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五十四章 风云突变

  殿下,您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做什么吗?”孙秀得意地问司马伦。   司马伦揉了揉眉心上的肉瘤:“皇后娘娘说了,彻查杀害废太子的凶手。水落石出后,将起千刀万剐。”   “怎么?这凶手不是一目了然吗?”   “可皇后娘娘说要幕后指使者。”   “凶手已死,还能怎么查?”   “也是的。但总要给皇后一个交代。”   “殿下,其实,当务之急,是去做该做的事了,另外的事都可能会影响该做的事。”   “什么事还比查凶手更重要?”   “当然有,废太子已去,太子之位就真正虚了,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小人以为第一要做的就是向皇后娘娘推荐适合的太子人选。”   “恩,你说的这个事情是很重要。大晋不能没有储君,可该向皇后娘娘推荐谁呢?”   “还有第二人吗?当然是皇子祖慰!废太子已逝,皇上已无其他皇子,更重要的是祖慰皇子乃娘娘亲出。小人以为,力荐祖慰皇子为太子,朝野上下,不会有反对的。这样一来,皇后娘娘就会更信任殿下,到时候,什么事都好办了。”   赵王微微点点头,若有所思。   高高的陵云台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贾南风坐在上面边赏景边和绿珠聊天。其实她坐在这儿的真正目的是召见壮武郡公张华。   贾南风看柔弱似水的绿珠,心里生出一股怜意:“珠儿!”绿珠听话地偎依到她旁边。贾南风捋着绿珠的乌发,叹一声,“珠儿,和那石崇到底怎么样了,真的不想回金谷园了吗?”   “不想,娘娘!”   “也就是说,和石崇完了?”   “没完,娘娘!”   “娘娘不明白?”   “因为婢子恨他,恨他的狼心狗肺,要诅咒他不得好死。”   “天下有几个好男人呢?几个不是得陇望蜀,见异思迁的。”贾南风感叹。   “娘娘,”绿珠调皮地问,“英雄荆不开呢?”   “他还不是真正的英雄,天下人眼里没几个把他当男人看,甚至没几个把他当一个人看。所以呀,本宫说这个世界病了。”   “娘娘不是在努力医治这个世界吗?”   “可本宫实在觉得孤掌难鸣,力不从心!”   “不是还有壮武郡公在帮娘娘吗?他应该算一个真正的男人吧?”   贾南风轻轻一拍绿珠:“鬼丫头,考本宫呢!本宫以为,壮武郡公充其量只能算半个男人。”   “为何?”   “因为他没有如荆不开般的阳刚之气。”   “娘娘要求太高了吧,壮武郡公可是垂垂老矣!”   贾南风若有所思:“是啊,可这天下还长着呢!”   这时,张华爬上了陵云台,看张华一走一倾,贾南风说:“郡公老矣!”“扑哧”一声独自笑起来。   绿珠不解,看着贾南风。   贾南风说:“本宫突然想起男人一拱一拱的蠢相,虽然此想法对郡公很不尊敬。”   绿珠脸儿绯红。   张华伏在贾南风面前。   贾南风说:“郡公,免礼了。适才见郡公上台神气镇定,本宫也就为大晋社稷放心了。”   张华说:“承蒙娘娘看重,微臣本当为大晋死而后已。”   “郡公,别提什么死不死的。爱卿一去到轻松了,可这江山社稷本宫依赖谁去?”   “娘娘之言,张华愧不敢当。”   “此次召郡公来,是有一事。昨日,赵王上书立太子之事,力主祖慰,并言应尽快册封,以安天下之心。本宫想听听你的看法,真心的,还要理由。”   张华大惊:“娘娘,恕微臣直言,说此话者,别有用心,娘娘应十二万分小心。”   “赵王是忠臣。”   “是忠臣就不会有此言语,知人知面不知心。心怀鬼胎之人往往把鬼胎隐藏得很深!娘娘千万不要大意!”   “依郡公之意,是暂时不要立太子罗?”贾南风依然说太子事。   “微臣愚见,现在立太子千万不可随意。”   贾南风不高兴:“难道立祖慰就是随意了吗,那立谁就算不是随意了呢?郡公不是不明白,皇上就这么个皇子了。”   “娘娘,微臣不是反对立小皇子为太子,应该说,微臣也极力赞成立小皇子为皇太子,微臣只是以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娘娘请想,如果在废太子刚一遇害就迫不及待立小皇子为太子,那么天下之心定会将废太子之事与娘娘联系起来,那样就会对娘娘大不利了。所以微臣认为应先将太子之事查个水落石出,找到真正的幕后凶手,到那时,立太子也就水到渠成了。”   贾南风平静地说:“郡公啊,其实本宫早已想到这一点,也没有想立祖慰为太子的意思,因为祖慰是强是弱,本宫还不知道,本宫根本不想下一个皇上如当今陛下。本宫想生祖慰,不过是想向天下证明本宫也能生皇子。”   “谢娘娘!微臣还有一建议,尽快下诏复废太子太子位,以皇太子规格隆重安葬,以昭示娘娘之痛心。”   “恐怕都晚了。”贾南风有些忧戚。   突然,陵云台上刮起了一阵旋风,把欲言的张华吹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身上掉下一个小小的卷轴,没有察觉。   “郡公大人,天气变了,下去吧,身体要紧。”   张华谢恩之后,踉跄退下。   贾南风努努嘴,绿珠上前,把随风滚动的卷轴捡起来递给贾南风。   贾南风开玩笑地说:“郡公也有大意的时候。”边说边打开卷轴。   卷轴上原来是一篇用蝇头小楷写的文章,字迹清秀娟丽。文章的标题是《女史箴》。   贾南风说:“珠儿,本宫眼睛不行了,你给读一读吧。”   绿珠接过卷轴,朗声诵读,如鸣佩环:   女史箴   茫茫造化,二仪既分。散气流形,既陶既甄。在帝庖羲,肇经天人。爰始夫妇,以及君臣。家道以正,王猷有伦。妇德尚柔,含章贞吉。婉嫕淑慎,正位居室。施衿结褵,虔恭中馈。肃慎尔仪,式瞻清懿。樊姬感庄,不食鲜禽。卫女矫桓,耳忘和音。志厉义高,而二主易心。玄熊攀槛,冯媛趋进。......故曰:翼翼矜衿,福所以兴。靖恭自思,荣鲜所期。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贾南风听完,灿烂一笑:“这个张华,故意的,借古喻今,是在提醒本宫,虎狼环视,谨慎自己的言行。郡公好心,但本宫不想回头。不过,听张大人之言,本宫也觉得赵王有些异常,看来有必要下诏命赵王回封国了。”   更大的一阵旋风刮起。   绿珠说:“娘娘,回宫吧,婢子害怕!”   赵王府大厅里,孙秀小心、小声地说:“殿下,是时候了!”   赵王认真地看着孙秀,把孙秀看得心虚:“什么是时候了?”   很快,孙秀就看懂了赵王的意思,故意装糊涂,所以,不慌不忙:“殿下,是小人改称殿下为陛下的时候了。”   “为什么?”赵王还是不动声色。   孙秀大胆地说:“废太子遇害,民怨沸腾,特别是洛阳,经过小人造势,大街小巷几乎都认为是当今皇后娘娘害死了废太子。理由很简单,想立亲出的小皇子为太子,以固其位。”   “就算你说得是对的,那又能怎样?”   “殿下,如果是这样,形势就大变了。殿下起事,应天顺民,登高一呼,取而代之则易如囊中探物了。”   赵王拍了拍孙秀的肩膀:“如此甚好,下一步如何行事?”   “小人已布置妥当,殿下只要......”孙秀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几天,贾南风眼皮跳得厉害,想控制也控制不住,便对绿珠提起这事,还说:“恐怕不是好兆头,还有心口也一阵紧一阵的,慌得难受,让本宫想起了郡公的文章。”   绿珠说:“娘娘日理万机,太累了,把事情交给张大人他们,休息几天,自然就好了。”   贾南风不相信:“你知道的,本宫现在没多少事情在亲自做,平时也就是把诏书过过目而已,有时还闲得慌。哎,赵王启程回封国了吗?”   “听董猛公公说,赵王殿下这几天在赵王府收拾行李,交接公务,不日动身。”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事了。来,珠儿,为本宫捶捶背。”   “心口一直痛,还是找程太医令来看看?”绿珠边捶边说。   “算了,这程璩,看见本宫就怕。”贾南风边说边对绿珠笑,“也难为他了,怪可怜的。噢,想起来了,珠儿,和那石崇断了吗?”   绿珠眼里含着泪水:“全凭娘娘安排!”   “这天下的男人没多少好的,但女人又不能没有男人。珠儿的事情,本宫也觉得为难。”   “娘娘,婢子不要什么男人,只要跟着娘娘。”   “本宫也离不开你,但你还是应该到金谷园去,让石崇神一样地供着你。”   “其实娘娘,婢子只想做一回真正的女人。”   “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女人?”   “只是不愿被男人玩物一般把玩。”   “好,传本宫懿旨,绿珠回金谷园,石崇定要好生服侍,让珠儿高兴,如有怠慢,由本宫严惩。”   “谢娘娘,可婢子妹妹又该怎么办呢?”   贾南风说:“不用当心,石崇不处理好宋伟,珠儿不高兴,就是违背本宫懿旨。他没这个胆。”   正说着,董猛抱着一个精致的小罐匆匆走来。董猛将罐抱得很紧,脸色也很紧张。   贾南风见了,笑着说:“什么呀,小猛子,这么谨慎?”   董猛来到贾南风跟前,依然将罐抱得很紧,说:“娘娘,奴家抱的是赵王殿下送给娘娘的一份大礼。”   “什么,赵王殿下送的大礼?”贾南风很好奇,“什么大礼?”   “给奴家的人说,是赵王殿下回封国前送给娘娘的一份念想,他也不知罐里装的什么,只是再三叮嘱奴家要小心,比奴家的命还重要,千万别摔了。”   “什么还会比命重要?”   “这话本是不错的,奴家的命如何能跟娘娘的礼物比?”   “别说了,呈上来看看!”   绿珠接过董猛手中的罐子,放到贾南风面前。   贾南风揭开罐盖,香气扑鼻而来。   “真香!”贾南风仔细看罐里的东西,是一罐熬好了的汤粥。贾南风取出汤匙,从罐里舀出一匙汤来,放在嘴里。   绿珠说:“娘娘别喝!”   贾南风吓了一跳,匙里的汤溅出一半来。   “娘娘,小心有毒!”绿珠提醒说。   “哈哈,赵王还没这个胆,放心吧。”说完抿了一口,觉得很美,又喝了一匙,咂吧了几下嘴巴,“这汤的确好喝,难得赵王良苦用心。珠儿,你也来尝尝。”   绿珠放下心来:“娘娘,婢子不敢!”   “是本宫叫你喝,有什么不敢的?来!”   绿珠靠近贾南风,贾南风把汤匙送到她嘴边。绿珠轻轻一吮,说:“娘娘,确实好喝。”   贾南风开心地说:“这赵王到是个有心人。小猛子也来喝一口吧。”   黑夜是一位会使魔法的魔法师,一会儿就将它的黑暗充塞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不久,天空也扯上了一块大幔,不见了星月,于是整个世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球,把人们吓得蜷在某一个角落,惊恐地闪着无助的不安的眼睛。   突然,一道闪电撕开天空,世界吁了一口气似的回过神来,倾盆大雨哗哗倒下,打在坚硬的物体上,清脆而响亮,接着听得见有人在风雨中呼啸,但几乎所有的声音都被无根无源的狂风吞噬了。   狂风暴雨一直闹到子时分,整个洛阳城都积满了深深的泥水,才戛然而止。   世界静了,星月依然被翻滚的乌云遮着,依然黑暗。   赵王府门口倏地亮起了一团火光,似黑夜的一只独眼,很快,两只、四只、八只......,无数的火把相继点燃,仿佛黑夜里一处翻红的伤口。接着,火把分两路移动,一路直奔贾谧的住处——贾府,另一路火把拉得很长,向皇宫方向快速移去。   子时过后的洛阳还是很静,许多惊恐的人们在暴风骤雨过后,已疲倦地睡去。   车骑将军、赵王司马伦领着他的部队集结到了皇宫门前。皇宫大门吱呀地被几个人沉重打开,部队很快来到武库广场上,皇家禁军没闹明白就被军官们叫起,站在没膝的水中候着,他们看无数火把通红地映着皇宫,却听不见大的声音,感觉事情非同寻常,紧张地瞪大眼睛,谁也不敢说话。   一会,火光之中,一队兵士从皇宫后面推出了坐在车上的司马衷。司马衷还没睡醒,咕嘟着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朕还没睡醒呢!”皇家禁军看见火光下的皇上,齐刷刷跪在没膝深的积水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衷看了看禁军,没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怔怔地害怕。终于,清醒过来,说:“让朕回去睡觉吧!”   没有谁去理会。   这时,赵王披着和黑夜一色的大氅,如古怪的幽灵,站在跪着的皇家禁军面前说:“大家都起来!”   一个老黄门被挟持到司马伦旁边,两个举火把的军士把火把向老黄门面前凑了凑,老黄门打开硬塞给他的青纸诏书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宫皇后贾氏与常侍贾谧等谋杀太子,今使车骑将军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从命者,论功行赏,不从者,诛三族。钦此。”   念完诏书,老黄门被兵士们扶了下去。   赵王司马伦站定,想四下望了望,火把之外依然漆黑一片。他说:“臣奉皇命,望众位将士奋勇向前,立功受奖。”说完命令手下封锁好各个出口,接着,簇拥着皇上,带着一队精干人马,直奔中宫。   中宫很静,外面守夜的宫女、黄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带了下去。   军士进入中宫。   贾南风已经睡去。   陈舞、承福门外守着。   赵王说:“车骑将军求见,快去叫醒皇后娘娘!”   承福见司马伦充满杀气,不敢怠慢,进去叫醒皇后,司马伦也跟了进去。贾南风从床上起来,见到处都是冲天火光,红彤彤一片,不明白,问:“怎么回事?”   赵王司马伦说:“奉旨捉拿奸人!”   贾南风不高兴:“奉什么旨?旨都是从本宫手中出去的!”   司马伦向旁边挪了挪,后面的兵士赶快让出一条道,将皇上司马衷推上前来。皇上看着皇后,什么也说不出。   “谁是奸人?”   “残害太子的皇后贾氏和常侍贾谧。”司马伦说。   贾南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咬了咬牙,对司马衷说:“皇上,是你下了圣旨吗?”   皇上司马衷呆呆地,什么也没说。   “糊涂虫,没有本宫,你这皇上也当不稳了。”说完,平静地对司马伦说,“不要伤害了我的两个贴身,把她们送出宫去。”   “不行,皇上有旨,凡在皇后身边的都视为同谋。”司马伦说完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兵士抽出长剑,刺向了陈舞和承福,眼也没眨一下。   “小娘、娘娘!”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喊了一声,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你们!”贾南风见此情景,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头深深低下来。   这时,中宫外面传来一片吵闹声,贾南风又把头抬起。司马伦不明白怎么回事,略带紧张地回头望,看见孙秀一行将贾谧五花大绑带到了中宫,放下心来。   贾谧一到中宫,看也不看就大喊:“阿后救我,阿后救我!”边喊边挣脱押他的兵士向前冲,想冲到贾南风身边。   孙秀见状,从身旁兵士的手上拿过一把腰刀,从背后向贾谧猛地砍去,腰刀砍断了捆绑贾谧的绳索,深深地砍进了他的后背,鲜血“噗”地从后背喷出来射起,好高。贾谧站立不稳,向前跪下,伸出双手最后喊了一声“阿后救我”,倒地而亡。   鲜血溅到贾南风脸上,贾南风浅浅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冷笑一声:“锁狗应该锁住狗头,本宫只是锁住了狗尾,现在被狗反咬一口,是本宫的错。”   司马伦也冷笑一声:“明白就好!”   贾南风没看司马伦,她走到皇上司马衷的跟前说:“皇上,本宫一走,就是先皇也保不住你了。”   头也不回,出了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