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四十六章 越走越远

  金色阳光似一层香油,轻轻涂在雪白大地上,大地是那么的成熟与和谐,没有风,也没有云,世界干净而明朗。   贾南风坐在临园阁里,心情舒畅,虽然她还看见了皇上正在华林园和后宫嫔妃们嬉戏。   “娘娘,贾大人求见。”承福进来禀报。贾南风的眼光从华林园收回来,走到临园阁门口,感觉贾谧一路走来的脚印与周围的雪景很不协调,对候在门外的陈舞说:“还是叫人把路上的雪扫了吧。这个谧儿,一串脚印就败坏了本宫的兴致。”   贾谧说:“阿后,谧儿不可能飞来啊!”   贾南风一笑:“还敢犟嘴,看阿后不打你。有事就进来吧。”   贾谧神采飞扬:“阿后,今天天气真不错。谧儿来的时候,将洛阳城转了一圈,真是好景致,还看见有客拿一麈尾,在竹林处翩翩挥舞,恰如仙人,引来了好多人的惊羡。”   贾南风显得十分的不以为然:“谧儿来见阿后,难道就是为了这点事吗?”   “不不不,谧儿拜见阿后,是还有别的正经事。”   “快说吧,谧儿,以后说话不要走题,先把该说的说了,再说点别的,这样,听事的人才有心思。”   贾谧不好意思:“阿后教训得是。今儿个谧儿是想告诉阿后,太子这几天在各大臣中间,来往活动频繁,不知到底在做些什么。谧儿简单地以为,定与阿后有关,且应该于阿后不利。”   “噢?太子都去了哪些地方?”贾南风很警觉。   “谧儿至少可以肯定,太子近日与赵王殿下和太子太傅王大人多次私下接触过。”   “噢,阿后知道了。这个遹儿,真不听话,这不是明摆着不愿好好当这个太子吗?阿后到要与他认真说说了。”   “还有,阿后,谧儿想为我手下二十四友中的石崇求情。”   “求什么情?”   “石崇说,想接绿珠回金谷园,但又怕阿后不答应。”   “石崇对不住绿珠。不过,这是绿珠自己的事,阿后不能为她当家做主,回不回去,绿珠说了算。但阿后要问你,这石崇把绿珠的妹妹,就是那个又美丽又会吹笛的小女子怎么了?”   “还在金谷园和石崇在一起,过得挺好的。”   “呸!”贾南风啐了一口,“谧儿啊,这石崇并非善类,怎么也进了你的二十四友呢?”   “没什么啊!”贾谧有些不理解,“阿后,石崇还说想娶了她们姐妹为大小二妾,娶与否好象都是顺理成章啊。”   “这人天生贪心,冷酷无人性,不会有好结果的。”贾南风抬起头对着承福,“好啦,不说啦,你去把绿珠叫来吧。”但转念又说,“噢,噢,别去了,还是以后本宫亲自问去,你去叫小猛子传本宫口谕,让太子到中宫候见。谧儿,以后要注意自己的说话和做事,不要因为有阿后就不管别人的口碑了,没事的话,你走吧。”说完,将身一扭,进了内室。   在内室,绿珠伏在几边,泪水涟涟。她听见了皇后的说话,静静地想着,想着,悲从中来。他恨石崇,也恨自己,拿起了几上的笔,蘸上墨水,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君当自了之”。眼泪洇在纸上,均匀地散开,似一朵朵美丽的暗花。   贾南风悄悄地来到绿珠的身后,看了纸上的一行字,情不自禁赞扬了一句:“有志气!”   绿珠看见贾南风,放下笔,像个小孩,“哇”地一声扑在贾南风的怀里:“娘娘,珠儿的命草根一样啊!”   贾南风母亲般抚着绿珠的头:“草根命也好,皇帝命也好,主要是女人要告诉男人,没有他们,女人照样能活。”   “珠儿听娘娘的,这就将这纸交给石崇。”   “放心吧,本宫会替你安排的,你先收着。”   绿珠听话地把纸揣入自己怀中。   太阳落下,天空又开始零落飘雪,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皇宫内却几乎见不到地上的雪,青黑的地上湿漉漉,又脏又滑。这个时候,皇后贾南风在陈舞和承福还有绿珠的簇拥下,移驾中宫。   皇太子司马遹老早就在中宫候着了。   贾南风看太子,觉得他真的长大了,英气逼人,特别是嘴边那开始发硬的短髭,更是有了男人桀骜不训的野性,暗中生出一种喜悦,但她没有表露出来,还有意思地让太子候着,静静地一言不发。   过了好大一会,太子司马遹等得有些恐慌,贾南风才说:“皇儿啊,你是国之储君,将来治国安邦平天下全要你来定夺,怎么母后听说你前一阵子斗鸡走马,这一阵子又游玩于市井之中,没进读书房上书了吧?”   “回母后话,母后所听之言皆虚。今日上午儿臣都还在读书房听太子太傅上书。”   “上的什么书?”   “这......”   “不能说了吧!皇儿,怎么能如此?先皇可是寄你于厚望啊!似你现在如此这般,先皇在天之灵也会遗憾不安的。”   “非也,母后,先皇治国,以孝为先,儿臣深谙之精髓,所以儿臣这几天坐卧不宁。”   “却是为何?”   “母后,儿臣从能记事起,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生身母亲,也就是谢才人。见面都难,更不要说尽孝了,母后,儿臣如何能心安?”   贾南风感觉太子的言语之中有一种气,咄咄逼人。她明白,定是有人,暗中对他说了些什么,所以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着说:“说到你的生母,母后告诉你,皇宫自有皇宫的规矩,母后也破坏不得。想见生母,也无不可,母后现在知道了,明天你就可以见了。但你说到以孝治国,母后就觉得你还没有悟出治国的玄机。”   “请母后明训!”   “孝乃天下之善行,一点不假,但天下之善行多了。而一国之君,首先应该明白是什么才能富国强兵。先皇治国是以孝为先,所以才有了王祥卧冰等一系列颂孝子的故事,听起来感天动地,细究起来实为渲染。这些就是先皇的高明之处。因为先皇之帝位强夺于曹魏之手,而强夺他人之位,实为不忠,当然不能宣扬以忠治国,如果以忠治国,岂不是自己扇了自己的耳光。其实,孝也好忠也罢,都不能摆在治国之首,治国之首应该是安抚民心,以农为本。”   突然,司马遹大声地打断了贾南风的说话:“母后怎么能如此辱没先皇?”   贾南风吓了一跳,但她还是没有激动,看着太子,眼里带着柔和:“皇儿大了,也该懂得是非曲直了。皇儿应该明白,母后从不辱没别人,更何况是司马家族,天下无与伦比的家族。母后只是说事实,司马家族也有拿不上台面的丑事,皇儿应该知道,就是按规矩,这天下这帝位,也本不该传到你父皇,因为这武帝之位也本该由景帝之子继承的。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母后!”太子司马遹急得不知说什么好,涨得脸色绯红。最后,他突然上前一步说:“听说先祖的这一切,多亏了一个人?”   “什么人?”贾南风问。   “一个叫贾充的人,是他充当了先祖的急先锋。”   “他是本宫的父亲,你直呼家父的名讳,本宫听了极不舒服,但不生气,说实话,本宫也不敢恭维家父的所作所为。”   “还有,母后,”太子步步紧逼,“母后身为国母,所作所为也很难成为天下之范仪。”   “本宫没明白太子所说为何?”   “其实,母后,皇儿曾在前不久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中年人,他的名字叫阿能。”   “阿能?”贾南风刷地一下站起来,怔了一会,又坐下,“阿能,阿能!”   太子看贾南风如此,得意地说:“母后敢说不认识一个叫阿能的男人吗?”   “认识,太认识了。怎么,你见过阿能?”   贾南风的直言不讳,反到让太子没了主意。顿了一会才说:“母后怎么能说认识呢?母后怎么能说认识呢?难道不怕......”   “本宫怕什么?这天下也该有女人说话的地方吧!你总说要以孝治国,母亲是女人,普天之下的男人都是女人生的,你们该孝敬吧?可男人把女人当人了吗?本宫的有些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替天下的女人讨个说法而已,没什么遮遮掩掩的。”   “母后,这是——,这是什么奇谈怪论?我恨......”   “太子,你恨什么?”贾南风轻蔑地看着太子,冷冷地问。   “我恨父皇窝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又放荡又不要脸的皇后,是吧?太子,本宫告诉你,你父皇窝囊不假,但他如果没有了这么一个皇后,就只能是你的父亲而不是父皇了,你还会有今天万人敬仰的地位吗?做梦去吧!”   太子低下了头。   外面的冷气袭进来,人人都感觉到寒冷。   “太子,下去吧,你今天,让本宫很伤心,让本宫都不敢相信是你的母后了。注意,以后做事少听别人蛊惑,记住,母后只会为你好。”   太子也不行礼,匆匆而去。   贾南风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长叹了一声:“又要流血了!”   寒风、雪花和满世界的冰冻把洛阳送进了一年的尽头。连月的玉树琼枝,让文思如泉涌的士人们也开始盼望暖和的太阳,和暖和太阳下的随心所欲。但太阳仿佛从天上消失了,没有悬念的总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雪天。   有臣上奏:大晋有人冻死了。   接着,又报洛阳也有冻死人的消息。   贾南风对张华说:“以前不都说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吗,怎么会下了几天雪就冻死人呢?”   张华战战兢兢:“娘娘,现在该怎么办?”   “传旨下去,遍查体弱多病缺衣少粮者,好生救济。”   “是!”张华得旨正要退下,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弯着腰返转回来,“禀皇后娘娘,过几天就是正旦了,宫中该如何庆典,请娘娘定夺!”   贾南风想了想说:“往年正旦,皇上总是会收到天下许多奇珍异宝,充实武库,最后一把火也就烧得差不多了。郡公啊,你说一个皇帝要如此多的宝贝干吗,却苦了天下苍生,谁能说这冻死之人就与这献宝没有直接关联呢?不知郡公是何打算,本宫到想这次正旦庆典,不收天下之宝,而收心中诗文。”   “收诗文?”张华不解。   “要求凡我大晋臣民,正旦之会,都可向皇上献诗,颂我大晋江山,祈祖庇荫,求神保佑,保佑我大晋社稷永昌,万民乐业,你看如何?”   “娘娘之意,万民之福!”张华激动得真心称颂。   “郡公啊,到时候,本宫会挑几个朝中大臣的诗文亲览,郡公可不要让本宫失望罗!”贾南风笑着说。   “是!”张华谨慎而退。   贾南风看着张华渐渐远去,笑容舒展开来,笑中包含着一种欣慰,一种无后顾之忧的满足。笑完后对绿珠她们说:“你们都过来吧!”   三个女人都聚到贾南风周围。   贾南风接着说:“这次正旦朝廷大会,本宫交给你们一个简单任务,就是奉本宫懿旨到东宫见太子,务必让太子也献上一篇诗赋来。这太子人大了心也野了,让他静一静心,思一思事,想一想国家,对他应该是一件好事。”但贾南风说完,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忧虑。   绿珠看在眼里:“娘娘,怎么啦?”   “没什么。本宫想着太子就有一种压迫之感,担心他做出一些事来不可收拾,到那时,本宫也难洗清白了。”   “娘娘对太子真心真意,有什么好忧虑的?”承福不解。   “可本宫是皇后,又有了自己的皇子。出了什么事,说也说不清的。”   “娘娘怕了?”陈舞担忧。   “本宫还没有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