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二十四章 不眠夜(2)

  戌时,皇太后杨芷望着镜里年轻美丽的容貌发呆。许久,对旁边的黄门说:“上次哀家说的真丝霞披做好了吗?”   黄门说:“回太后,前天太后不是试过了吗!还挺合身的。”   “是吗!哀家怎么忘了?哀家怎么忘了呢?”太后离开铜镜,脸上充满哀怨,“其实,合身又有什么意思呢?穿给谁看呢!”   黄门不言语,木人一般候着。   皇宫的幽静,太后早已习惯。但今晚她似乎有种不同的感觉,总觉得心里有件事儿烦着,却又说不出是什么事儿,仔细想也想不出来。只是将镜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郁闷地站起,对黄门说:“走,到外面去转转。”   “太后,戌时都已经过了!”黄门提醒太后。   太后又坐了下来。坐下来便记起一件事,问黄门:“你知道金谷园之事吗?”   “回太后话,奴家听说过。据说整个洛阳城都传遍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皇后娘娘在石大人的金谷园,用短剑刺死了一个叫孙登的独眼客。”   “知道这个独眼客是谁吗?”   “奴家不知。”   “这个孙登先生是太傅的幕僚。”   “奴家不知。”   “那你说,皇后娘娘做得妥吗?”   黄门吓得跪在地上:“奴家卑微,不敢妄加评判!”   太后一笑:“不要害怕,哀家只是随便问问。好吧,歇息吧!”   又一个黄门从外面小心地挪进来,轻声说:“禀太后,皇后娘娘今晚特地做了一碗桂花汤,命奴家奉来孝敬太后。”   太后一听,没有了睡意:“什么,皇后送来一碗汤?这可是挺新鲜的。皇后还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只是叫奴家告诉娘娘,今晚外面风声紧,要娘娘好生歇息。”   太后皱了一下眉:“风声紧,什么意思?”   “太后,奴家不知什么意思。奴家只知宫门有兵把守,宫内的人都不能出去了。”   太后几乎要跳起来:“岂有此理,如此大的事,哀家怎么不知?走,哀家要去看看,这风声是如何紧的!”   果然,皇宫的云龙门、东中华门等所有出口都已封锁,守门兵士个个紧握兵器,杀气腾腾。   太后来到云龙门,兵士慌忙跪迎太后。   太后问:“怎么回事?”   红胡子军官荣晦答:“回太后话,奉皇上圣旨,把守宫门。”   “都起来,把话说清楚。”   “禀太后,皇上有旨,捉拿奸贼杨骏。”红胡子军官荣晦说。   “什么?皇上有旨?”太后一阵眩晕,两个宫娥将她扶住,“皇上有旨,旨从何来,旨在何处?”   “回太后,圣旨在楚王殿下手中。”   太后定住了神,对旁边的两个黄门说:“走,去看看太傅。”说完就要出云龙门。   没想到,红胡子军官荣晦把太后挡在了云龙门内:“太后,皇上有旨,不能让任何人出宫。微臣不敢抗旨,望太后赎罪!”说完把手一挥,兵士们把云龙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这妖后!”她一改往日的嫕婉暎淑,大喊一声,“皇上在哪里?哀家要见皇上!”   “回太后话,皇上和皇后此时都在陵云台。”红胡子军官荣晦回答。   “呸!”太后无可奈何,只得又折了回去。   宫外,火光冲天,杀声阵阵。皇太后杨芷心惊肉跳,她站到一个高高的阁楼上向宫外远眺,发现杨骏府那边,火光把天都映红了半边。她无力地瘫坐在楼上。一个老黄门说:“太后,该想个法子救太傅,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太后杨芷一把抓住老黄门:“公公,你说,你说该怎么办?”   “太后,武库不是有禁军吗?太后下令出动禁军,平息暴乱,还有什么事摆不平吗?”   “对对对对!”皇太后杨芷站起来,眼里充满了希望的光,但眼光很快又暗淡下去,“可又如何命令禁军出兵呢?”   老黄门凑到太后耳边:“奴家到有一个法子,不知太后想不想用?”   “公公,别吞吞吐吐,快说。只要能救太傅,哀家重重赏你!”   “太后,武库就在宫门外。太后可以将懿旨缠在箭上,飞箭传令。”   皇太后杨芷来不及细想:“好,是个好办法!快备丝帛,上书‘太后懿旨:救太傅者,封万户侯’。”   皇太后杨芷领着几个黄门爬到距武库最近的一个阁楼顶上。她亲自拿上一支缠有懿旨的箭,搭上弓,用力射了出去。但终因力小,没能将箭射到武库,落在了不远处的宫内。于是命令黄门,必须把所有的箭射到宫外的武库操场上。   陵云台上,没有灯。   贾南风端坐中间,前面放一小几,几上搁着一碗桂花汤,一碗寒食散,一碗浓烈的酒。洛阳和皇宫的火映红了陵云台和陵云台上的贾南风。   皇上司马衷兴奋地围着陵云台边沿转,边转边喊:“太好玩了,太好玩了,朕要下去去看!”   “别吵了!”贾南风喝一声。   皇上一抖,颓唐地歪到一边坐下,不停斜瞟皇后,不做声。   董猛气喘吁吁爬上来,把一支缠有太后懿旨的箭递给贾南风。贾南风没接,让董猛念。听完,冷笑一声说:“同恶相济,自绝于天。有蠢蠢欲动者,以同恶处斩。”说完,一口喝下了几上的那碗酒,抹了一下嘴巴,不管不顾下了陵云台。   杨骏府里,官员们跑了,家奴们跑了,女仆们跑了。大厅里只有杨骏一人,他将所有的灯熄灭,将所有的门闩好,理了理崭新的官服,到大厅中间席地而坐。   外面,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汹涌而来,火光一次又一次地把大厅照亮。   夫人庞氏又一次从房里冲出来,赤着脚,一把搂住自己的丈夫,惊恐地问:“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完了?”   杨骏默然不语。   “那我苦命的女儿呢?”   杨骏默然不语。   庞氏拚命摇着杨骏的肩膀,哭着喊:“你不是太傅吗?你不是天下第一大臣吗?”   “老夫不该趟这淌混水。老夫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会有竹林七贤。”杨骏老泪纵横,抬手替夫人揩干了脸上的泪,“夫人哪,老夫连累你了!”   “连累我什么呀!只可怜了我们的女儿!是谁要来害你?”   “贾氏!”   “皇后?”庞氏不敢相信会是这个平时不过问政事,玩得自由自在的女人。   “老夫小瞧了她。现在不可收拾了。”   “那你快躲呀!”   “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可总比不躲好啊!躲过了这一夜,皇太后就会来救我们的,她皇后还得听皇太后的。兵士们来了,我挡着。”庞氏把杨骏拉了起来。往后园里拖。   杨骏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慌忙在园子里找躲藏的地方。   庞氏冷静地理了理头发,走出后园,来到大厅,不慌不忙地打开大门。   兵士们举着火把,端着刀枪涌进来,把大厅里的庞氏团团围住。一个军官上前行了一礼:“老夫人,卑职奉旨捉拿奸贼杨骏,望老夫人不要惊慌!”   庞氏冷笑一声:“杨骏都是奸贼了,老媪何以敢为夫人?”   “老夫人乃太后之母,卑职不敢怠慢。此次唐突惊扰老夫人,实属皇命难违。”军官说着,把手一挥,命令兵士,“给我仔细地搜!”   兵士四下散去。   宏大的杨府空荡荡。兵士们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到。军官感到奇怪,杨骏根本就不可能出逃,难道情报不准?他想问庞氏,但没问,明白不可能问出什么。他着急了,因为抓不住杨骏,没法向楚王交代。于是大声一吼:“再给我仔细搜!”   “壮士,你就不怕皇太后怪罪下来吗?”庞氏说。   “老夫人,卑职是奉旨行事。太后怪罪,首先是那些下命令的人。现在卑职有令在身,敢不遵吗?卑职项上只顶着一个脑袋啊!”   庞氏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缝里流出,如线般落下,打湿了衣襟。   一群持枪的兵士涌进杨府后园,惊动了后园的马厩,马厩里的马匹受惊后都长嘶起来,引起了兵士们的注意,他们把火把伸到马厩里,发现一团黑球挤在一个马槽里。   有兵士喊:“是谁?快出来!”   黑球不动。   又喊“快出来。”   黑球还是不动。   这时,军官和另外一些兵士也挤了上来。   庞氏突然睁开眼睛,疯狂地从大厅里冲到后园,对着军官喊:“将军,这是一个马夫,你们放过他吧!”   军官没有言语,向几个兵士使了个眼色。兵士端起长枪,齐呼:“一、二、三——”,将枪一齐刺向马槽里的黑球。   “啊——”,一声惨叫,鲜血溅到兵士们脸上,惊起马厩里的骏马,骏马挣脱缰绳,狂奔而出,将一群兵士踩在地上。   庞氏昏倒在后园。   军官镇定下来,令兵士将黑球拖出,接过火把一看,正是杨骏。高兴地将火把在空中一划:“抬走杨骏,烧掉杨骏府!”   杨骏府内,大火冲天。   清晨,太阳柔和地照着东宫。   东宫太子司马遹醒了,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翻转身,端详身边秀美的王惠风,笑了。一笑,王惠风也醒了。   王惠风说:“太子,我梦见你读书了。”   司马遹说:“太子妃,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和你玩。”   王惠风说:“不读书,怎么能治国?”   司马遹说:“不是有左右大臣吗?”   王惠风嘟起小嘴:“照你这么说,要皇帝干吗?”   司马遹说:“天下是皇帝的啊!”   王惠风说:“不和你说了。”   司马遹一翻,骑在王惠风身上:“那好啊,不说就玩吧!”两人高兴地在床上扭在一起。   太阳依然柔和地照着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