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

第11章 崖下

  李灵均不记得自己抱着她坐了多久。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又慢慢亮起来。月亮从雾后面升起来,又沉下去。风一直吹着,从崖下往上涌,凉得像浸过冰水。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躺在他怀里,呼吸很轻,轻得他有时候要屏住气才能听见。脸上的血被他用衣袖擦干净了,露出苍白得像纸的肤色。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着,起了细细的皮。眼睛闭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还在疼。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苍梧山的雾里,她站在青石上,一身白衣,衣袂飘飘,美得像山中的精魅。她给狼治伤,神态从容,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   他想起她给他干粮,给他水囊,问他饿不饿。想起她带他回清霄门,一路上一句话也不多说,却总在他快跟不上的时候慢下来等他。   他想起她在藏书阁找到他,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想起她说“我陪你去”的时候,那轻轻的四个字,却像石头一样落在他心里。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都是为了他。   “你醒醒。”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醒醒好不好?”   她没有动。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   她的头发上有血腥味,有泥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清香,像山间的野花。他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别死。”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遇到她之前,他一个人也能活。老墨死了,他一个人逃出来,一个人在山里走,一个人面对那些妖兽。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一个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在他身边。   她陪他去藏书阁,陪他吃饭,陪他坐在廊下看月亮。她给他做衣裳,给他找书,给他讲灵族的故事。他害怕的时候,她的手落在他背上。他难过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陪着。   她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如果她不在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你醒醒。”他又说,声音发抖,“求你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猛地低下头。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黑白分明,像山间的潭水。只是比平时淡了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   “哭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点平时没有的柔软,“又没死。”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狠狠蹭了蹭眼睛。   “没哭。”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可就这一点弧度,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剑客,而是一个会笑会疼会让人心疼的人。   “扶我起来。”她说。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靠在身后的树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肩上那道最深,血已经凝住了,但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一动就疼。身上还有几处,都是爪痕,不算太深,但也流了不少血。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药粉。”她说,“撒在伤口上。”   他接过瓷瓶,手却在发抖。   她看着他。   “怕什么?”   他摇头。   不是怕。   是不敢。   不敢碰她,不敢看她身上的伤,不敢让她疼。   她叹了口气。   “我自己来。”她伸手要拿瓷瓶。   他躲开她的手。   “我来。”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她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瓷瓶的塞子拔掉,凑到她肩上的伤口前。   那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撒上去。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继续撒药粉。   撒完肩上,撒手臂上,撒腰侧。每撒一处,她的身体就僵一下,但她一声都没吭。   他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吃的。”她说,“一人一粒。”   他接过来,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她嘴里,一粒自己吞下。   药丸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   她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又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久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苦?”她问。   他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苦才管用。”   她靠着树,闭上眼睛。   他坐在她旁边,守着。   月亮又升起来了一些,比刚才亮。月光从雾里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稳了些,眉头也不再蹙着。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苏姑娘。”   她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刚才……”他顿了顿,“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他愣住了。   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没想那么多。”她说,“就……身体先动了。”   他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她看着他。   “我的命,没你的值钱。”他说,“你比我重要。”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很响。   他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她。   “说什么胡话。”她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你的命,也是命。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值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她说,“天亮了还要赶路。”   他点点头。   可他没有睡。   就坐在她旁边,守着。   看着她。   月光静静地照着。   ---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些。   李灵均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她还在。   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   她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睛。   “醒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扶着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久留。”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是断崖。   昨天他差点掉下去的那个断崖。   现在天亮了,雾散了,他才看清这断崖有多深。下面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水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没路了。”他说。   苏清寒站在崖边,望着下面,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往下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和隐隐的水声。   她忽然蹲下来,指着崖边的一块石头。   “你看。”   他凑过去看。   那块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很浅,很旧,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能认出来——   “灵族旧墟”。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里?”他抬起头,“从这里下去?”   苏清寒点点头。   “应该是。”她说,“陆伯伯说,旧墟在断崖之下。”   他往崖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怎么下去?”他问。   苏清寒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那棵树长在崖边,歪歪扭扭的,树干上缠满了藤蔓。那些藤蔓垂下去,一直垂到云雾里,看不见尽头。   “这个。”她说。   他走过去,拽了拽那些藤蔓。   很粗,很结实。   应该是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藤。   “我先下。”苏清寒说。   “不行。”他拦住她,“你身上有伤。”   她看着他。   “我先下。”他说,“万一有危险,你在上面还能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小心。”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藤蔓,慢慢往下爬。   藤蔓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很滑。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脚蹬着崖壁,手紧紧抓着藤蔓,不敢松。   爬了不知多久,他往下看了一眼。   还是雾。   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下爬。   手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腿也开始发抖,每蹬一下都像要抽筋。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松。   不知爬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   不是崖壁。   是平的。   他低头一看——   是地。   他松开藤蔓,跳下来,四处看了看。   这里是一个平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平台尽头是一个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他抬头往上喊。   “苏姑娘——到底了——!”   上面传来回应,很模糊,但能听清。   他站在洞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   落在平台上,松开藤蔓,四处看了看。   “就是这里?”她问。   他指着洞口。   “应该是。”   两个人站在洞口,望着那片漆黑。   里面传来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怕吗?”她问。   他想了想,点头。   “怕。”   “还进吗?”   他看着那片漆黑,想起母亲的信,想起老墨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进。”他说。   她点点头。   “那就进。”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着。   火光跳动着,照亮了洞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   洞很深。   越往里走,越开阔。刚开始只能容一人通过,走着走着,就能并肩了。再走一段,竟有数丈之宽,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两边的石壁上,有壁画。   李灵均停下来,举着火折子凑近看。   壁画很旧,颜色都剥落了,只能看清轮廓。画的是人——不,不是人,是比人更修长、更飘逸的生灵。他们站在云上,身边环绕着奇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画里流动。   “灵族。”苏清寒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壁画一幅接一幅,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第一幅,灵族站在苍梧山上,俯视着九州大地。他们的眼睛望向远方,目光慈悲。   第二幅,灵族围成一个圈,圈中是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他们伸出手,把那雾气压回去。   第三幅,裂缝被封印了。灵族跪在地上,像是耗尽了力气。但他们的脸上带着笑。   第四幅,有人站在灵族身后,手里握着刀——   李灵均愣住了。   那一幅画,被人刻意毁掉了。   大片大片的划痕,把画面划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见,有一个人影,站在灵族背后,举起手——   他的手在发抖。   “有人毁了它。”他说。   苏清寒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壁画更残破了,几乎看不清什么。只有最后一幅,还保存得比较完整——   画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灵族的族长,头戴高冠,手里握着完整的青玉龙纹佩。另一个站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族长把玉佩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玉佩,跪下来。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壁画到此为止。   李灵均盯着那幅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个人是谁?   族长为什么把玉佩给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壁画里,藏着灵族覆灭的真相。   “走吧。”苏清寒的声音传来,“前面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很大,很高,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一条一条的,交织缠绕,像活的。   门中间,有两个凹槽。   形状和大小,正好能放进那两半玉佩。   李灵均站在门前,心跳得厉害。   这就是灵族旧墟的入口。   母亲的信里说,真正的秘密,都在这里面。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石门。   石门很凉,凉得像是千年寒冰。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寒。   她站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进去吗?”她问。   他看着那道门,看着那两个凹槽,想起母亲信里的话——   “千万不要打开。那封印一旦打开,三界都会乱。”   可他要找的不是封印。   是他娘。   是他娘的踪迹。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两半拼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完整的青玉龙纹佩,在他手心里,静静躺着。   他走上前,把玉佩按进那两个凹槽里。   咔哒一声。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灵均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暗,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苏清寒跟上来,和他并肩。   两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第一卷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