一下。 “你受伤了。”他说,“应该让我挡在你前面。”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一些张扬,多了一些温柔。 “傻子。”她说,“你能挡住什么?” 他低下头。 她说得对。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挡不住。 可他还是想说。 因为不想再看着她受伤。 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很轻。 他抬起头,看着她。 “行了,”她说,“知道你心疼我。吃饭吧。”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愣了一会儿,也拿起筷子。 可吃进嘴里的菜,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 吃完饭,两个人上楼。 走到她房间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灵均。” 他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 “晚上别睡太死。” 他的心提了提。 “他们敢来这儿?” “不一定。”她说,“但小心点好。” 他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他站了一会儿,也走进自己的房间。 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街上的人声渐渐小了,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不对,是两半,拼在一起,完整的。 老墨说,这是灵族族长的信物。 他娘说,这是她留给他的。 楚念瑶说,这东西能解她家的诅咒。 可它到底是什么? 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现在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他立刻坐直,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上。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有人在房顶上。 他的心猛地跳起来,手紧紧握住玉佩。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响动。 是楚念瑶的房门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快。 他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光线昏黄。他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从他门口掠过,往楼梯方向去了。 是楚念瑶。 她手里握着那柄短剑。 他推开门,跟上去。 走廊尽头,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狼的眼睛。 楚念瑶站在他面前,握着剑,一动不动。 “小丫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把玉佩交出来。” 楚念瑶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剑抬起来,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再走一步,”她说,“试试。” 那人笑了。 那笑声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就凭你?”他说,“身上还带着伤?” 楚念瑶的脸色变了变。 他知道她有伤。 他什么都知道。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剑刺出去。 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那人侧身躲过,同时一掌拍出。掌风带着一股黑气,直直地朝她胸口拍去。 她躲闪不及,被掌风扫到,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念瑶——!” 李灵均冲上去。 什么也不管了。 他冲到她身前,挡在她面前。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你?”他说,“一个废物?” 他抬手,一掌拍过来。 李灵均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惨叫。 不是他的惨叫。 是那个人的。 他睁开眼睛。 那个人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插着一柄短剑。 红色的剑柄。 楚念瑶的剑。 她站在他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快走。”她说。 他回过神来,扶住她。 两个人往楼下跑。 身后传来那人的怒吼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们跑出客栈,跑进夜色里。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白惨惨的。 “赤焰——”楚念瑶说。 他扶着她往后院跑。 赤焰已经在等他们了,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它刨着蹄子,打着响鼻,随时准备冲出去。 楚念瑶翻身上马,他跟着上去。 赤焰冲了出去。 身后,那个人追出来,站在街中央,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的手还在流血,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像鬼火。 “跑吧,”他轻声说,“看你们能跑多远。” --- 赤焰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它终于慢下来。 李灵均回头看——没有人追来。 他松了口气。 可怀里的楚念瑶,却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猛地揪紧。 “念瑶?” 她没有应。 他低头看——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抱着她的手。 “念瑶——!” 她动了动。 很轻。 “别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吵死了……” 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别睡。”他说,“别睡,马上就到了——” “到哪儿?”她问。 他愣住了。 到哪儿? 他不知道。 四周是一片荒野,没有人烟,没有村庄。 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靠在他怀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 “傻子……”她说,“往东……往东走……” 他往东看去。 东边,太阳刚刚升起,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金红的霞光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 “那边……是沧溟……”她说,“快到了……” 他点点头。 “好。”他说,“往东走。” 赤焰慢慢往东走去。 他抱着她,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霞光。 怀里的她,呼吸很轻,很弱。 可还有。 还在。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念瑶,撑住。” “撑住,就到了。” 她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很凉。 却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