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霄门到苍梧山,要走三天。 第一天,他们穿过玄洲北部的平原。田野刚刚春耕过,泥土翻得松软,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腥气。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这两个匆匆赶路的年轻人,又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活计。 第二天,地势渐渐起伏,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地。路越来越窄,人烟越来越稀少。到了傍晚,他们已经看不见村庄,只有偶尔一两间废弃的猎户棚子,孤零零地立在路旁。 第三天一早,他们走进了苍梧山的范围。 李灵均站在一道山梁上,望着前方。 那里是一片茫茫的林海。树木参天,遮天蔽日,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从这座山一直铺到那座山。雾气在林间缭绕,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 那就是苍梧山。 他从小在山脚长大,却从没进过这么深的地方。老墨带他采药,只在山脚转转,最远也不过半日路程。老墨说,再往里走,就有东西了。 什么东西? 老墨没说。 现在他知道了。 是浊气。是妖兽。是能让人送命的东西。 “怕吗?”苏清寒站在他身边,问。 他想了想,点头。 “怕。” 苏清寒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可我想去。”他说,“更想。” 苏清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率先往山下走去。 他跟上去。 两个人走进那片林海,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 苍梧山的雾,比传说中还浓。 李灵均跟在苏清寒身后,只能看见她三丈以内的身影。再往前,就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纱。再远,就完全看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雾,翻涌着,滚动着,像是活的。 脚下的路更难走。 根本没有路。只有落叶,枯枝,藤蔓,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巨石。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下使不上劲。枯枝被踩断,咔嚓咔嚓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清寒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她就停下来,看一看手里的罗盘。那是陆长庚给的那个,她坚持让李灵均收着,说自己记得住方向。李灵均不肯,她就接过去,走在前面带路。 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一个方向。她对照着记忆中的地图,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往这边。”她说。 李灵均跟上。 走了不知多久,苏清寒忽然停下来。 李灵均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苏清寒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雾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 很大。 黑乎乎的。 一动不动。 他屏住呼吸。 那东西慢慢动了一下。 然后是又一下。 然后—— 一声低吼传来,沉闷得像从地底下发出的。 李灵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雾里,那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一头熊。 不是普通的熊。 大得不像话,站起来恐怕有三个人高。皮毛是灰黑色的,乱糟糟地披在身上,像披着一件破烂的蓑衣。眼珠子是红的,血红血红的,在雾里亮得像两盏灯。 它盯着他们。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别动。”苏清寒的声音很轻,很稳。 李灵均不敢动。 那头熊也没有动。 就那么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雾把它的身影吞没,那两盏红灯也消失了。 李灵均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 苏清寒也松了一口气,握剑的手松了松。 “走吧。”她说,“趁它还没改主意。”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李灵均才敢开口。 “它为什么不追?”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吃饱了。”她说,“也可能是觉得我们不好惹。” 李灵均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她握剑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也怕。 只是不说。 --- 第一天夜里,他们找了个山洞落脚。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苏清寒在洞口撒了些药粉,说是能驱兽。 李灵均坐在洞里,望着洞口的雾。 天黑了,雾反而淡了些。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苏清寒坐在他旁边,抱着剑,闭着眼睛。 “睡一会儿。”她说,“后半夜换你。” 他点点头,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白天那头熊,全是那些红眼睛,全是老墨临死前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口的月光。 “苏姑娘。”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我娘当年,也是这样走进去的吗?” 苏清寒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 “应该是。”她说。 “她怕不怕?” 苏清寒想了想。 “怕。”她说,“但她还是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会去的。”他说。 苏清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和白天在山梁上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是望着洞口的月光。 “睡吧。”她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 第二天,他们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雾越浓。到了中午,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脚下的路更难走,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枯树,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藤蔓。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乱转。 苏清寒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乱转的指针,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李灵均问。 “有东西在干扰。”她说,“可能是浊气太重了。” 她把罗盘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四周。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 “你认得路吗?”她问。 李灵均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来看。 地图上画的,是根据记忆画的苍梧山地形。可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怎么对照?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望着四周的雾。 忽然,他想起老墨说过的话。 “在山里迷路的时候,别信眼睛。”老墨说,“信耳朵。信鼻子。信脚下。” 他闭上眼睛,静静听着。 有风声。 很轻,很缓,从左边来。 有水声。 叮叮咚咚的,从右边来。 有鸟叫声。 远远的,从前面来。 他睁开眼睛。 “往这边。”他指着前面。 苏清寒看着他。 “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那边有鸟叫。有鸟叫的地方,应该没有妖兽。” 苏清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往鸟叫的方向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鸟叫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看见了。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枝条垂下来,又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树干。榕树上落满了鸟,各种各样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得像赶集。 李灵均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棵榕树,忽然想笑。 真的有用。 老墨教的,真的有用。 他转过头,想跟苏清寒说什么,却看见她正盯着另一个方向。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空地的另一边,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头。 是一群。 那些东西慢慢从雾里走出来,轮廓渐渐清晰。 是狼。 一群狼。 比他在苍梧山见过的那头还大,皮毛灰黑,眼睛血红。它们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步一步地逼近。 李灵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苏清寒拔出剑,挡在他身前。 “退。”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慢慢退,别跑。” 他往后退了一步。 狼群往前逼了一步。 他又退一步。 它们又逼一步。 他退到榕树底下,背靠着粗大的树干,再没路可退了。 苏清寒站在他身前,剑尖指着那些狼。 狼群停下来。 为首的那头狼,比别的都大,肩高快到他腰了。它盯着苏清寒,血红的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 它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凄厉刺耳,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群狼跟着一起长啸,啸声此起彼伏,像是催命的号角。 然后它们扑了上来。 苏清寒的剑动了。 剑光如雪,划破灰白的雾。第一头扑上来的狼被一剑斩中咽喉,惨嚎一声,滚落在地。第二头扑上来,被一脚踹开,撞在树上,又爬起来。第三头,第四头—— 她一个人,一柄剑,挡住了整个狼群。 剑光在她身边织成一道光幕,任何靠近的狼都被逼退。她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只有一道道白影闪过,只有一声声狼嚎响起。 可狼太多了。 杀了一头,又来两头。伤了这头,那头又扑上来。 李灵均站在她身后,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的剑越来越慢,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看着她身上的青衣渐渐被血染红——有狼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 一头狼从侧面扑过来。 她来不及转身。 李灵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那头狼的后腿,拼命往后拽。那头狼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张开嘴,露出森森的白牙—— 一道剑光闪过。 那头狼的头飞了出去。 苏清寒站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她开口。 话没说完,又一头狼扑上来。 她转身迎战。 李灵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血从她的衣袖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他忽然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只能看着她在前面拼命,自己在后面发抖。 又一头狼倒下了。 又一头扑上来。 苏清寒的剑慢了。 只是一慢。 那头狼的爪子从她肩上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她闷哼一声,后退一步。 李灵均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他冲上去。 什么也不管了。 他冲到她身边,挡在她面前。 那些狼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像是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它们又扑上来。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狼的爪子落在他身上。 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 看见苏清寒站在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头狼。 她的剑刺穿了那头狼的喉咙。 那头狼的爪子,落在她肩上。 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 “苏姑娘——!” 她转过身,看着他。 脸上全是血,眼睛却很亮。 “跑。”她说。 “可是你——” “跑!” 她一把推开他,转身又迎上扑来的狼群。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进雾里,跑进林子里,跑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风声。 只有自己的心跳。 还有身后越来越远的狼嚎。 ---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雾。 不对,不是没有雾,是雾淡了。淡得能看见四周的树,能看见脚下的路,能看见—— 前面有一道断崖。 他站在断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 苏清寒还在那里。 她还在狼群里。 她一个人,受了伤,被那么多狼围着。 她—— 他不敢往下想。 他抱着头,蹲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 很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猛地转过头。 雾里走出一个人。 一身青衣,满身是血,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苏清寒。 他愣住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看着他,脸上全是血,嘴唇发白,眼睛却很亮。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她倒了下去。 他接住她。 她浑身都是血,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那道在肩上,还在往外渗血。 他抱着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角,想给她包扎。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包不好。 “别……别死……”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别死……” 她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忽然她嘴角动了动。 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没死。”她说,声音很轻,“就是……累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抱着她,坐在断崖边上,一动也不敢动。 风从崖下吹上来,凉凉的。 天渐渐暗下来,雾又浓了。 他就那样抱着她,一直抱着。 等着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