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三十二章 张华主政

  夜深了,卧榻之上的太子少傅张华,身体前倾,就着几上的灯翻一本叫《列子》的书。灯光朦胧,眼光朦胧,一会,张华觉得灯火如彩盘,一切都模糊了。   “吱”地一声,房门轻开,一个气宇轩然的年轻书生飘然而至,斗室一下亮堂许多。惊异得让张华从床上坐起,书也滑落榻上。   书生彬彬有礼:“后生拜见太子少傅大人。”   张华奇怪:“谁家公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书生自己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久闻大人学富五车,为官清亮耿直,特来拜访,希望能在大人手下讨一口饭吃。”   “噢!”张华放下心来,仔细端详书生,觉得光彩逼人,不能久视。   书生落落大方:“斗胆问大人,所览何书?”   张华把书捡起,放在几上:“圣贤之作,《列子》。”   书生一笑:“嘿嘿,据晚辈看,《列子》虽好,但非圣贤之作,实乃今人之伪作也!”   张华也有所怀疑,见书生轻松定义,大惊:“何以言之?”   书生不慌不忙,滔滔不绝:“太氏公之《史记》无一字涉及列子,但列子却实有其人,不然,《庄子》是不会屡次提及列子的。就是说,列子虽有其人,却无著述。所以,晚辈看,今之《列子》,实则是今人为阐发己论而托名伪作。现在文风不正,有无耻文人,托名作书。如果内容还行,又请今之名人作注,便可千秋流传了。”   张华惊谔得从卧榻上走下来:“公子还读过哪些书?”   “《三坟》、《五典》、《老》、《庄》、《风雅》,只要现存的,几乎都读了。”   张华坐下思忖:“人世间怎会有如此才绝貌绝之少年,非为鬼魅,便乃狐仙!”   书生似乎看懂了张华的意思,略带轻鄙地说:“大人向来重贤达,轻庸才,今日怎么如此嫉妒甚至怀恨有学问之人?墨子究兼爱,大人喜欢墨家,墨家可有大人这般兼爱?告辞!”   书生起身出门,却被外面的仆人堵住。   书生回头:“大人如此,不怕天下人耻笑?”   张华不理,命人从里屋唤出一条黄尾犬。   书生反倒不走了,冷笑一声:“大人以为我为狐,故以犬试我有无膻臭,既如此,那我就成全大人了。”   黄尾犬围着书生嗅了几圈,最后摇尾而去。   “不!”张华猛拍矮几,“不,一定是老妖,几千年的老妖,要用几千年的古树才能照出原形。来人,把这书生给我带到燕昭王墓前的华表树下。”   家奴将书生夹住,出府,驾到燕昭王墓前的华表树下。   书生脸色骤变,全身颤栗不已。   突然,一青衣老者从空中踏云而来,停在半空对张华喊:“壮武郡公,何至如此?”   张华抬头,见老者似乎在对他说话,便说:“我想用这千年华表树来照一照这老妖。”   青衣老者落地,走到书生旁,对书生说:“你自负有才,不听我言,连累我了。”说完不见。   张华牙一咬:“砍树!”   家奴围上华表树,执刀猛砍,树溅鲜血,染红了砍树人。砍树人都住了手。   张华视而不见,说:“继续砍!”   家奴继续挥刀,树轰然倒地。   漫漫黑夜中,华表树燃烧得“劈啪”作响,红光竟天,书生慢慢地化为一只斑狐。斑狐痛苦地对张华喊:“天下大乱,本想助你一臂之力,却被你误,你不会善终。”   张华惊醒,虚汗淋漓,原是一梦。   空中有宣旨的声音在回荡:“皇帝诏曰:进封太子少傅张华为壮武郡公,总理朝政。”   天空中阴风呼呼,似哀乐阵阵。   一阵北风,洛阳就秋凉了。   贾南风看着有一片树叶落下,又看看空中高高的云丝,知道又一年快过去。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每一件事都让她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   她独自一人来到华林园,躺在一个凉亭下,闭上眼睛说:“都不要来吵本宫,本宫真的很累,想睡一觉。”说完睡下。   华林园真静啊!秋阳暖暖,秋风微微,天籁之音也是那么地催眠。   绿珠从园外进来,轻轻地,替贾南风盖上一面丝被,贾南风全身抖动一下,醒了。见是绿珠,惊喜地说:“哎呀,珠儿回来啦,来来来,来本宫身边坐。”贾南风拉绿珠在旁边坐下,“本宫做白日梦了,很甜美的白日梦,本宫不说,要你猜。”说完,孩童般甜蜜一笑。   绿珠说:“定是梦见小时候最心仪的人了。”   贾南风惊奇地说:“呀,你怎么能一下子就猜着?不好玩了。”   绿珠说:“独处时候,绿珠就是这样的。娘娘,珠儿回家后,首先去武陵寻找荆不开,真有不少人知道这个人,说是个侠客,琴也弹得好,好多年前就到洛阳来求功名,一直没有回来。”   “这男人,真沉得住,泡也不冒一个。罢了罢了,不说这负心汉,还是说我们珠儿吧,珠儿此次回家,家里可好?”贾南风关切的问。   绿珠含着眼泪:“娘娘,珠儿回家,才知阿爷、阿母都已离世,只留下一个妹妹,孤苦伶仃。现在两个弱女子,在南边实难生存,只好又来到洛阳,毕竟洛阳还有娘娘垂怜。”   “回来好,回来好,本宫想你!哎,珠儿,心里还有石崇吗?”贾南风突然问。   “什么有没有,珠儿是石大人在南边用珍珠从阿爷、阿母手中买的女人。”   “那好,过两天,把你送回金谷园去,行吗?”   “珠儿不去,珠儿舍不得娘娘。”   “放心,以后还会叫你来陪本宫的。只是便宜这石崇了。”   “娘娘,珠儿在楚王府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了又怎么样?你是他的恩人,没有你,本宫不会饶他。”   “珠儿就听娘娘的。”   董猛走过来,对贾南风说:“娘娘,太子太傅王戎大人领着尚书令王衍大人在园外候好长一段时间了,他们说定要拜见娘娘后方肯回去。”   “何事啊?”   “王戎大人说带王衍大人向娘娘请罪,求娘娘宽宥。”   贾南风很恼怒:“呸,什么王衍大人,什么清谈领袖,全是瞎扯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小人一个,宥了他的罪,他也不能为本宫做出一些什么来。用这些人,会误国的,本宫原谅不了他。”   “娘娘说得是,娘娘说得是!奴家这就叫他们回去。”董猛连忙随声附和。   但贾南风叹一口气:“小猛子,还是去对他们说,本宫早已原谅他们了。叫他们回去吧!”   “是,奴家这就去回报。娘娘,还有一件事,奴才来的时候,贾谧大人要奴才求娘娘,贾大人喜欢上了王衍大人的大女儿,要娘娘成全。”   贾南风听了这件事却很高兴:“王衍不行,可他的两个女儿还是不错的。谧儿有眼光,告诉谧儿,阿后也很满意。”   “贾大人听了,一定会十分高兴。”   “哎,小猛子,看见郡公张华大人了吗?”   “看见了,也在园外呢!”   “为什么不进来?叫他进来吧!”   “是,奴家这就去叫。”   董猛去了不一会,张华走过来。   贾南风说:“郡公啊,这天下就拜托你了,不知现在是何打算?”   张华说:“娘娘,微臣现在想做两件事。一是不再追究杨骏、汝南王、楚王之事,以安百官之心。不知娘娘可否?”   贾南风一笑:“你是辅佐大臣,你说了算。”   “二是各地灾情频发,微臣想派官员到各地去体察民情,抚恤灾民,毕竟民为贵啊。”   “好好好,做得好,有晋就是要以农为本,以民为本。上次有臣奏地震、山崩、洪水,郡公要查清落实,多加振贷。”   “皇后清明,微臣铭记。”   夜晚,贾南风躺在床上,四周的灯晃晃忽忽地照着,梦境一般,她看着朦胧的灯光,眼睛却清亮清亮,脸上的雀斑全部隐去,一身肥肉,在床上轻轻翻动似流淌的水,秋日里,给人一种清凉滑腻的快感。   贾南风知道自己在男人眼中是黑、矮、丑,所以,睡觉,醒时,寝宫总燃着不亮堂的灯,睡着后,熄灭寝宫的灯,让外面的灯光灿烂地亮着,以掩饰容貌的丑陋和丑陋带来的坏心情。一次她还半开玩笑对徐妈说,这世界为什么不以胖为美,不以长几颗雀斑为美呢,那样多好。转念又说,唉,还是不要那样,那样的话,世上就有更多的女人不好过了。   今晚,她睡不着,真正放松之后的睡不着。她早早洗完澡,擦上外邦进贡来的奇香,裸着身子披上一片大丝巾,丝巾薄如蝉翼,昏暗灯光下,似乎不见。躺在床上,用手托着头,长长的乌发瀑布似的泻在床沿,微侧的身子对着前面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贾南风一点也不惊慌。开门人跪在地上说:“微臣程璩前来为娘娘诊脉,祝娘娘健康长寿!”   贾南风看了他一眼,躺平了身子说:“起来吧,把门关上!”   清瘦的程璩爬起来,轻轻关好门,来到贾南风床边又跪下:“微臣伺候娘娘!”   “程璩呀,今晚召你来为本宫诊脉,不会有别人了,所以不必拘礼,显出一点男人的气概来。”贾南风说。   “微臣不敢,微臣在娘娘面前,没有气概,只听命于娘娘”   “那好吧,给本宫诊脉吧!”贾南风无可奈何,伸出来一只手。   程璩为贾南风诊脉,双眼不敢看贾南风。   贾南风说:“还记得上次服侍本宫吗?本宫很满意的。其实本宫没病,只是需要男人,本宫贵为皇后,可也是个女人啊!你明白吗?”   “微臣明白,食色,性也。”   “好一个食色性也,既然明白,本宫要你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也让本宫做一回真正的女人。”   “可......”   “可什么,没什么好可的。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病,凭什么男人能有三妻四妾,而女人却要从一而终;凭什么皇帝能有三宫六院,而本宫却要夜夜孤灯?程璩,不必顾虑,来吧!”贾南风说完,一把拉掉了身上的丝巾。   程璩还是害怕,贾南风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他抽开皇后的手,轻轻说了一句:“娘娘,那微臣就得罪了!”   “是本宫要你得罪的,你尽管得罪吧。”   ……   该死的荆不开,看着清瘦的程璩,贾南风眼泪禁不住流落到床上,但她没有哭。   第二天,东方才吐鱼肚白,贾南风就来到了临园阁。她很精神,也很惬意,回忆昨晚程璩一拱一拱地,想笑。原来男人们的什么仙风道骨,什么正人君子,什么卧怀不乱,都是瞎话,在女人面前,通通和天下万物一个模样。   但她一坐定,一细想,又不免生出许多悲凉,因为她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面前虽然跪下了数不清的男人,世界还是男人的。所以她感到特别无奈与孤独。   “不!”贾南风暗地一咬牙,脑袋随着也摆动了几下,“本宫要改变这个世界。”   董猛站在贾南风身边,他没有为贾南风捏身体,他明白自己怎么也比不过程太医令了,但他相信,皇后是宠着他的,皇后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贾南风说:“小猛子,听说当时楚王手中也有一个‘弥’字,你觉得这事蹊跷吗?”   “是的,娘娘。奴才也弄不懂这浮图澄。”   “听说这西域来的高僧,还年轻得很呢!”   “他自称一百多岁了,奴才看来,三四十岁吧!”   “他现在回白马寺了吗?”   “还在云游四海,白马寺的老和尚说,因为娘娘施舍,加上独眼孙登死后,没有了骚扰,浮图澄回白马寺的时间就少了,有时半年不回。”   “以后如有这西域僧人的消息,告诉本宫。”   “是,娘娘。”   天已大亮,壮武郡公张华第一个来拜见贾南风。   贾南风说:“郡公啊,有些事情不必奏于本宫,自己定夺就行了。”   张华说:“娘娘,此事微臣不敢做主。”   “那说来听听!”   “娘娘,微臣昨日接到赵王书函一封,赵王恳请娘娘恩准他回京。”   “赵王乃晋之老臣,这朝中也还需要司马家的老臣镇镇场子,这个请求不算过分,答应他了吧,郡公说呢?”   “微臣当然谨遵娘娘旨意。不知娘娘以为给赵王何种官职为好?”   “就车骑将军吧。不能有太高的职位,职位一高,别的想法就滋生了。”   “是,微臣这就去办。娘娘歇息吧!”   “慢,郡公,本宫还有话说。”贾南风叫住了张华,“郡公啊,太子大了,更加顽劣,你虽国事缠身,但对太子之教,千万不可偏废,本宫拜托你了。”   “微臣知道,太子之事,本为国事,微臣定当时常咨询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王大人虽为七贤,毕竟垂垂老矣,姑息之事较多。本宫还希望你能亲自过问,大晋的将来,还得靠太子呀!”   “是,娘娘!”   “还有,郡公,农桑乃国之本,士人们终年花天酒地,从没想过稼穑之艰难,以至世风日下。本宫想要郡公录先王之制,每年春天,皇上率王公大臣亲耕藉田,皇后和夫人们躬蚕桑,以教化万民,稳我江山。”   “有娘娘,乃我大晋和臣民之幸!”激动的张华含泪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