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二十五章 太后之死

  汝南王司马亮的车队浩浩荡荡从许昌向洛阳开进,到旅人桥,肥胖的司马亮下了马车,站在桥上,得意地仰天大笑:“哈哈哈,本王早就说过,还会回来的,今天不又回来了吗?”   车队从南门进洛阳城,朝中文武百官在铜驼大街夹道数里,欢迎大司马、汝南王司马亮。   玄清酒肆的老板说:“哎呀,那个气派呀,冲天的气派呀!”   太保卫瓘府第。   卫瓘把手中的圣旨递给儿子卫恒。   圣旨上宣卫瓘录尚书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给骑司马,与汝南王司马亮共辅朝政。   卫恒看完圣旨后说:“阿爷,能辞职逊位吗?杨太傅被戮,阿爷作为异姓,还不如杨太傅的背景,此去恐怕会是凶多吉少!”   卫瓘穿戴好了官服,苦笑着对儿子说:“恒儿啊,身为大晋之命官,理应为大晋分忧。今蒙皇上宠幸,做臣子的怎么能卸肩。千负万负不能负皇上啊!”   “那阿爷多保重!”   卫瓘有些眼酸,一团儿女中,他最喜欢卫恒,温顺有才气,特别是在书法上的造诣,名重大晋,现在正在著《四体书势》一书。“恒儿,书写得怎么样了?”   “回阿爷的话,即将杀青。”   卫瓘颇有感触:“是啊,写出一本能流传千古的好书,远比任一个显赫的官职强啊,做官,稍有不慎,就会遗臭后世。恒儿,别当心父亲,用心把书写好,到时父亲可要先睹为快哟!”   卫恒一笑:“那是当然的,文章只有阿爷斧正,孩儿才放心。”   式乾殿御座上,皇帝司马衷陷在那里直不起腰来。其实他最不愿坐这御座,也很少坐那儿。今天他不得不坐在那儿面对着百官说几句话了。   下面,跪着整齐的百官。百官都戴着高高的朝天冠,冠顶插着洁白的貂尾,跪在式乾殿内,白花花一片。   司马衷说:“众位爱卿,太傅已死,大司马还活着。大司马还活着,就让他替朕管天下吧!今后,噢,还有还有,还有卫爱卿,也一起替朕管天下吧。”   跪在前面的司马亮和卫瓘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别跪着了,都起来吧!怪累的。”司马衷说。   百官们艰难爬起。司马亮上前一步,说:“启奏皇上,荆州、扬州、兖州、青州、徐州等地,因去年歉收,现在青黄不接,又发大水,饥民上万,饿殍弃道,望我皇降福万民,遣御史巡行振贷。”   司马衷一听,不明白了:“怎么会饿死呢?难道他们都不吃肉鱼了?”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无话可答。   这时,张华上前一步:“禀皇上,饥民们已无鱼肉可食!”   “那当然就开仓放粮罗,反正朕也吃不完。”司马衷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又累了。   “谢皇上降恩!”百官们一起称颂。   容光焕发的司马亮转身向着大臣,踌躇满志,趾高气扬:“诸位同僚,亮忝居其位,望同僚鼎力相助。今日朝会,亮给同僚一个见面礼,凡未与杨贼同流合污者,依据爵位,均可获得不同等次的封赏。另外,亮与卫大人得到吾皇圣旨,凡皇族封王,明日起,仍需各自回自己的封地,为我大晋守护好疆土。”   “不行!”楚王司马玮跳了出来,“我皇帝哥哥不会下这样的圣旨。诛杨骏,本王是首功,空喊封赏,反要回国,不行!本王要亲自问皇帝哥哥!”说完,一个箭步冲到御座前,跪下,喊:“陛下,陛下下过如此圣旨吗?陛下还需要臣弟看着呀!”   御座上的皇上没了动静,楚王仔细一看,原来皇上又睡了,睡得很甜,传出均匀而细密的鼾声。   司马亮脸色一变:“大胆!怎么能如此冲撞皇上!来人,把楚王拉下去!”   四个禁军冲进式乾殿,驾起了楚王。   楚王无可奈何,边退边吼:“不服,本王不服!”   拉出去司马玮,司马亮理了理衣服,调整了一下情绪,说:“大家受惊了!不过不必担心,我这孙子就这火暴脾气,过一会就好了。如果大家没什么事,就散朝吧!免得惊扰皇上休息。”   散朝后,司马亮赶回王府,路上,他越想越佩服自己。就在去年,如果他赖在洛阳而不回封地,到现在,形势也许完全不同了。   “真是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啊!”他忘掉了早朝上楚王闹的不愉快。   汝南王府,王戎和王衍已等候司马亮多时。   王戎正襟危坐,王衍挟着麈尾立着,美目四盼。他们见汝南王进来,忙上前行礼,汝南王高兴地将他们一一扶起。   王戎开口就奉承:“卑职恭喜殿下总揽朝纲!”   汝南王哈哈大笑:“非也,非也!本王是替皇上分忧,辅佐皇上。哎呀,你们兄弟可是一片真心哪!想去年,本王回许昌,在竹林,也是你们兄弟设宴饯行,太子太傅之言,犹在耳边回响。本王今日回洛阳,最不能忘怀的就是你们,路上还在想明日去登门拜访,不曾想却让你们先来了,真不好意思!”   “谢殿下还能记得卑职。”王衍受宠若惊。   “不用谢,不用谢!”司马亮手拉二人进大厅坐下,“今天两位大人上门道贺,本王荣幸之至。如果有什么事要本王去做,本王会不遗余力。”   王戎眨了几下小眼说:“经殿下一提醒,卑职到确有一件事求殿下。”   “说吧说吧,只要能办的,一定不会让王老大人失望。”   王戎清了一下喉咙:“殿下,今日朝上,殿下心系万民,力求皇上为饥民振贷。如果殿下信得过,卑职想为王尚书令求得振贷御史一职。一来替皇上和殿下分忧,二来也好磨练磨练阿弟。”   “难得王老大人为国的一片忠心,本王确实感动!”   “殿下!”王衍把麈尾一挥,一个随身男仆奉上礼盒,“殿下,晚辈才疏学浅,还望殿下提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望殿下笑纳!”   “哎呀呀!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司马亮忙叫家奴收下礼盒,“不过王老大人,这振贷御史一职,已经内定,恐怕很难更改。两位大人的报国忠心,本王铭记了,到时定会要两位大人奉献。”   “怎么,都定了?不是今天在朝上说起的吗?”王衍有些不相信。   “怎么,本王难道会说假话吗?”司马亮略显不悦。   “不不不!”王戎慌忙站起来解释,“来日方长,还望殿下多多把在下和阿弟放在心上。”   “当然当然。不过,王老前辈,本王倒有一事相求,不知前辈能否应允?”   “噢?殿下还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   “哪里的话?本王就算是高高在上,也要仰仗前辈们的抬举呀?何况是举国敬仰的竹林七贤中的王老大人。”   “那只要用得着老夫,老夫定当万死不辞!”   “前辈言重了,本王只想在明日朝会之上,王老前辈能主动站出,力主赦免太后飞箭传书之罪。太后毕竟是太后,父女连心,其情可宥啊!”   “是啊!太后也好生可怜了。殿下放心,到时老夫定会尽全力按殿下的意思去办。”   王戎和王衍起身告辞。   司马亮目送他们离开后,得意地说:“有权的滋味可真是好啊!”   今天在式乾殿,皇上司马衷没有了瞌睡,不是不想睡,是皇后不让他这个皇帝瞌睡了。   皇后对他说:“你的皇后就在外面看着,如果你睡了,散朝之后等着瞧。”   皇上司马衷觉得这皇宫里什么都好,要好吃的有好吃的,要好玩的有好玩的,要年轻漂亮的女人有年轻漂亮的女人,但就这黑脸皇后让他害怕。他一见就紧张,就什么事都做不好了。   皇后说:“呸!没了皇后,看你这皇帝怎么当!”   式乾殿上的大臣们分左右列成两排,站在最前面的是已官封太宰的司马亮和太保卫瓘。   有司出列上奏皇上:“禀陛下,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邀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昔鲁侯绝文姜,《春秋》所许,盖以奉顺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特宣敕王公大臣于朝堂会议。”   其实皇上什么也没听懂,但他明白是关于皇太后之事,便说:“此等大事,众位爱卿要在此好好议议。”说罢向旁边的小门瞅瞅,不再语言。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于是,有司又奏:“骏藉外戚之资,居冢宰之任,先皇委以重权,至乃阴图凶逆,布树私党。皇太后内为唇齿,协同逆谋......”   “别奏了,这些皇上都知道了。”司马亮不耐烦地打断有司的念词,对皇上说,“陛下,太后母仪天下,有口皆碑,今飞箭传书,实属有过,但父女人伦之情,十指连心,起情可宥。所以,如何处置,望皇上三思!”   这时王戎出列上奏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宰所言极是。微臣以为,皇太后有万人景仰之资,千万不能以小眚掩大德。微臣还以为,当宥皇太后之过,以显吾皇天高海阔之量。”说完,看前面的司马亮露满意之色,放心退回原处。   “放屁,王戎之言纯属放屁!”楚王司马玮又跳了出来,“什么小眚,皇太后助纣为虐,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如果轻描淡写,我等报效朝廷之勇士,又该如何记功?”   王戎不敢言,只得悄悄从原处挪到张华身后,不再露面。   张华趋步上前,说:“臣等有言,太后非得罪先帝,今党其所亲,当然不能母仪于盛世。应该依照孝成赵皇后之故事,曰武帝皇后,处之离宫,以全贵终之恩。”   “张华也是大放厥词!”楚王又跳出来,“皇帝哥哥,凡姑息太后者,都是别有用心,都于大晋不利。依臣弟看,太后毕竟是太后,罪不致死,宜贬尊号,幽居金墉城,永不出城。先皇筑金墉城,本就是为此类人准备的。”   皇上在御座上看下面吵得厉害,知道都是为太后,于是嘟着嘴:“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朕不希望见到皇太后死掉。”   卫瓘正想开言,只见黄门董猛大摇大摆从后门来到大臣们面前说:“皇后懿旨!”   式乾殿一下安静。   董猛接着宣:“废皇太后为庶人,诣金墉城。至于诸所供奉,务从丰厚。”   司马亮听后,呆呆的,感觉不到是赢了,还是输了。   大臣已散尽,他还立在式乾殿中央,最后长叹一声:“这女人哪!”   夜深了,金墉城一如听话的娃娃,依偎在洛阳妈妈的怀里,平静又祥和。   一队卫兵在里面巡逻,静悄悄没发出一点声音。   “嚓”地一下,金墉城亮起了一盏灯。灯光映出两张女人的脸。杨芷铅华洗尽,依然美丽动人,母亲庞氏头发花白,颓然坐在一边,光线虽暗,仍见充满皱纹的眼圈黑红黑红。   “芷儿,你说这是命里劫数吗?”母亲问女儿。   “也许是吧!阿爷和女儿斗不过皇后。”   “其实是你阿爷错了。华阴杨氏是何等高贵的门第,何必要闹到这般结局。你父亲死了也罢,可苦了娘的芷儿啊!”庞氏眼泪又夺眶而出。   杨芷上去搂住庞氏:“阿母,既然是劫数,就没什么说的了。幸好,女儿还能陪伴阿母。今生再也不和阿母离开了。”   “女儿可是贵为皇太后啊!为什么会落得如此凄凄惨惨!”庞氏自言自语说完,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母,别伤心。听女儿讲一个故事吧!”杨芷跪着替母亲擦掉脸上的泪水。   “不听!”庞氏摇摇头。   “那听女儿唱歌吧!小时候,阿母不老夸女儿歌唱得好吗?”   “女儿啊,母亲听不下去啊!”   杨芷不听,让母亲靠在她身边,轻轻地哼唱起来: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   歌声越唱越轻,庞氏慢慢地斜在杨芷怀里睡着了。杨芷也只见灯花越来越大,恍惚入梦。   整个世界死一般寂静。   突然,门“哗啦”一下被踢开,一股夜气从外面扑来,孤灯摇曳了几下,灭了。   母女俩猛然惊醒,紧紧抱在一起。   火光一闪,来者燃起大灯笼,整个小室大亮。   杨芷看清是皇家禁军,个个腰系佩刀。   一个军官上前一步,走到母女面前,大声说:“皇后懿旨,杨骏造乱,其妻当诛。诏原其命,实为慰太后之心,今太后为庶人,其妻庞氏应交付廷尉行刑。”   “什么?”杨芷猛地一惊,“这是我母亲啊!”   “是的,以前你贵为太后,庞氏免刑,为慰太后之心。现在你不是太后了,庞氏当然也就是一条贱命了。按大晋律令,理应当斩。”   “不,不,不是这样的!”杨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这样的。天哪,先皇哪,救救你的皇后杨芷吧!杨芷活不下去了,先皇哪!”   庞氏颤巍巍地站起,扶住自己的女儿,望着女儿泪眼婆娑的脸:“儿啊,母亲如果不是想陪你的话,不用行刑,早就跟着你父亲去了。母亲再一去,就只留下女儿孤单一身了。儿啊,听母亲的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不,阿母,我不要你死,女儿不要你死啊!阿母!”   庞氏站起来,从容理了理发髻,对皇家禁军们说:“走,上路吧!”   “阿母......”杨芷猛扑上去,一把拉住庞氏的裙脚,然后爬到军官面前哭喊,“大人,求求你了,放过我的阿母吧!”说着,用力给军官叩了几个响头,抬起头来,额头上鲜血直流。   军官一见,慌忙跪下扶起杨芷:“娘娘,别损杀微臣了,微臣也是有命难违!”   杨芷跪行到床边,摸出一把剪刀。军官慌忙奔上前,只见杨芷“喀嚓”一下,剪下一大缕青丝,头发披散开来,夜风吹得零乱:“大人,杨芷截发求救阿母,望大人一定成全。”   军官呆呆地立着,说不出话来,最后,扭转身,面对着门外:“皇后懿旨,微臣实在不敢抗命,望娘娘理解,恕罪。”   庞氏突然一阵大笑,对杨芷说:“女儿啊,不必这样,你虽为庶民,但也要高贵地活着。这样,太下作。”   “不,为了阿母,女儿愿当牛做马。”杨芷不顾母亲反对,向着北边的皇宫跪下,“皇后啊,臣妾求你了,放了臣妾的母亲吧!”尖利的声音传出小房,冲向夜空。   房外静静立着许多奴仆和婢女,他们都在暗暗擦拭自己的眼泪。   “啊,阿母......”由于用力太大,杨芷凄厉的声音反倒发不出来了。   原来庞氏一头撞死在小房的一根柱子上。   杨芷昏死过去。   夜色里,一干人马匆匆离开金墉城。   灯灭了。   金墉城又恢复平静。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射进金墉城的那间小房,庶人杨芷独自呆呆地坐着,目光暗淡,披头散发。旁边几上搁着一碗饭,几碟小菜,一动未动。   第二天,第一缕阳光射进金墉城的那间小房,庶人杨芷还是独自呆呆地坐着,目光暗淡,披头散发。旁边几上的饭菜原封未动,只是蒙上了一层细密的尘土。   第三天,第一率阳光射到金墉城的那间小房,庶人杨芷歪倒在几旁。脸上没有怨恨,只有宁静与安详。   几上,细密的尘土留下一行字: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