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二十六章 波澜又起

  进入初夏,华林园芳草萋萋,莲荷亭亭。   皇上司马衷清晨就来到了华林园,他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还有露水的草地上,眯着眼看天。看了半天,不知想起什么,“扑哧”一下,自个儿笑起来。笑完看四周,只有几个黄门远远地立着,索性睡在草地上,翻身打了几个滚,脸上粘满草屑和水珠。黄门看见,跑上来。皇上说:“别管。”黄门又只好回到原地。皇上扯一根草衔在嘴里嚼,嚼烂了,“啪”地吐出,一用力,鼻涕也跟着冲了出来。操起袖子揩鼻涕,鼻涕粘在袖子上,油亮亮的,又浓又黄。皇上不管,又高兴地打了一个滚。   上午,太子司马遹与太子妃王惠风也来到华林园。   太子完婚之后,顽劣之性收敛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是和太子妃成双成对地出入。他们一进华林园就看见了皇上。   太子妃说:“我们到别处去玩吧?”   太子说:“不,今天我就要和父皇一起玩。”   一起跑到皇上旁边。   躺在地上的皇上没发现他们。太子妃站在一旁没动,太子上前,顺手掐下一根青草,轻轻爬到皇上旁边,用青草撩他的耳朵。皇上觉得痒痒,使劲扇了自己一耳光。太子憋住气,吃吃地笑。   远处立着的黄门慌忙赶过来,向太子问安。皇上发现了自己的儿子,高兴地坐起,笑眯眯,一把把太子拉到自己身边。   太子说:“父皇,有什么好玩的?”   “这里什么都好玩,想怎么玩?父皇陪你。”   “儿臣想拉一头大肥猪来,在华林园亲手宰了,又亲手卖给宫里的人们。”   皇上笑着说:“你外公就是杀猪的。但你是太子,太子不能杀猪。”   “哪太子应该做什么?”   皇上不能回答,只好说:“太子应该做太子。”   太子一笑,又说:“父皇说儿臣外公是杀猪的?”   “是的。怎么啦?”   “儿臣想见儿臣的外公和母亲。”   “朕也想见你母亲。可现在你母后不让了,说是规矩,朕怕你母后。”   “父皇是皇上啊,老子天下第一,还怕人?”   “可她是皇后啊,也是第一的,能不怕吗?”   “哎呀,别说了。父皇,儿臣与父皇比找虫子,限半个时辰,看谁找得多,多了算赢。”   “半个时辰是多少?”   “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也就是......也就是两个出恭的时间吧。”   “不就是屙两泡屎的时间吗!比就比,来,不输你。”   父子俩都撅着屁股在草地上找虫子。太子妃在一旁抿着嘴笑。   太宰司马亮和太保卫瓘也来到华林园,见皇上和皇太子正撅着一肥一瘦两块屁股在草地上找东西,不敢打扰,只好旁边候着。   皇上终于找到一个虫子,兴奋地大叫:“皇儿,父皇找到一个了!”他手捧虫子,很小心,生怕它蹦走,站起来,向太子这边走,一脸的泥土和鼻涕。   太子也直起腰来,看着父亲,开心地笑,然后将手伸出:“父皇,儿臣都抓到十只了。”   “真的吗?”皇上泻了气,坐到地上,手中的虫子蹦走了。   太子说:“父皇,你一只虫子也没有了。”   皇上看着太子傻傻一笑:“皇儿,以前的不算,重新再比。”   司马亮站看了一会,耐不住,上前说:“皇上,微臣有要事启奏。”   太子抬起头,一脸不快:“没见我们在玩吗?有什么比我们玩更重要?”   卫瓘也上前说:“回太子殿下,社稷大事比陛下和殿下的玩更重要。”   皇上终于累了,坐在地上喘气,手里除了青草泥土之外,什么也没有。黄门赶忙上来,用水和丝巾为皇上清理。   司马亮说:“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皇上说:“爱卿不是朕的辅佐大臣吗?有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此事微臣不敢做主,必须告知陛下。”   “什么事?”   “皇太后,皇太后驾崩了!”   “怎么会呢?”皇上爬起来,把黄门手中的水也弄翻了,溅了自己一身,“不是住在金墉城吗?怎么会驾崩呢?母后多好啊!”   “是皇后。”   “皇后?”皇上身体微微一颤,停了一会又说,“崩就崩了吧,朕也没办法。”   “陛下,微臣以为不能就这样。如此天大的事,皇后怎么能擅自作主?陛下现在不有所反应,以后不好治国啊!”   “爱卿说怎么办?”   “微臣想请陛下召见皇后,问个明白。让皇后深知己错,以正朝纲。”   “不不不,打死……打死……打崩也不,朕怕皇后,不愿见皇后。”   “大晋天下有陛下立着,还有太子和微臣们扶着,陛下有什么可怕的。再说皇后也应知国家社稷之重,召见皇后过问皇太后之事,名正言顺。”司马亮说。   “是的,太宰爷爷说得有理。”太子在一旁听了也帮腔。   “那......那好吧!”皇上极不情愿地应允下来。   清晨,贾南风醒来的时候,心口还在“砰砰”跳。   她昨晚做恶梦了,做了一夜。醒来,除了害怕,做的梦一个也记不起来。她头疼,坐在床上,有些不稳。闭上眼,似乎好了些,但眼前却有无数金星在晃,晃动的金星之中好象还有一个咧着嘴叫的女人,披头散发,看不见脸。贾南风一怔,想起了庶人杨芷。猛睁开眼,什么也没有,干脆又睁眼躺到床上,于是,心平静下来,见有阳光从房外射进来,亮亮的,薄薄的,宽宽的,似一把刀。   “来人!”贾南风躺在床上喊。   陈舞蹑手蹑脚,推门进来:“小娘有什么吩咐?”   “快唤程太医,就说本宫头疼得厉害。”   这时,太医令程璩从外面猫着腰进来:“回娘娘,微臣在外候着呢!”   “你怎么不在太医院,在这里?”贾南风感到很奇怪。   “是这样的,微臣觉得娘娘孤单苦闷,当心娘娘积郁成疾,所以总在早晚候着!其实是微臣该死,娘娘天佑,不会有疾的。”   “算了吧!不会有疾,糊弄小孩子的。人人都会死,万岁也不例外,万岁的女人多了,崩得更早。”贾南风笑了,一笑,身体的感觉就舒坦了。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程璩呀,本宫昨夜做了恶梦,今早头疼眼花,好象要魂不守舍了。”   “娘娘,不碍事的。微臣为娘娘用点静心静脑的药就好了。”   “本宫知道是小疾,没有问题。药就不用开了,程璩呀,听说你很懂穴位,上前来,替本宫揉揉。”贾南风迷离着眼。   陈舞退了出去,掩上门。   “娘娘凤体,微臣乃粗野之人,岂敢亵渎!”太医令程璩不敢上前,满脸虚汗。   贾南风感觉有趣:“好象本宫没病,反倒是程太医病了。不用怕,皇后也是人,是女人。”   于是,程璩战战兢兢来到贾南风床边,用竹枝似的手轻揉贾南风的太阳穴。   贾南风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心、气都平和了。柔声说:“程璩呀,多揉几个穴位,让本宫补个回笼觉,不做恶梦。”说完,伸出肉肉的黑手,把程璩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程璩敏感地微微一颤,想把手抽回,却被贾南风紧紧地捏着不松开,“太医啊,这里有穴位吗?”   “回娘娘话,有的。”   “按摩这里的穴位对本宫身体有益吗?”   “回娘娘话,有益的。”   “那你就放心地,好好地给本宫按摩按摩吧。”贾南风说完,解开了身上的睡衣。   程璩一看,惊呆了。他没想到,男人们都认为丑陋可怕的皇后娘娘,竟然会有如此健硕的身体。   闪着暗光似凝脂,散发酒香如桑葚。程璩脑袋“轰”地一下,别的念头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激情在冲撞。   房门轻轻地又开了,光线射进来,房间里十分亮堂。程璩惊慌地跪下来,不停重复:“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罪该万死。”   贾南风很不高兴地掩上睡衣,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承福,问:“有什么事吗?”   “禀娘娘,皇上要在陵云台召见娘娘。”   “皇上召见本宫?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贾南风有些不相信。   “是孙虑公公来宣的皇上口谕。”   “孙虑?孙虑不是在太子那儿听差吗?”   “孙虑公公说,太子殿下也在陵云台呢!”   “把门关上吧,本宫知道了。”贾南风对承福说完,转眼对程璩一笑,“程璩,有胆量,是个男人,跟着本宫,本宫不会亏待你。”   “谢娘娘!”程璩兴奋、叩头不已。   贾南风从床上起来,看瘦骨嶙峋的程璩,叹息一声:“你走吧!”   程璩退出房门。   只有贾南风一人了,她呆呆地立了一会,突然说:“我的阿能呢?”   陵云台是全洛阳最精妙绝伦的建筑。巧匠们在筑陵云台时,先称好所有木头的轻重,然后造构,整座楼台没有辎铢相负,还能随风摇动,但绝无倾到之理。全台离地十三丈五尺七寸五分,顶上有一圆形平台,高大敞亮迎接高天的风。   此时,皇上、太子,还有太宰司马亮和太保卫瓘就在陵云台静静地等着皇后,谁都没说话。陵云台通往皇宫的路上,黄门、宫娥分列两边。初夏的中午,太阳又暖又痒,时间一长,黄门、宫娥们都恹恹欲睡了。   终于,贾南风的安车来到陵云台下。陈舞、承福赶忙搀扶皇后。皇后却独自从车上下来,对她们说:“你们就在这里歇着,本宫自己还能登上这楼。”说完,向楼顶登去。楼上的司马亮和卫瓘看见皇后上来,跪在楼梯两边迎接,太子也跟着跪下。   皇后上到平台,脸不红、气不喘,只是感觉风很大,吹到身上特别舒服。   司马亮和卫瓘跪在台上说:“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皇太子司马遹也大声跟着:“儿臣叩见母后!”   贾南风瞟了他们一眼,冷冷地回道:“都免了吧。”径直走到皇上身边坐下问,“皇上,今儿个为何事急着见南风?”   皇上司马衷畏惧地将屁股挪了挪,不敢看皇后,只是吞吞吐吐地说:“不是朕,是朕的爱卿们想问。”   “想问什么?”   “想问皇太后。”   贾南风把眼光对着司马亮和卫瓘:“不是没有皇太后了吗?”   司马亮趋前一步,双手一揖:“皇后娘娘,微臣既已忝居太宰,辅佐明皇,就不敢不理清皇太后驾崩之事。”   “汝南王,你既为辅佐明皇的大臣,说话做事就要有准星,过去的皇太后已贬为庶人,不再是皇太后,所以她的死,不应说是驾崩。‘驾崩’如何能随便乱用,有朝一日太宰撒手西归,能说‘驾崩’吗?能说‘死’吗?都不能,应该说‘薨’。”   司马亮身上渗出汗来,风一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慌忙用手将前面挡住,说:“娘娘教训得是!可微臣知道,皇上下诏囿了太后,将太后贬为庶人,居金墉城,并没有下诏要处死她呀!”   “呸!”贾南风猛地站了起来,把皇上吓得险些歪倒,“汝南王,你该当何罪?本宫何时何地将杨芷处死了?她绝食而死,自绝于天,你竟然恶意诬陷本宫。来人......”   司马亮吓得两腿发抖,跪在平台上。皇太子司马遹忙上前求情:“汝南王也是为大晋操心,得罪了母后。望母后原谅!”   贾南风看四周也并没有她的人,便故意叹一口气,坐了下来说:“唉!汝南王,起来吧。本宫敢做敢当,的确是下了懿旨处死杨骏之妻庞氏。”   “微臣不明白娘娘为什么要处死庞氏?”司马亮小声地问。   “汝南王啊,身为太宰,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杨骏凶逆,依大晋律令,其妻理应株连。本宫这也做错了吗?”   “可她是太后之母啊?”汝南王竭力争辩。   贾南风脸色一变,又生气了:“汝南王,本宫怀疑你并不是口误,是故意的。但本宫现在不想追究,只是想告诉你,庞氏死时,杨芷已是庶人,是庶人。”   司马亮仍然顽强地辩驳:“既然娘娘知道微臣是大晋太宰,处死庞氏,微臣为何一点也不知?”   “说得好!汝南王,你是太宰,还有卫大人是太保,乃大晋的左膀右臂,只是左膀右臂,不是脑袋呀!难道本宫身为皇后,处死一个该处死的人,还要向你们请示吗?”   “微臣不敢!”卫瓘急忙说,“微臣和汝南王殿下只是觉得,忝居其位,而杨庶人之死又非同小可,不能不心中有数啊!望娘娘能宽宥臣子们的鲁蛮。”   贾南风冷笑:“说得也是,也难为你们了,其实大晋还是需要你们多操心的。”说到这儿,贾南风把眼光移向太子,“皇儿啊,不要成天斗鸡宰猪的,好生看看,这就是忠臣。”接着,又把头偏向皇上,“陛下,这样的忠臣该不该赏啊!”   “该赏该赏!”皇上不敢看皇后,只是不停地说。   “阿嚏”,有凉风吹来,司马亮又打了一个嘹亮的喷嚏。   “起风了,台太高,大家都下去吧!”皇后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慈爱的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