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五十三章 废太子之死

  清冷的圆月无声息向西边移动。司马遹静静坐在许昌城一个仿洛阳金墉城的园中,看圆月从东边一直挂到西边,一句话也没说。实际上从废太子妃王惠风被王衍接回洛阳后,就一直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天,王衍坐着豪华马车来到许昌城接废太子妃,司马遹问为什么,王衍说本指望跟着你能做人上人,没想反连累我女儿,连累我,傻子才不上表与你离婚呢!王惠风哀求说,女儿一走,废太子恐怕就撑不住了,我是他的女人,要永远陪着他。王衍说,女儿,皇上已同意你们离婚,他撑不撑得住,不关你的事。生拉硬扯将废太子妃推进马车。   从此,司马遹不再说话,每天总是吃过饭后晒太阳,看月亮,数星星。   守园人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小黄门孙虑来了。   守园人感觉遇到了真正的救星。   孙虑说:“本公公就是专门来服侍废太子的,从今天起,废太子的起居就交给本公公来料理吧。”   守园人千恩万谢。   望西挂的圆月,司马遹呆呆地失神,自己也不知想些什么了。   孙虑小心地来到他身边,跪下,轻轻唤一声:“殿下!”   司马遹不动,没有感觉。   孙虑再唤一声:“殿下!”   司马遹低下头来看孙虑,依然没说什么。   孙虑跪着前行一步:“殿下受委屈了,奴家该死,不能替殿下分忧。”   “是孙虑吗?”司马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奴家孙虑,我的殿下!”孙虑满眼充满泪光。   “我不是殿下了。”   “在奴家心中,殿下永远是殿下。”   司马遹扶起孙虑:“你还走吗?”   “奴家会陪殿下,一直到殿下走出这许昌城。”   “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司马遹十分沮丧,泪水散发出晶亮的光。   “有可能的,我的殿下!奴家在来许昌的途中,到处都在传,要迎殿下回洛阳复太子位。”   司马遹摇摇头,似乎在笑:“那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坐在凄冷的许昌城看月亮、数星星?”   “奴才相信,殿下会出去。”   “因为你是我的小黄门,我最欢喜的贴身啊!”   “奴家想问殿下,如果殿下出去复了太子位,第一想做的是什么事情?”   “还没出去呢,怎么就想起了要问这个?”   “奴家只是好奇,随便问问,因为奴家以为,殿下这委屈也受得太大了。”   “是啊,我这委屈也太大了。出去以后,是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比如呢?”孙虑紧张地问。   “比如我首先要把我的太子妃接到宫里来,我对不住她。”   孙虑舒了一口气:“还有吗?”   “还有嘛?”司马遹想了想,“还有就是我要知道那个告诉我藏匿之处的人,如果找到这个人,一定要让他不得好死。”   孙虑吓得脸色煞白,月光之下看不出来,但听出讲话的声音在发抖:“奴家理解殿下。不早了,奴家伺候殿下歇息吧!”   司马遹没有注意到孙虑声音的变化,随孙虑进了屋。   月光下,物影婆娑。   这一夜,司马遹睡得很踏实,孙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孙虑为司马遹准备了一顿丰盛午餐。   司马遹坐定,孙虑说:“殿下,好久没这样伺候您了,奴家想看着殿下吃得酒足饭饱才心安。”   司马遹心里也高兴,摆开架势,来了个风卷残云。   孙虑递上丝巾,司马遹接过,打了几个饱嗝,将嘴巴抹干净,然后两脚一伸,两手一举,大声地学说了皇上一句:“舒服!”吧嗒吧嗒了几下,沉沉睡去。   不一会,嘴角、鼻孔沁出了殷红的鲜血。   孙虑用丝巾将司马遹的鲜血揩净,将四处收拾干净,说:“殿下,别怪奴家,奴家从心底不愿这样,但奴家要活命啊!奴家只有再一次对不起殿下了。”说完,出来,前后左右看了看,没有异常,便悄悄坐上马车,向洛阳方向飞驰。   去洛阳的路上,孙虑看见了迎面而来的潘岳和石崇,怕他们发现,孙虑放下车帘,趴在车底,擦肩而过。过去后,孙虑想,万幸没看见,一定是与废太子有关。   许昌城里,司马遹醒了,觉得十分口渴,站起来,随便找了一罐水直喝得肚子咕嘟咕嘟响,又觉得小腹沉沉下坠,想放屁,出门向厕所走去,知天快黑了,风吹得挺凉,小腹越来越疼痛,下面越来越封不住,快步走进厕所,蹲下,“哗”地一下,下来的全是血。他蹲不住,呼一声“来人”,谁也没听到。他努力想站起来,却歪在厕所的墙上,他随手抓住身边的一根小棒,又想撑起来走出去,终于撑起来了,鲜血就从口鼻里喷出,沥在手中的小棒上。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努力呼一声“救我”,倒了下来。   从洛阳赶来的潘岳、石崇奉旨接废太子回宫,他们没能宣出圣旨,因为在厕所里的废太子,早已气绝身亡。   看守都说,不会有错,定是孙虑公公害死了废太子殿下。   潘岳说:“怎么可能?”   夤夜,孙虑还在奔赴洛阳的路上。他猜想太子殿下一定是死了,石崇他们见了不知会做何反应。他们来得太快了,不用查就知道了这一定是我孙虑做的。他现在觉得这事做得太草率,感觉到一种从心灵深处涌出的恐惧。怎么办?他想,洛阳是呆不下去了,因为不出两天,皇家就会找上门来。对,还是把这事尽快报告给孙秀,主意是他出的,办法也该他想。想到这儿,他不断地催驭手快马加鞭。   驭手说:“公公,前面就是旅人桥。”   到旅人桥就是到洛阳,孙虑舒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驭手驾车驱驰。   驭手说:“公公,坐稳,要过旅人桥了。”   孙虑睁开眼往外看,天已亮,不见一个行人。   孙虑问:“此时城门开了吗?”   驭手说:“应该开了,天下太平,城门开得早。有一次,我还见城门没关。”   “吾皇万岁!”孙虑轻轻地唤了一声,车轮碾上旅人桥,发出隆隆回响。   驭手说:“咦,奇怪,以前不是这种声音啊!”想停车看个究竟。   孙虑说:“算了,继续走吧!”   驭手继续前行。   突然,车轮“咯噔”一下,陷了下去,马儿拉不动,勒紧了缰绳,发出激昂的嘶鸣。马车倾斜了,孙虑歪在了座位一边:“这是怎么啦?”   驭手没来得及回答,整个车子哗啦啦地掉进了护城河中,马儿挣脱了缰绳,疯狂地奔驰而去,不知所踪。。   旅人桥坍了,大块石砖砸向护城河,一会儿,马车消失在水中,什么也不见。   皇宫式乾殿里,司马衷在御座上瞪大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   皇后贾南风坐在司马衷身边,也没有了以前的轻松和运筹帷幄。   大殿内,所有洛阳上品级的大臣都来了,殿内显得拥挤,大家都在紧张地听潘岳讲述:   “微臣与石大人奉旨前往许昌城迎废太子回宫,傍晚到废太子住处,不见废太子,于是石大人还有守城的兵士在城中寻觅,最后在厕所内找到了废太子,废太子手捏一根如意棒,双眼怒睁,全身是血,倒在厕所。微臣和石大人呼唤数声,不见回音,便冒死试废太子鼻息,知已亡多时矣!”   潘岳述完,涕泪交加。   突然,皇上司马衷“哇”地大哭起来,惊得所有的大臣都跪在地上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南风看了一眼皇上,欠欠身说:“众位爱卿,都起来吧!陛下受打击太大,等陛下平静一点后再议!”又看了一眼皇上。司马衷感受到了皇后的目光,立马收住哭声,坐好了。   潘岳接着说:“微臣和石大人匆忙处理了一下废太子后,问守城之人。他们都说,前一天,废太子以前的贴身小黄门孙虑公公来到了城里,说要他们什么都不用管了。他们觉得,孙公公服侍废太子应该比他们好得多,所以就答应了,没想到......”潘岳静了一下,“孙虑也不见了。”   赵王司马伦出列站到大臣最前面:“禀娘娘,今天清晨,旅人桥坍塌,有一辆马车坠入护城河中。后打捞起来确认,死者正是往回赶的孙虑。”   “死得好,该死!”是王衍的声音,混在人群中,看不见面孔,却看见了飞扬的麈尾。   “是该死,只是如此死法,太便宜他了。”有大臣附和。   皇后贾南风说:“好什么?一死就什么也查不出了。遹儿何以能瞑目?这事不能就这么了了,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按说这孙虑是不会杀遹儿的,遹儿以前对他不错啊!”   王衍听皇后如此一说,不仅看不见人,麈尾也看不见了。   “壮武郡公!”贾南风高声喊。   张华慌忙行礼应答:“微臣在!”   “令爱卿招能工巧匠,尽快修复旅人桥。不修石拱,修石柱,走着叫人放心,桥在没修起之前,为方便出行,现在旁边搭一座临时浮桥。”   “微臣遵命!”   “赵王呢?”贾南风又问。   “微臣在!”矮小的赵王也慌忙出列行礼。   “赵王啊,司马家族走到今天不容易,你是长辈,要真心护着点。令你彻查废太子遇害之事,无论谁是凶手,谁是幕后指示,一旦查明,严惩不贷。”   “微臣谨记!”   “太子太傅王大人来了吗?”   “禀娘娘,王大人抱病在府,没能上朝。”张华上前禀报。   贾南风皱皱眉头。王衍看在心里,生出几分紧张。但贾南风并没有再说,她转过身子对皇上说:“皇上还有什么旨意吗?”   “朕要遹儿!”皇上悲悲切切。   贾南风又把眼光投向百官:“诸位爱卿,废太子遇害,举国哀痛。但要特别提防小人乘机扰我大晋,望诸位爱卿各司其职,保我大晋河清海晏。退朝吧!”   百官三呼万岁后退去。   散朝之后,王衍匆匆赶回自己府中,府上里里外外一片吵闹。王衍在门口,皱起了眉头,他是很不愿意在自己府上见到有如此不雅行为的,他是清谈中的翘首啊。正要发作,却见夫人郭氏披头散发从府里冲出来,对着王衍“呸”地吐出一口血痰,血痰挂在王衍的鼻子尖上摇荡。王衍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夫人郭氏一把拽住他的胸前,两眼瞪得溜园,歇斯底里猛叫一声:“王衍小儿,不如畜生的东西,还老娘女儿来!”话音一落,“啪啪”两记脆亮的耳光扇在王衍的脸上,血痰从鼻尖上飞去,左右脸上鲜鲜地烙上了八个手指印。   王衍平时怕夫人,感觉此次非同往常,拉住夫人,想问个究竟,但夫人却软软地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王衍顾不得形象,把麈尾丢到一边,高喊:“快来人!”仆人跑上来,把夫人抬入府中。一个年长的仆人躬着虾米腰对王衍说:“大人,二小姐自缢了,是在听说废太子遇害后走的。”仆人说完,老泪纵横。   王衍脸上的血指印慢慢变浅,听完仆人讲述,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没进府,而是对老仆人说:“府上由你主持安置一下。我有要事要出去,一会便回。”说完,捡起麈尾,匆匆离去。   虾米老仆人不解,心想:这世上还有比死了女儿更重要的事吗?难道王大人父母死了?他父母不是早死了吗?但他不能说,只能点头称是。只能看主人离去的背影感叹:他们神仙中人,就是不一样。   王衍赶到王戎府上。   王戎没病,正悠闲地在府上配寒食散,府里府外弥漫着药味。这药味整个洛阳都习惯了,所以不再刺鼻。   王衍突然闯进来:“阿兄救我!”   王戎吓得手一抖,药末撒满地。见是王衍,有些不快:“这般唐突,还是王衍吗?”   “事急矣,事急矣,顾不得形象了。阿兄,小女惠风听说废太子死后,自尽了。”   “悲啊!衍弟,你又走错了一步棋。”   “小女自缢,不能怪我,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非也,你错在不该上表请与废太子离婚。看现在,惠风自缢,怕什么名分也没有了。”   王衍不服:“上表请小女与废太子离婚,不是阿兄的主意吗?”   王戎有些尴尬:“是阿兄的主意,可是你的事。做与不做在于你。”   王衍着急:“别说这些,衍弟知道已错在前面,但后悔也没有路了。就想请教阿兄,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吗,现在该怎么办?”   “峰回路转别指望,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惠风之死总算给你挽回了点面子。”   “何以有如此一说?”   “惠风是怎么死的?是徇情而死。如果废太子能得到朝野同情,那惠风的口碑就会更好。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王衍点点头。   “不过,阿弟的形象可就要大打折扣罗!”   “为何?”王衍又紧张。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是你让他们离婚的呀?”   “阿兄,这世上除了您,还有谁能长后眼呢?知道有今天,打死我也不会表请离婚。”   “算了吧,悔也不行了。路还要走,且要走好啊!”   王衍说:“阿兄,小女自缢事小,小弟将来如何行走事大,不知路在何方。”   “还记得四个字吗?”   “哪四个字?”   “‘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   “请阿兄赐教?”   “阿兄已嗅出这天下的气味,有一种预感,有大事要爆发。这大事非你我所能驾御。所以记住,不要太张扬显露。最好深藏府中,耳听眼见,大事过后,再找准方向。”   “可衍弟是尚书令啊?”   “当然可以借女儿之殇,闭门修炼。”   王衍讨到主意,回到自己府上,夫人清醒了,也累了,看着王衍,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淌眼泪。   王衍突然想到,该去看看女儿了,这惠风,怎么就这么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