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贾南风在高高的陵云台上,亲眼目睹这种十分特殊的凌迟司马亮的整个过程,震惊地站起来,脸上的筋一阵阵抽动,“这楚王,这楚王真是太可恶了,这样人物,不仅不能治国,留也留不得的!”
张华不忍卒看,把头转到了另一边,眼里充满了泪水。
“张大人,你对楚王如何看法?”贾南风很快又平静地坐下来。
张华拭去眼泪,转头面对贾南风:“楚王如没有皇上旨意,又如何能调兵兴事?”
“可皇上并没有要他做如此惨不忍睹之事啊?”
“说句实话,娘娘,微臣还担心不远的将来。”
“是啊!老虎一旦吃了人,会更凶恶地继续寻找人来吃。”贾南风神色里充满着担忧,“本宫也是人,也想天下平安,自己能清净地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可这楚王如此之举,本宫活不安神啊!张大人,有什么化解之法吗?”
“娘娘何以担心如此之甚?今日之事,楚王是为了帮助娘娘啊?”张华佯装不解。
“张大人大概是揣着聪明装糊涂吧?向者杨骏,今者司马亮之祸,皆因本宫而起。为何?因为本宫在你们男人心中(也许不包括你)本没有一个好印象,加上皇帝昏弱,野心之人总想致本宫于死地,以为如此,普天之下就没有了真正的对手,就能为所欲为了。杨骏是这样想的,司马亮是这样想的,本宫敢肯定楚王现在也是这样想的。”
“如此说来,娘娘会有大忧。因为楚王凶暴,头脑简单,手下幕僚又个个心术不正,杀人如麻,更有可能的是这些宵小之辈会怂恿楚王一鼓作气,觊觎大宝。果真这样的话,那娘娘就是他真正的心头之患了。”
贾南风心头一紧,略有担忧,看着张华:“本宫现在该怎么办?”
“其实,如果楚王头脑不那么简单的话,应该明白,许多有野心的封王,正在和他一样寻找借口,等待时机,他楚王在洛一无实权,二无重兵,真要起事,下场不会比汝南王好多少。”
贾南风有些不高兴:“照你这么说,制裁楚王还要等那些远在自己封地的王公罗?等他们拿下楚王,本宫早已是孤魂野鬼,还有什么意义?本宫现在想要的,就是如何先发制人,避免天下之大乱。”
“这......”张华紧锁了眉头。
“说白了吧,现在有什么法子轻松地除掉楚王。”贾南风有意识地打消张华的顾虑。
张华一听,舒展了眉头,说:“娘娘,知道驺虞幡吗?”
这几天,身处赵国的赵王司马伦坐卧不宁。先是两眼通红,迎风流泪,只能呆在府上,闭门静养。几日后,还是不行,干脆用丝绢将双眼蒙住了,只留嘴巴骂声冲天,全府上下,噤若寒蝉,走路都静悄悄的。双眼蒙了几日后,将丝绢轻轻拆开,眼睛豁然一亮,眨巴眨巴几下,完全好了。
第一眼看见的是,孙秀从洛阳回来了。
“叩见大王殿下!”孙秀行完大礼,站起来,紧紧盯着司马伦看。
司马伦见着孙秀,十分高兴。发现孙秀直盯着他,又大惑不解:“孙秀,怎么啦?本王有什么特别吗?”
“回殿下,太特别了,殿下目上长出了一枚肉瘤。”
司马伦面露紧张:“什么,肉瘤?拿镜来。”
两名家奴抬出一面大铜镜跪在司马伦面前。司马伦一看,果然发现左目上有一枚紫红色肉瘤,已经很显眼了。
司马伦猛然想起哥哥景帝司马师乃破痈而死,非常担心:“这,这可如何是好?”
“恭喜陛下!”孙秀“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孙秀,你......”司马伦大惊。
“是,是恭喜殿下了!”
司马伦这才平静:“喜从何来?”
“依小人看,殿下眉心上的这枚肉瘤当大有来头。”
“放屁,肉瘤有什么来头,本王不喜欢肉瘤。”
“万万不可,殿下。小人曾学过一些面相之术。今日看殿下的生瘤之容,万分震憾。”
“什么?”司马伦也勾起了好奇,“什么意思?说下去。”
“殿下,小人直言,望殿下能恕小人直言之罪。”
司马伦一听,反到有点紧张,着急地说:“直言无妨,直言无妨!”
“殿下有了这枚肉瘤,便有了帝王之相。”
“大胆!”司马伦故意震怒地站起来。
孙秀不慌不忙爬起:“小人直言,罪该万死,望殿下恕罪!”
司马伦缓了一口气:“算了,不说此事了。洛阳现在情况如何?”
“回殿下,洛阳朝中杀戮四起。杨骏行刑之后,楚王又将卫瓘刺死在式乾殿,将汝南王碎尸于洛阳大街。”
“你说本王的四哥也被楚王那小子......”司马伦显得有些悲愤。
“回殿下,依孙秀看,这场杀戮的始作俑者,表面上看是楚王,而实际操纵者其实是皇后。皇后是一位真正让男人恐怖的角色。”
“这个女人!真正没错,贾家没出一个好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殿下别急,洛阳之变,对殿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话又从何说起?”
“殿下细想,死者哪一个不是殿下升迁路上的绊脚石?死了又有何妨?”
“现在是他们都走了,可本王的出头之日又在哪里?”
“小人敢肯定,不出五天,又会有楚王行刑的消息传来。楚王斗不过皇后。到那时,朝中重臣已无司马氏,殿下正好可以请求入洛。只要一入洛,就是龙归大海。出头之日也就到了。”
“龙归大海,龙归大海,龙......龙……”司马伦不停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夜已深,红胡子荣晦所率领的军队露宿在楚王府外,黑压压,数不清有多少,但全然衔枚无声。
府里,追随楚王的大臣业已散去,只剩下司马玮、歧盛、红胡子荣晦。
楚王满意地打了个哈欠说:“现在,本王才真正体会到做大树的滋味了。”
“殿下何意?”岐盛假装不懂。
“不懂吧!”楚王一笑,“大树底下,小苗小草都不能活了。要活下去,就必须依附着大树,如藤蔓和猢狲。”
“正如散去的那些文臣武将们。”
“难道不是吗?”
站在一旁的荣晦冷不丁地说:“可末将还有疑忌!”
“疑忌从何而来?”楚王警惕地问。
“卑职以为殿下现在还不是大树!”
楚王有些不快:“你说,本王现在似什么?”
“一枚棋子。”
“谁的?”
“皇后娘娘的。皇后娘娘才是执棋之人,殿下是皇后娘娘手中的一枚棋子。”红胡子荣晦接着说,“如果皇后娘娘只让这枚棋子冲锋陷阵,那这枚棋子就有可能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到头来,皇后娘娘会牺牲掉这枚棋子的。”
楚王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谁还能奈何于我?皇后也不能!”
“末将还是担心,如果殿下众怒滔滔,皇后一定会牺牲殿下的。”
“本王犯众怒了吗?”
“末将不知!但末将有一种感觉,皇后娘娘并不是器重大王,是想利用大王之手除掉异己。有异己的时候,皇后娘娘会枉驾屈尊地迁就大王,一旦异己剪除,大王就一定会变成皇后娘娘心中的祸患。前人不是说,狡兔死,走狗烹吗?”
楚王很不以为然:“皇后不是皇帝,就算她有如此想法,也只能想想而已,奈何不了我。”
“殿下,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啊!”荣晦诚恳地说。
“那你说该怎么办?”楚王问。
“卑职以为,应趁势消灭皇后羽翼,废除皇后,匡正皇室,在可能的情况之下,殿下应勇敢地担负起主宰江山社稷的责任。”荣晦说。
一直没有开言的歧盛在旁边鼓动:“殿下,荣将军乃是肺腑之言啊!”
司马玮有些迟疑:“既然如此,现在该何去何从?”
岐盛低声说:“小人以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一鼓作气,更进一步,仰望九五,有大风险,还有一条就是即刻启程,回封地,载荣载誉,高枕无忧。”
楚王笑笑,抚了抚腰间的宝剑说:“宝剑本是来饮血的,本王可不想让它生锈于鞘中,你们真心随本王一场,本王当然要用剑与你们在这花花之地共享富贵。所以,逆我者亡。”
荣晦两眼闪着泪光:“谢殿下!”
天刚亮,王衍的马车就驶到了楚王府门前。王衍捉麈尾下车,见一列列士兵正在操练,刀枪剑戟,寒光闪闪,心里陡生恐惧,匆匆地进了楚王府。
楚王府大厅依然灯火明亮,红胡子荣晦瞪大双眼,手按宝剑,立在一边。
中央,楚王醉卧几边。家奴向荣晦通报王尚书令造访,荣晦觉得王衍来得正是时候,让他有充足的理由将楚王唤醒。于是,他走到楚王身边说:“殿下,天亮了,尚书令大人来拜访殿下了!”
楚王醒了,揉了揉眼,站起来:“是那个以清谈闻名天下的王衍吗?快收拾一下,请他进来。”
王衍一进来就说:“楚王殿下神勇无双,乃大晋真正英雄。小臣特来叩拜,预祝楚王殿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好、好、好!”楚王听得舒服极了,“王大人乃清谈中的领军人物,光临本府,本王倍感荣光。本王能有今天之成就,全赖大人们鼎力支持,特别是王大人,看得准,站得稳,本王更不会忘。”
荣晦说:“殿下,今日该如何打算,兵士们都在门外候令。”
楚王哈哈一笑:“王大人来得好,本王想听王大人有何高见?”
王衍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一鼓作气!”
“何意?”楚王问。
“殿下现在有不可阻挡的凌人之盛气,心中所想,都可凭这盛气来完成。”
荣晦欣赏地看着王衍说:“王大人所言极是!”
“可本王已没什么打算了?”楚王说。
“殿下,皇后是心头之患啊!”荣晦提醒。
王衍听了,转了几下眼睛:“殿下,如果另立新后,这天下可真要清净了。”
“这......,”楚王顿了顿,“现在废后对于本王来说是易于反掌,可皇后并没有得罪本王,很多时候,皇后是很迁就本王的。”
就在这时,外面的练兵声戛然而止,楚王府内格外寂静。
红胡子荣晦拔剑而起:“殿下,不好,要出事!”说完飞也似地奔出王府。
荣晦出去一看,操练的兵士全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中间,手持驺虞幡的贾谧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石崇和潘岳,一溜全副武装的皇家禁卫军护卫在两边,一直抵到楚王府门口。
贾谧举着驺虞幡来到楚王府门口,被荣晦挡住了去路。
贾谧说:“楚王矫诏,奉皇上之命前来弭乱。”
“没有圣旨,谁也不能进!”荣晦举剑立在大门口。
贾谧又挥了挥驺虞幡:“大胆,这是皇上钦授的驺虞幡,尔安敢抗旨?”
“什么狗屁旗帜,没有圣旨就不准进去。就是有圣旨没有楚王殿下之令也不能进去。在楚王府上,你们算什么东西。”荣晦说。
“放肆!”一个禁卫军军官猛地冲上前去,突然一剑刺向荣晦。荣晦猝不及防,死在楚王府门口。
楚王府大厅里,王衍见势不妙,从小门溜走,贾谧看见了,没有理会。大厅里只剩下楚王一人,他想起了绿珠,想起了杨骏,想起了汝南王司马亮。
禁卫军团团围住了他。
楚王问:“却是为何?”
贾谧说:“楚王矫诏!”
楚王从身上掏出青纸诏书:“这是矫诏吗?”
贾谧不理会:“楚王矫诏,执之交付廷尉。”
禁卫军们一涌而上,把楚王绑了个结实。
楚王大呼:“小人,女人!本王冤枉!”
雨中,楚王一行人绑赴刑场。楚王对旁边的一个兵士说:“我是楚王。”
兵士不理。
楚王又说:“我是楚王。”
兵士说:“我知道,今天要杀的就是楚王。”
楚王仰天长叹:“为江山社稷,领诏而行,反而获罪,死不瞑目,定当诉之先帝,由先帝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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