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均不记得自己抱着她坐了多久。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又慢慢亮起来。月亮从雾后面升起来,又沉下去。风一直吹着,从崖下往上涌,凉得像浸过冰水。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躺在他怀里,呼吸很轻,轻得他有时候要屏住气才能听见。脸上的血被他用衣袖擦干净了,露出苍白得像纸的肤色。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着,起了细细的皮。眼睛闭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还在疼。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苍梧山的雾里,她站在青石上,一身白衣,衣袂飘飘,美得像山中的精魅。她给狼治伤,神态从容,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 他想起她给他干粮,给他水囊,问他饿不饿。想起她带他回清霄门,一路上一句话也不多说,却总在他快跟不上的时候慢下来等他。 他想起她在藏书阁找到他,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想起她说“我陪你去”的时候,那轻轻的四个字,却像石头一样落在他心里。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都是为了他。 “你醒醒。”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醒醒好不好?” 她没有动。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 她的头发上有血腥味,有泥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清香,像山间的野花。他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别死。”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遇到她之前,他一个人也能活。老墨死了,他一个人逃出来,一个人在山里走,一个人面对那些妖兽。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一个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在他身边。 她陪他去藏书阁,陪他吃饭,陪他坐在廊下看月亮。她给他做衣裳,给他找书,给他讲灵族的故事。他害怕的时候,她的手落在他背上。他难过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陪着。 她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如果她不在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你醒醒。”他又说,声音发抖,“求你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猛地低下头。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黑白分明,像山间的潭水。只是比平时淡了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 “哭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点平时没有的柔软,“又没死。”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狠狠蹭了蹭眼睛。 “没哭。”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可就这一点弧度,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剑客,而是一个会笑会疼会让人心疼的人。 “扶我起来。”她说。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靠在身后的树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肩上那道最深,血已经凝住了,但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一动就疼。身上还有几处,都是爪痕,不算太深,但也流了不少血。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药粉。”她说,“撒在伤口上。” 他接过瓷瓶,手却在发抖。 她看着他。 “怕什么?” 他摇头。 不是怕。 是不敢。 不敢碰她,不敢看她身上的伤,不敢让她疼。 她叹了口气。 “我自己来。”她伸手要拿瓷瓶。 他躲开她的手。 “我来。”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她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瓷瓶的塞子拔掉,凑到她肩上的伤口前。 那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撒上去。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继续撒药粉。 撒完肩上,撒手臂上,撒腰侧。每撒一处,她的身体就僵一下,但她一声都没吭。 他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吃的。”她说,“一人一粒。” 他接过来,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她嘴里,一粒自己吞下。 药丸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 她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又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久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苦?”她问。 他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苦才管用。” 她靠着树,闭上眼睛。 他坐在她旁边,守着。 月亮又升起来了一些,比刚才亮。月光从雾里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稳了些,眉头也不再蹙着。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苏姑娘。” 她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刚才……”他顿了顿,“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他愣住了。 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没想那么多。”她说,“就……身体先动了。” 他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她看着他。 “我的命,没你的值钱。”他说,“你比我重要。”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很响。 他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她。 “说什么胡话。”她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你的命,也是命。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值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她说,“天亮了还要赶路。” 他点点头。 可他没有睡。 就坐在她旁边,守着。 看着她。 月光静静地照着。 ---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些。 李灵均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她还在。 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 她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睛。 “醒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扶着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久留。”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是断崖。 昨天他差点掉下去的那个断崖。 现在天亮了,雾散了,他才看清这断崖有多深。下面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水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没路了。”他说。 苏清寒站在崖边,望着下面,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往下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和隐隐的水声。 她忽然蹲下来,指着崖边的一块石头。 “你看。” 他凑过去看。 那块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很浅,很旧,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能认出来—— “灵族旧墟”。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里?”他抬起头,“从这里下去?” 苏清寒点点头。 “应该是。”她说,“陆伯伯说,旧墟在断崖之下。” 他往崖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怎么下去?”他问。 苏清寒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那棵树长在崖边,歪歪扭扭的,树干上缠满了藤蔓。那些藤蔓垂下去,一直垂到云雾里,看不见尽头。 “这个。”她说。 他走过去,拽了拽那些藤蔓。 很粗,很结实。 应该是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藤。 “我先下。”苏清寒说。 “不行。”他拦住她,“你身上有伤。” 她看着他。 “我先下。”他说,“万一有危险,你在上面还能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小心。”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藤蔓,慢慢往下爬。 藤蔓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很滑。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脚蹬着崖壁,手紧紧抓着藤蔓,不敢松。 爬了不知多久,他往下看了一眼。 还是雾。 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下爬。 手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腿也开始发抖,每蹬一下都像要抽筋。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松。 不知爬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 不是崖壁。 是平的。 他低头一看—— 是地。 他松开藤蔓,跳下来,四处看了看。 这里是一个平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平台尽头是一个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他抬头往上喊。 “苏姑娘——到底了——!” 上面传来回应,很模糊,但能听清。 他站在洞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 落在平台上,松开藤蔓,四处看了看。 “就是这里?”她问。 他指着洞口。 “应该是。” 两个人站在洞口,望着那片漆黑。 里面传来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怕吗?”她问。 他想了想,点头。 “怕。” “还进吗?” 他看着那片漆黑,想起母亲的信,想起老墨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进。”他说。 她点点头。 “那就进。”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着。 火光跳动着,照亮了洞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 洞很深。 越往里走,越开阔。刚开始只能容一人通过,走着走着,就能并肩了。再走一段,竟有数丈之宽,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两边的石壁上,有壁画。 李灵均停下来,举着火折子凑近看。 壁画很旧,颜色都剥落了,只能看清轮廓。画的是人——不,不是人,是比人更修长、更飘逸的生灵。他们站在云上,身边环绕着奇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画里流动。 “灵族。”苏清寒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壁画一幅接一幅,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第一幅,灵族站在苍梧山上,俯视着九州大地。他们的眼睛望向远方,目光慈悲。 第二幅,灵族围成一个圈,圈中是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他们伸出手,把那雾气压回去。 第三幅,裂缝被封印了。灵族跪在地上,像是耗尽了力气。但他们的脸上带着笑。 第四幅,有人站在灵族身后,手里握着刀—— 李灵均愣住了。 那一幅画,被人刻意毁掉了。 大片大片的划痕,把画面划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见,有一个人影,站在灵族背后,举起手—— 他的手在发抖。 “有人毁了它。”他说。 苏清寒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壁画更残破了,几乎看不清什么。只有最后一幅,还保存得比较完整—— 画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灵族的族长,头戴高冠,手里握着完整的青玉龙纹佩。另一个站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族长把玉佩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玉佩,跪下来。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壁画到此为止。 李灵均盯着那幅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人是谁? 族长为什么把玉佩给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壁画里,藏着灵族覆灭的真相。 “走吧。”苏清寒的声音传来,“前面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很大,很高,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一条一条的,交织缠绕,像活的。 门中间,有两个凹槽。 形状和大小,正好能放进那两半玉佩。 李灵均站在门前,心跳得厉害。 这就是灵族旧墟的入口。 母亲的信里说,真正的秘密,都在这里面。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石门。 石门很凉,凉得像是千年寒冰。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寒。 她站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进去吗?”她问。 他看着那道门,看着那两个凹槽,想起母亲信里的话—— “千万不要打开。那封印一旦打开,三界都会乱。” 可他要找的不是封印。 是他娘。 是他娘的踪迹。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两半拼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完整的青玉龙纹佩,在他手心里,静静躺着。 他走上前,把玉佩按进那两个凹槽里。 咔哒一声。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灵均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暗,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苏清寒跟上来,和他并肩。 两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第一卷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