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四十四章 分娩

  董猛以前在皇后身边,总听皇后娘娘说,宫里稳婆不行,接生的时候,母亲痛得要死,所以他在玄清酒肆打听到洛阳北门外,北邙山下有一个工夫十分了得的接生高手,号称“邢小手”后,马不停蹄赶来商量皇后娘娘。   贾南风对董猛很满意,欣赏地捏住董猛的手。董猛已好久没被皇后娘娘如此摸捏过了,激动得热泪盈眶。贾南风说:“难为你了,先去把她接到宫里来,好生养着,到用时再宣她。”   董猛很高兴又为皇后娘娘做了一件让娘娘满意的事,退下去还不停地说:“奴家这就去城北,找她来让娘娘过目。”   董猛下去不久,绿珠款款而至。现在的绿珠在皇后面前一点也不受拘束。贾南风见了绿珠,心情也变得十分亮堂,她亲自腆着大肚站起来迎接。绿珠急忙上前扶住贾南风:“娘娘,快快坐好,这么重的身子,有了闪失,珠儿可当担不起。”   “没事的!”贾南风说着还故意向前猛跨几步,“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熟门熟路,本宫心里有底。你来了,本宫高兴,就想和你到周围去走走。”   “那珠儿扶着娘娘。”绿珠搀扶起贾南风。   贾南风说:“不知怎的,和你在一起,本宫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珠儿生得贱,一定让娘娘恶心了。”   “不是,和珠儿在一起,本宫感到这个世界都不是那么险恶,总应该是花红柳绿的。”   “哎呀,娘娘抬举珠儿,珠儿的人是用泪珠儿串成的呢!”   “本宫也心疼珠儿,听说和那个石崇闹别扭了?”   “男人有了权势,没有一个好东西。女人都成了他们的玩物,没玩的时候想玩,玩腻了就抛在一旁,猎新鲜的玩物去了。”   “这石崇就没有一个怕惧吗?”   “有的,他们都怕娘娘,金谷园里好多女子都出园归家了。”   “恨妹妹吗?”   “没有我妹妹,男人也是这样的,所以珠儿同情妹妹,同情他也成了男人的玩物。”   “你妹妹和石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妹妹宋伟,从老家寻到洛阳来投奔珠儿,姐妹相见,都喜不自胜。婢子将她安置在园里。一天清晨,宋伟迎着晨风吹笛,笛声悠扬无比,把那石崇听醉了。这石崇原本登徒子一个,也不知用了什么蛊法,将妹妹宋伟的心摄了去,闹得亲姐妹都快形同陌路了。”   “算了吧,这是男人的世界,看看这些个男人们,谁没有一大堆女人。珠儿,这几天就跟着本宫,本宫还有些事儿需要你。”   “娘娘是天大的事,珠儿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娘娘只要用得上婢子,婢子定当万死不辞。”   “不要说得不吉利。在本宫身边,没人敢惹你。这石崇,到时候本宫会替你出气。”   “天下男人都如此,娘娘也难为天下女人出气啊!”   “但本宫不愿看到我喜欢的珠儿受委屈。”   “多谢娘娘!”   她们在宫内走了一圈,回到临园阁。贾南风累了,坐在床上,吁了一口气,招呼绿珠坐到身边:“珠儿,本宫有一个想法,本宫这次临盆,你来做稳婆。”   “稳婆?”   “对,就是由你来接生。”   “不行,不行,娘娘,这可万万不行!珠儿还从来没看见女人生孩子呢!不怕娘娘笑话,这孩子是从女人下面出来的,婢子都将信将疑,下面如此窄小,如何能钻出一个大胖婴儿呢?”绿珠边说边比画,说得贾南风笑声不止。   “哈哈哈哈,不是从下面出来,难道从口里吐出来不成?珠儿,不要怕,你是没见过,可本宫已生过了,没什么大不了,本宫到时候会教你如何去做。”   “真的?就怕娘娘身体一痛,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本宫是怕痛的人吗?”   绿珠站起来:“娘娘,还是不行,这稳婆珠儿当不了,两命关天啊!”   “本宫瞧不起那些稳婆,又脏又老,俗不可耐。”   “那——那好吧!”   贾南风就要生了,她平躺床上,双眼紧闭,绿珠看得见贾南风眼皮在颤动,是紧张。   陈舞、承福一起走到身旁。承福说:“娘娘,还是到中宫去吧,那里条件好,万无一失。”贾南风咬着牙,摇了摇头,陈舞她们不再说什么了。   一会儿,贾南风突然一惊,两眼睁得溜园,显得非常有力,把绿珠吓一跳,紧紧握住贾南风的手。接着,贾南风的眼光又柔和下来,把头扭到绿珠一边,轻轻地抿一下嘴巴。   绿珠说:“娘娘,想喝吗?”   贾南风一笑:“刚才下面猛地疼了一下,看样子真的要生了。”然后对着陈舞、承福她俩,“出去传本宫懿旨,没有本宫宣见,不准任何人进临园阁。另外你们还去准备生产用的东西,热水、剪刀什么的。”   陈舞、承福大惑不解,遵命而去。   绿珠说:“娘娘,真不要稳婆呀?听说董猛觅到全洛阳最好的稳婆了。”   “别担心,是女人,生孩子就不要当作大事。本宫就是稳婆,你按照本宫说的话去做就行了,本宫相信你。”   “可珠儿还是很害怕,珠儿当担不起。”   “别当心,本宫愿意的!”   陈舞、承福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另外还在室内生了一大盆火。外面,海东青不安地转动着身体,扇动着翅膀。董猛不敢进去,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将邢小手带到了身边。程璩引来了一大帮宫中太医,候在门外。大家都不敢做声,静得很,所以海东青“扑腾”声就特别清晰。   不久,张华赶来了,司马伦、王戎他们一些文武官员也匆匆赶来了,门口静候了一大片男女。   张华觉得皇后此举太危险,但不敢说。   司马伦紧锁眉头,认为很奇怪,不该将这诞子也闹得神秘兮兮的,但也不敢说,他害怕皇后,再一想,说什么呢!就算皇后万一有什么不测,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皇太子跑到宫外去了,他不喜欢皇宫,也不愉快,还恨自己的父皇窝囊,让他灰头土脸,他简直有些看不起父皇了。在东宫他曾经大喊:“我要当皇帝!”把太子妃王惠风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但他静下来后还是说:“我要让父皇做太上皇,这也是父皇愿意的,只有这样,才能整饬皇宫。”   王惠风说:“这种想法会引来杀身之祸。”   太子一怒:“谁敢杀我!”   王惠风不敢再说,惊恐地打量太子。   平躺床上的贾南风眼睛一动不动,望着上方,头上渗出了汗珠。   绿珠知道娘娘一定很痛苦,又不知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所以只有在床边来回地走。室内火烧得旺旺的,热水已烧好,明晃晃的剪刀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贾南风说:“孩子生下来后,就用这剪刀把脐带剪断。”   绿珠说:“娘娘,珠儿怕!”   贾南风说:“做女人,就不要怕。女人打一生下来,哪一样不是令人害怕痛苦的。天地造物本也不公平,只是便宜这男人了。”   过了一会,贾南风继续指示绿珠:“本宫下面一阵一阵地痛,把本宫的下裙脱下来,再在上身盖上一床被子。”   绿珠依照贾南风的吩咐一一做好。   贾南风又说:“仔细地看着下面,孩子先从头出。头出来了,整个就可以轻轻地拉出来了,拉出来后,倒提着拍几下屁股,孩子就会‘哇’地一下哭出声来。如果孩子不是先从头出来的,就赶快去找稳婆。”   “到那时还来得及吗?”绿珠担心。   “放心,来得及,本宫知道董猛,此时和徐妈定会候在外面,后面定会跟着邢小手。”   绿珠稍微安下心来。   “哎呀,又疼起来!”贾南风咬住被子,“好象要生了,珠儿,好生看着下面。”   绿珠害怕地盯着贾南风的下体。贾南风将两腿叉得很开,两腿之间血水流出来许多,洇湿了床被,这时在两腿之间,一缕头发从身体里面慢慢地露出来。绿珠兴奋地喊:“娘娘,是顺产!”   贾南风咬紧牙,使了一下劲,孩子的头很快从里面完全钻出来,绿珠用灵巧的双手托住孩子的头,轻轻一引,孩子顺畅地溜了下来,只有一根脐带还连着母体,绿珠把孩子轻放床上,利索地剪断脐带,然后将孩子倒提,轻轻拍了几下屁股,孩子“哇”地哭出声,又响又亮。绿珠兴奋地将孩子裹上,对贾南风说:“恭喜娘娘,是个公主。”   贾南风脸色苍白,被角让牙齿咬得又湿又破,听说是个公主,盯着绿珠说:“千万记住,向外通报时就说皇后娘娘吉日吉时诞下皇子,娘娘特别看重,决定和以前一样亲自看护。”   临园阁外,大臣们聚在一起,谁也不敢高声喧哗,都盯着临园阁的那扇大门。终于,门缓缓打开,陈舞、承福出现在门口,陈舞上前一步,大臣们一起跪下。   陈舞说:“今日,吉日吉时,大晋皇后诞生皇子。皇后倍感宽慰,决定亲自抚带皇子。”说完和承福退回阁内,大门又重重关上。   “哇----”只有海东青不管不顾,发出了一声长叫。   “是绿珠在做稳婆吗?怎么就没看见她呢?”司马伦小声问身边的张华。   “殿下,微臣不知。”说完,扭头要回。   “郡公请留步!”董猛见皇后母子平安,赶快打发了稳婆,疾步赶到张华面前。   “董公公有何贵干?”张华问。   “娘娘交待,皇子诞生后,要奴家陪郡公禀告皇上,求皇上赐名。”   “微臣不知皇上现在何处,不可能在式乾殿吧?”   “奴才知道,今日天气暖和,定在前面的华林园睡觉。”   “那我们一起去吧!”张华说。   果然,在华林园,皇上拥着一团丝麻被,背靠假山,面对着太阳,鼾声如雷,肥胖的圆脸在红红的暖阳下十分惬意,涎流出来了,偶尔翻个身,嘴巴有滋味地“吧嗒”几下,咽下几口梦涎。   董猛、张华不敢打扰,跪在旁边等候皇上自然醒来。一刻过去了,三刻过去了,皇上越睡越沉。   董猛看了看张华,张华明白董猛的意思,挪动一步小声说:“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喜诞皇子,微臣奉娘娘懿旨候皇上给皇子赐名。”微弱的声音刺激了皇上,他翻个身,伸了一下腿,“咂吧”了几下嘴后又睡着了。   张华见皇上还不醒,放大声音:“请陛下为皇子赐名!”   这时,皇上的鼾声突然停止,眼也微微睁开了一点,张华以为皇上醒了,高兴地看一眼董猛。但很快,皇上又紧闭双眼,鼾声依然如雷般地响起。张华无计可施,只好等候。一会,皇上的鼾声完全停止,嘴巴叽叽咕咕说着话,听不清说些什么。突然,皇上从睡梦中笑起来,清晰地喊:“遹儿,猪肉,猪肉。”   张华如释重负,对董猛说:“董公公,走吧,回去禀告娘娘,就说皇上给皇子赐名了。”   “皇上都赐名了,奴才如何不知?”董猛满脸疑惑。   “公公刚才没听见皇上金口玉言吗?”   “听见了,刚才皇上是在喊太子殿下,还在说猪肉猪肉什么的。”   “公公,话可不能乱说啊,刚才皇上在唤太子不假,后面可是给皇子的赐名啊!”   “皇上是怎么说的?”董猛有些紧张,生怕又闹错了。   “吾皇睿智,梦中给皇子赐名为祖慰。意思是有了这个皇子就可以告慰先祖了。”   “祖慰,祖慰,多好的名字,奴家怎么就听成猪肉了呢,看来奴家就是个奴才命,什么事也做不好。”董猛气得打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