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

第9章 春寒

  李灵均把那封信读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心上划一刀,不深,却疼。   信纸被他攥得起了毛边,边角有些卷起来。他把信纸小心地展平,折好,放回信封,贴在胸口。过一会儿又拿出来,再读一遍。   窗外天亮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手里那封已经能背下来的信,望着那些娟秀端正的字迹——   “吾儿: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的面,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软是硬,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他看着这些字,就好像看见一个人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到“娘走了”那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个墨点,他看了很久。   他想,娘写到这里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所以她写,好好活着。   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这四个字里。   李灵均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脆生生的,一声接一声。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眼皮上映出一片暖红。   他想起老墨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   好好活着。   他们都这么说。   可他们都没说,他一个人要怎么活。   ---   门被人敲响了。   “灵均?”   是苏清寒的声音。   他把信塞进怀里,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晨光照进来,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苏清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只碗。   “早饭。”她说。   他接过碗,是她做的面疙瘩汤,热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一点蛋花。他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潮潮的,暖暖的。   苏清寒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我想去苍梧山。”   苏清寒筷子顿了顿。   “我知道。”她说,“你昨天说过了。”   “不是以后。”他抬起头,看着她,“是现在。”   苏清寒看着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那里面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担忧,又像是理解。   “现在?”她问。   “嗯。”   “不等了?”   他摇头。   “我等不了。”他说,“我娘在信里说,让我不要去找她。可我觉得,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她只是……只是困在哪里,出不来。”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哽。   “我要去找她。”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苍梧山现在什么样吗?”   “知道。”他说,“浊气外泄,妖兽横行。去了可能回不来。”   “知道还去?”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疙瘩汤。   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些酸。   “我这条命,”他说,“是老墨用命换的。他让我活下去。可如果我不知道我娘是死是活,不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我这辈子都活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明白吗?”   苏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她自己的记忆,有她自己的痛,有她自己的明白。   她当然明白。   她七岁那年,也曾这样看着她爹,说要去山里找娘。   她爹没有拦她。   只是跟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跟了三天三夜。   “明白。”她说。   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那我——”   “我陪你去。”   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稳。   他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了,去找陆伯伯。”她说,“他那里有苍梧山的地图,还有进山的法子。”   他点了点头。   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疙瘩汤已经有些凉了,可他吃在嘴里,觉得比刚才还热。   ---   陆长庚听了他们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藏书阁一楼的长案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雨。   “非去不可?”他问。   李灵均点头。   陆长庚叹了口气。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卷东西。   是一张地图。   很旧的地图,羊皮做的,边角都磨破了。他把地图在长案上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李灵均凑过去看。   地图上画的是苍梧山。山峰,河流,峡谷,一一标注得清楚。有些地方画着红色的叉,旁边写着小字——“妖兽巢穴”“迷障”“死地”。   陆长庚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画着一座山峰,比周围的山都高。峰顶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   “墟”。   “灵族旧墟在这里。”陆长庚说,“苍梧山主峰,断崖之下。从山脚走,要三天。如果遇上妖兽,就不好说了。”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线慢慢划过去。   “这条是最近的路。但要经过几个妖兽出没的地方。”他指着几个红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危险的地方。”   李灵均盯着那些红叉,心里默默记着。   “你们两个人去,”陆长庚抬起头,看着他们,“太少了。”   “还有我。”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个人转头看去。   苏清寒站在门口,一身白衣,腰悬长剑。她走过来,在长案边站定。   “就我们两个。”她说,“够了。”   陆长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担忧。   “丫头,你师父那边——”   “我会去说。”苏清寒打断他,“陆伯伯,您不用担心。”   陆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他转身,从书架里层取出一个小木匣,递给李灵均。   “拿着。”   李灵均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一块叠得方正的帛布,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罗盘指路。”陆长庚说,“帛布是避障的,进山的时候裹在身上,能挡一些浊气。瓷瓶里是解毒的药,被妖兽咬伤就吃一粒,能撑三个时辰。”   李灵均捧着那个木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陆伯伯……”   “别谢我。”陆长庚摆摆手,“要谢就谢你娘。这些东西,都是她当年留下的。”   李灵均愣住了。   “她当年去苍梧山之前,”陆长庚说,“也来我这里拿东西。罗盘,避障布,解毒丹——就是这些。她用过,又还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木匣,目光空空的。   “她还回来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她儿子来,就把这些给他。”   李灵均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匣子里那几样东西,忽然觉得看见了母亲。   看见她站在这里,接过这些东西。看见她走进苍梧山的雾里。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紧紧攥着那个木匣。   “我会活着回来的。”他说,“这些东西,我会再还给您。”   陆长庚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悲凉。   “好。”他说,“我等着。”   ---   从藏书阁出来,天阴得更厉害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山顶上。风也大了些,吹得竹林沙沙响,吹得衣袂猎猎飘。   苏清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李灵均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那个木匣,心里还在想着母亲。   走了一阵,苏清寒忽然停下来。   他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苏清寒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月白色的道袍,温和的笑容,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砚之。   “苏师妹。”沈砚之笑了笑,“好巧。”   苏清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李灵均身上。   那目光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   “听说你要去苍梧山?”他问。   李灵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沈砚之像是看出他的疑问,笑了笑。   “这山上,没什么事能瞒得住我。”他说,“惊蛰那日,陆长庚去找你们,我就猜到了几分。今天你们又去藏书阁,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你怀里还揣着东西——猜也猜出来了。”   苏清寒开口了。   “沈师兄想说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我想说,”他慢慢道,“苍梧山不是你们想去就能去的地方。浊气外泄,妖兽横行,连掌门都不敢轻易进去。你们两个,去了就是送死。”   “那是我自己的事。”苏清寒说。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比之前深了些,也比之前冷了些。   “苏师妹,”他说,“你是清霄门弟子,不是孤家寡人。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苏清寒的脸色变了。   沈砚之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   “掌门让我转告你,”他说,“苍梧山的事,你最好不要掺和。那个孩子,来历不明,身上藏着的东西也不明。你护着他,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李灵均站在后面,听着这些话,手攥得紧紧的。   他想冲上去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之说的是事实。   他是来历不明。他身上的东西,确实会惹麻烦。   苏清寒护着他,确实是在给自己惹麻烦。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沈师兄,”她说,“我入清霄门十年,从不给任何人惹麻烦。这一次,我自己承担。”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   “好。”他说,“那我就等着看,你能承担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灵均一眼。   那一眼,很冷。   李灵均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   苏清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别理他。”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别说。”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不是因为你才去的。”她说,“我是因为自己。”   他没听懂。   她也没解释。   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起她的衣袂,飘飘的,像一片云。   他忽然明白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不是因为可怜他才去的。   她是因为懂。   懂他的痛,懂他的放不下,懂他为什么非去不可。   就像她当年非要去找她娘一样。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   风还在吹着,竹林还在沙沙响着。   天越来越阴了,像是要下雨。   ---   傍晚的时候,真的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和惊蛰那日一样。落在屋瓦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说着什么。   李灵均坐在窗边,望着那场雨。   怀里揣着那封信,和那个木匣。   明天就要走了。   明天就要去苍梧山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母亲,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可他不想再等了。   他已经等了太久。   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苏清寒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时那身素白的衣裙,而是一身青色的劲装,窄袖束腰,干净利落。长发也束了起来,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系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进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她说。   李灵均打开包袱,里面是一身青灰色的劲装,和一双崭新的布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明天穿这个。”她说,“你那一身,太破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确实破了,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这是你做的?”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都点灯熬到很晚,他以为是练功,原来是在做衣裳。   他看着那身衣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苏姑娘。”   “嗯?”   “谢谢你。”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雨还在下着,沙沙沙,沙沙沙。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娘走的那年,”她说,“我爹也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   李灵均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的雨,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却有一点悲伤。   “他说,要穿得干干净净的,万一你娘回来,看见你穿得破破烂烂,会心疼。”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可她再也没回来。”   李灵均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近处的竹林,被雨洗得翠绿翠绿的,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   “她会回来的。”他说。   苏清寒转过头,看着他。   “谁?”   “你娘。”   她愣了一下。   “也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说,“她一直在看着你。”   苏清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光很淡,像雨雾里透出的一点阳光。   她没说话。   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雨。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雨还在下着。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也不说话。   可谁都知道,对方在身边。   ---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得满山都是金色的。竹叶上的露珠闪着光,亮晶晶的,像谁洒了一把碎钻。   李灵均穿上那身新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少年,比一个月前精神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光了,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又瘦又狼狈。   他把那两半玉佩贴身藏好,把信也藏好,把陆长庚给的那个木匣揣进怀里。   推开门。   苏清寒站在院子里,一身青衣,腰悬长剑。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走出天枢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清晨的山里很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石阶湿漉漉的,是昨夜的雨还没干透。两边的松柏青翠青翠的,松针上还挂着露水。   走到山脚,李灵均回头看了一眼。   清霄门在晨光里闪闪发光,那些殿宇楼阁层层叠叠的,像是建在云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苏清寒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走着。   前方是一片茫茫的山野。   苍梧山,就在那片山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