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四十九章 悲从中来

  赵王是在临园阁被皇后贾南风接见的,赵王不敢正视贾南风,两脸憋得通红,眉心上的肉瘤涨得红中带紫,觉得里面的血就要破瘤而出。   贾南风却很轻松:“赵王不愧为皇家长者,皇太子之事,如果没有赵王前前后后努力,怕很难收场。现在好了,事情总算有一个叫人满意的结果了。”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司马家天下,都是微臣应该做的。”赵王听了皇后夸奖,气色正常了。   “本宫此次召你,不是为了嘉奖你,是还有另外的事。”   “请皇后娘娘吩咐。”   “太子之事,表面上看,完了,其实还远远没有解决啊!赵王殿下,你的看法呢?”   赵王暗自吃惊,心想,这妇人真的急不可耐了,太子还没进金墉城呢,就要立新太子了。但他没敢表露,而是顺着贾南风的意思说:“回娘娘,太子之事已不成为事了。”   “为什么?”贾南风有些吃惊。   “娘娘,微臣看小皇子生得天圆地方,有人君之貌。”   “大胆!”贾南风突然严喝一声,吓得赵王慌忙跪在地上。但很快,贾南风就收起怒容,“赵王殿下,你误会本宫意思了。本宫是想要你告诉本宫,这废太子以后又该如何处理呢,废太子乃先皇所立,不能永远废下去的。”   “哼哼......”赵王一听,索性不起来,心里暗自冷笑,这女人,心怀了鬼胎,还怕别人发现鬼胎,太子都废了,还要怎样?于是他哼唧了一阵以示回答,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唧些什么。   贾南风接着说:“赵王,本宫知道你是在哼哼哈哈应付。你不明白本宫的心。本宫告诉你,本宫是想如何在过了一年半载之后,等太子醒事明理了,恢复太子之位。”   咿,奇怪了,这女人到底在卖什么药?赵王两眼看着地板,晕晕地,有点犯迷糊,但他不能再哼唧,把头抬起来继续跪着:“娘娘,这事到不是难事。一年半载之后,皇上办上一件喜事,来个大赦天下,然后颁一道诏书,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恩,有理。”贾南风说,“起来吧,赵王殿下,别跪坏了身子,本宫将来还有好多事情等你出谋划策呢!”   赵王战战兢兢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皇宫宽敞的大门口,停了几辆素色牛车,两行侍从肃穆地立在牛车两边。   时候是早上,太阳又红又大,和悦而温暖,立着的人们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宫门打开,废太子司马遹麻衣粗服,缩着头,慢慢走出,后面跟着废太子妃王惠风,再后面,一队禁军全副武装,威风凛凛护卫着废太子和废太子妃。   皇宫内外,寂静而空辽。   司马遹和王惠风终于走出大门,就要登上牛车时,司马遹突然回头看金光涂饰的巍峨皇宫,自言自语:“这是为什么?”然后依依不舍上了牛车。牛车在洛阳城里的铜驼大街行驶得很慢,让司马遹有充裕的时间最后看洛阳的风景,他想起不久前,也是在这街市上,文武大臣簇拥着,整个洛阳都瞪大了眼睛;他还想起了肉铺老板马一刀,想去看他是不成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他想着想着,心头一颤,眼里便噙满了泪水。   穿过洛阳城,车出南门,缓缓爬上旅人桥,桥上,牛车停下。司马遹从车上下来,单薄地立在桥上,看城内城外,一股酸楚又涌上心头,晨风吹撩他的麻衣,最后他把眼光落在了遥远的竹林处,听得见隐约传来的竹涛声声,但已绝了人响。   “我的太子太傅呢?”废太子司马遹满以为此时定会有一个白须老者骑着小马从竹林里从容地向他走来,为他送行,为他鸣不平。   但什么也没看见。   他失望了,明白没有太子这个光环,他是多么可怜,多么狗屎不如,明白不是风萧萧易水寒,只有风萧萧和满世界的孤单和冷清。他不想再看下去,实际是不想再等下去,他又登上了南去的牛车。   牛车离洛阳城越来越远,渐渐地,一个曲折,整个洛阳城完全消失在司马遹的视野中。司马遹闭上眼睛,远处有歌声传来,似催眠的摇篮曲: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摇摇晃晃,废太子司马遹睡了。   玄清酒肆专为太子太傅准备的小雅间里,雪白的胡姬轻揉着王戎、王衍兄弟俩。   王戎平伏胡床,脑袋向上翘,看着窗外,窗外是洛阳城的南门,穿过南门还看得见南门外的旅人桥。胡姬骑在他的身上,双手拿捏着他干瘦的腰部,终于,他看见了废太子司马遹立在旅人桥上,风吹衣袂,孤孤单单,离废太子不远,废太子妃也单薄地立着,不时用手绢抹着眼泪。   王戎就这么看着,一点反应也没有,一直看到他们登上牛车,消失在驿道尽头。   王衍也看见了,他将头从窗边移开,悲从中来。   王戎狠狠瞪王衍一眼,骂:“真没出息!”   王衍不服:“怎么就没出息了?走的是我的女儿,也是阿兄的侄女啊!”   “难道阿兄会不知道?做大事的男人,必须拿得起,放得下。刘邦的父亲就要被项羽烹了,刘邦说什么,你若烹了,别忘了分我一杯羹。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如何能为一点小情就如此悲悲戚戚的。”   王衍不辩解,他已习惯了王戎的教训。实际上,他也从王戎身上学到了许多沽名钓誉的本领,他问:“事已至此,该怎么办?”   “对了!”王戎有些满意,“这才是你要关心的。现在看来,废太子是翻不起浪来了,而你又是废太子妃的父亲,这一层关系,定会影响你今后的为官之路,你必须最大限度地消除这个影响。”   “如何是好?”王衍着急。   王戎沉默了一会,开口说:“废太子靠不住,现在要做的是,摆脱和废太子的一切关系,另起炉灶。”   “阿兄,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废太子妃的父亲啊!”   “可现在是皇后的天下,你必须顺着皇后的心思走。”   “怎么走?”   “依阿兄来看,办法到有一个,就是向皇上表请女儿和废太子离婚。只有这样才可以救惠风,还可以保自己。”   “这......”王衍有些犹豫。   “这什么?没头脑。你知道不知道,废太子深究起来是死罪。你说,这废太子一死,惠风还活得了吗?你现在表请离婚,不等于救惠风于水火吗?”   “阿弟担心,如果那样做了的话,朝野上下定会耻笑,到那时,就无地置容了。”   “呸呸呸,这个世界,笑破不笑补,笑贫不笑娼,只要飞黄腾达,谁会笑你,谁敢笑你?阿兄比谁都明白,谁的屁股上不是一屁股屎,只要掩饰得好,可还是封侯的封侯,封王的封王,有人敢说吗?重要的是在朝堂上站对地方,站稳脚跟,做好了,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说现在不表请离婚,皇后能放心你吗?怎么说你也是废太子的人啦!”   王衍心服口服,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王戎正在轻轻揉捏娇嫩的胡姬,笑着说:“阿兄,阿弟向您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王戎斜眼,看笨手笨脚的王衍,得意地说:“你还要慢慢练啊!”   早晨的天,找不到一丝云儿,只有一种无法比拟的瓦蓝瓦蓝,让人联想到一个无助的女人赤脚踟躇在旷野里,孤独而清寒。地上结冰了,冰给大地套上了一顶突兀而坚硬的头盔,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小大犬走过,却也不稳,翻在地上,打几个滚,挣扎一会爬起,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怎么会如此地清冷?贾南风心想,这样下去,又会有人冻死的。想到这,心情便不好,身上一缩一紧,自己也冷了。   “哇----”临园阁外的海东青突然叫出一声。贾南风觉得好奇怪的声音,想去看看。陈舞说:“小娘,海东青似乎病了。”   贾南风走出临园阁,见海东青被铜环扯着,爪子朝上,悬在半空。海东青看见贾南风,又叫出一声,两只宽大的翅膀拼命扑腾,但已没有了昔日雄风,双翅的毛不再光滑,乱蓬蓬地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这样会吊死的。”贾南风心疼地说。   “它是站不稳了,几次把它放到铜棒上,几次它都掉下来了。”陈舞说。   “那也不能就这么悬着啊!多好的一只鹰啊!”贾南风充满了感叹,“本宫还想天暖了去放鹰呢!看来是不行了。”贾南风把脸垂下,感到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地面上划过,猛抬起头,发现高空中一只雄鹰在盘旋,不肯离去。   贾南风悲哀地说:“把它放了吧!”   陈舞将海东青爪上的铜环打开,小心地将鹰捧起,走出几步,用力把海东青向天空中一送,海东青猛地向上冲,但没有飞出十丈远,就从空中直栽下来。   “啊!”贾南风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陈舞飞快跑去,将摔在地上的鹰抱起,走回来说:“禀娘娘,海东青死了。”   “死了?”贾南风一愣,“真的死了吗?”   “真的,娘娘,它的脖子断了。”   “它是鹰啊,鸟中的英雄啊,怎么会就这么死呢?”贾南风没有看陈舞手中的海东青,而是抬眼看空灵的苍穹之中,盘旋的那只鹰渐渐远去,一直到看不见后才对陈舞说,“去葬了它吧,把它葬到华林园北面的荷花潭边。”   陈舞捧着海东青遵命而去。   “死了!其实总会死的,其实都会死的!”贾南风边说边回到临园阁内。   “娘娘,”董猛说,“壮武郡公张大人在外等候。”   贾南风没有停步,边走边说:“让他进来!”   贾南风在一个对门的椅子上坐下,望见门外有些蹒跚的张华,萌生一个念头:壮武郡公老矣,以后谁来为司马家打理天下,让本宫高枕无忧?   张华行了礼,说:“皇后娘娘,微臣有两件要事禀报。”   “什么要事,能让郡公如此匆匆?”   “娘娘,宫里有报,昨晚,谢才人饮药自尽了。”   “谢玖自尽?”贾南风感到有些突然,“为什么?”   “谢才人自尽前留下一份遗嘱。”张华把遗嘱呈上。   贾南风接过遗嘱,但她没看,说:“不管遗嘱上写了什么,谢才人终归是一个可怜可敬的女人,终归是吾皇的才人,终归为皇室留下了血脉。郡公啊,丧事要办得隆重写些,最好按淑媛的规格办。”   “娘娘,”张华小心地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就说吧,吞吞吐吐可不是你郡公的风格。”贾南风说。   “娘娘,微臣想知道,谢淑媛的葬礼要不要让废太子进京?”   “不行!不仅不行,连知也不能让废太子知道。”   “是,微臣谨记。娘娘,还有一件事,尚书令王衍大人上表,奏请陛下和娘娘,批准废太子妃和废太子离婚。”   “为什么呀?废太子之事,本宫没有把他牵扯进去啊?”   “王大人说,他要紧跟娘娘,为娘娘驱驰。不愿因为他女儿的事让娘娘心存芥蒂。”   贾南风听得有些高兴,但还是似笑非笑:“其心可嘉,其事可耻。不过父母为孩子着想,到是应该成全的。”   “微臣明白。”   张华恂恂退下。贾南风随手拿起了谢玖的遗嘱,打开,上面写着一个血字“恨”。   贾南风毫无表情地将纸片丢进火盆,毫无表情地看纸片化为灰烬飘起来,飘起来。   阁里阁外,死一般寂静。   贾南风舒展了一下身子:“小猛子,快来给本宫捶捶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