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二十二章 选择

  金谷园事件,让王戎惊恐不已。当时,他发现皇后眼睛里发射出一道抵御不了的寒光,暗自庆幸,庆幸在金谷园没有胡乱说些什么。但他还是不放心,觉得杨太傅和贾皇后肯定有一搏,应马上和族弟王衍商量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回到府上,家奴来报:少爷王万快不行了。   但他没有去看儿子,甚至没有过多地询问家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理会。他来到自己的书房,接过仆人手中的寒食散服了,换上真丝长袍,从后门溜出,骑上栗色小马,向东门外的李园驰去。他和王衍有个十分默契的行为,遇有重大事情,为避人耳目,都会不约而同,来到这个叫甜睡地的地方。   甜睡地的李树又大又壮,绿叶森森,一看又知是好收成。李花快谢完了,偶尔还能觅见枝上一两朵残花倔强地放着,风一吹,无声地落下来,在地上滚几个圈,好像寻找自己最后的归宿,卷到树根下,残有的花瓣一合一张,似天的眼,看日光渐渐褪去。   尚书令王衍老早就等到了李园。金谷园的一惊一乍让他惊魂不定,他需要王戎为他把舵。坐在李园里,王戎的迟迟不出现让他感觉非常胆怯,总觉得在这日薄西山之时,背后有几双眼睛看着他,还有一双黑手伸向他的脖颈。他害怕,几乎要蒙住自己的双眼绝望地哭喊。   这时,王戎骑着栗色小马来了。   王衍看见王戎,哭丧着脸,显得一肚子委屈,说:“阿兄,如何是好?”   王戎把栗色小马放在一边,拍拍王衍的肩膀:“皇后、太傅之争,没什么好害怕的,只要跟准对象就行。”   “阿兄啊,问题是我们不知谁会是最后的胜者。万一跟错对象,就不是什么吃不了兜着走,要掉脑袋的!”   王戎骄傲地说:“所以阿兄才来李园为你指点迷津啊!”   王衍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我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   王戎也机警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只有旁边的栗色小马在不时地看着他们,有时还喷着响鼻:“以后是该换个地方了。不过今天没事。”   “那说吧!”   “皇后、太傅之斗,阿兄到没什么。因为我乃七贤中人,又是太子太傅,谁胜了都会拉拢。衍弟就不同了,过去,你不娶太傅之女,与太傅有隙,如今因为太子妃之事,皇后对你也不满意。所以,现在你如果第一步走偏,那整局就输掉了。”   “以不变应万变,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怎么样?”   “不能,朝中为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静观其变。因为你静观其变,无论谁是胜者都会怀疑你心存二心,就算你无性命之忧,官宦之途也就完了。而除了做官,你还能做什么呢?什么也不会呀!”   “我还会清谈啊!”王衍觉得有些委屈,辩解地说。   “算了吧清谈,别人不明白,阿兄还不明白,清谈是什么?是狗屎!你我只不过是沾了它的光而已,等世人一明白,狗屎也不如了。幸好世人现在还不明白,你我才算还有用武之地。”   王衍哑口无言。   突然,远处一匹快马急驰而来,吓得王衍紧紧贴着王戎。王戎也因紧张,身体微微发抖。   快马飞驰到王戎旁边,是王戎的家奴。家奴滚鞍下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见是家奴,王戎恢复了精神:“有话快说!”   “是不是朝廷乱了?”王衍却吓得将麈尾掉落地上。   “不是。老爷,少爷去了。”   王戎听了,舒一口气,平静地对家奴说:“你回去吧,叫府上布置一下,我和王大人把事情办完了再回来。”   家奴虽然不解,但还是打马而去。   王衍捡起麈尾,故作镇静:“请告诉小弟,到底该站到哪一边?”   “杨骏那一边。”   “杨骏?”   “对。杨骏身为朝廷冢宰,又有皇太后撑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采取措施废皇后。”   “可皇后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你听我说,皇后、太傅之争,杨骏赢了,你会一步登天,因为你是太子妃的父亲。”   “可万一杨骏斗败了呢?”王衍迫不及待。   王戎神秘一笑:“杨骏败了,你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为什么?”   “因为你夫人郭氏是皇后母亲宜城君的亲侄女,而皇后贾氏又特别孝顺她母亲。有了这层关系,你应该会救自己吧?”   王衍听完,把麈尾潇洒地夹在腋下,开始抹眼泪:“侄儿早逝,为叔伤痛。阿兄,小弟这就去府上凭吊。”   “不必着急,命已如此,强求不得。先办好更重要的事。”王戎说完,骑上栗色小马,从容而去。   下午,贾南风先在式乾殿里独坐了一会,然后把徐妈、董猛、程璩、陈舞和承福叫来说:“没什么好害怕的,其实,本宫早就想闯这个祸了。身为皇后,总不能成天提心吊胆看别人怎么打发你。告诉你们,好好跟着本宫,做一番可圈可点的事来,好死歹死,也不枉人世一遭。”   陈舞很轻松:“小娘,在当时,把那什么山人扔到四季潭里就好了,那多解恨!”   董猛轻松不起来,弯腰询问贾南风:“娘娘,下一步该怎么办?”   贾南风抚摩了一下董猛的手,双眼看着大家说:“今晚,好戏还要继续。徐妈,以后多看好小公主,程太医令,你给本宫暗中看好皇上,小猛子,你给本宫盯着太子,千万不要让杨骏把皇上、太子当作了棋子。听说太子身边有一个小黄门,叫孙虑,小猛子还可找他聊聊,如能为本宫所用,恰当的时候,可引到本宫这里来。承福和陈舞,你们跟着本宫,本宫要在陵云台设宴。今夜,文武大臣该睡不着了。明天看有哪些大臣会来向本宫请安。你们说,明天给本宫请安的人多吗?”   “当然会多的。娘娘是皇后啊,谁不站在娘娘这一边呢?”董猛说。   “皇后算什么?本宫清楚。在洛大臣一般都不喜欢本宫。近期大都会去杨骏府上表忠心的。”   第二天早上,晨曦微露。   贾南风端坐陵云台,红霞镀满了她一身。仅一夜工夫,她的眼眶深凹下去,皮肤更黑,霞光映照,变成了古铜色。她静静看着洛阳城,看城里的人们是如何把这个大皇城燃烧沸腾的。承福、陈舞立在两边,神色焦虑。贾南风没看她们,只是自言自语:“没什么,没人来也没什么的!”   真的,东方的日头爬到了半空,天渐渐燥热,高高的陵云台上,一个大臣也没有来。其实昨晚,贾南风想,潘岳、左思他们一定会来的。可现在,蒸发了似的,见不着人影。   “还等等吧!”贾南风口对心说。但她已经明白,不会有大臣来了。她想到杨骏,此时肯定门庭若市,便不舒坦,“这老不死的!”贾南风小声咒了一句。   午时,贾南风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两眼死死盯着远方,但远方并没有值得这么盯住的东西,热闹的马市也飘渺得看不见,更不要说沉月楼。   陈舞、承福不约而同地喊:“小娘,娘娘——”   贾南风轻轻抹去额上的汗珠:“再这么等下去,大势将去,本宫不能坐以待毙。”说完对两个侍女笑笑,“没什么,走,跟本宫去式乾殿。”   皇宫里也很冷清,宫女黄门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彼此见面连招呼也不打了,就是见了皇后也只是例行请个安而已。贾南风没有回临园阁,直接来到式乾殿。式乾殿里空荡荡,单调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发出响亮的回响。贾南风坐到御座上,猛然想起什么,又欲站起,但最终还是稳稳地坐了下去,长舒一口定心长气,对陈舞说:“去,叫程璩请皇上到式乾殿。”然后又对承福说,“通知小猛子,放下太子,火速找到中书监华廙,本宫有请。”   承福提醒贾南风:“娘娘,华大人会在宫里吗?”   “不在宫里,就去他府上找。本宫绝对相信他不会到杨骏府上去。”   陈舞和承福走出式乾殿。   式乾殿就只有贾南风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了。她看一代一代留下的雕梁画栋,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舍我其谁之感。低低地说:“举世皆醉我独醒。这个世界病了。本宫本不想当医生,可你们逼本宫做病人。本宫不是病人,这个世界也治不好病人,所以本宫要反抗。”   不一会儿,中书监华廙匍匐在贾南风面前:“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宫中,贾南风很欣赏华廙。作为中书监,太子少傅,华廙从不趋炎附势,溜须拍马,始终恪尽职守,以国家为重。贾南风见了华廙说:“华大人免礼,华大人一定在太子身边吧?”   “回娘娘话,微臣确实在陪太子。”华廙爬起来,立在一边。   “华大人一定知道金谷园之事吧?”   “金谷之宴,微臣没有参加,但金谷园之事,微臣已有耳闻。”   贾南风假装轻松:“所以,华大人一定以为本宫召见大人,应为金谷园之事。其实非也。华大人,此时召您,不为别的,实为家事。”   “娘娘家事乃国事,只要用得着微臣,一定肝脑涂地,效死而为。”   “华大人言重了,本宫只是想联一桩亲。听说华大人有一孙叫华陶,乃同辈才俊,本宫侄女韩腼腆也算才貌出众,本宫欲作冰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华廙从容对道:“多谢娘娘关心。不过此事微臣实难回复娘娘。一则微臣老矣,二则小孙华陶婚姻大事本应他父母作主。微臣回去之后定当转告娘娘美意,如有悖娘娘之意,万请娘娘赎罪。”   “哈哈,华大人,如果不成,那大人可就欠本宫一个人情罗!算了算了,不说这件事了。华大人,今天,本宫还有一件事求华大人。”   华廙不知贾南风到底要做什么,心里有些恐惧,紧张不安地看着贾南风。   贾南风略带微笑,却不言语。   大殿又静下来。   一会,殿外传来大声的吵闹声,接着,皇上司马衷被太医令程璩和黄门董猛拥进了式乾殿。   华廙又赶快伏到地上。   贾南风也很快从御座上起来,斜到御座旁边。   司马衷看着贾南风,嘴上不停地喊:“朕不想来,朕不想来,朕要和谢才人一起玩。”   司马衷还是被扶上了御座。   贾南风看着他,一笑:“陛下,南风就真的不如谢玖吗?”   司马衷瞄了贾南风一会:“你是皇后,朕怕你,不怕谢才人。”   贾南风站起来,替司马衷理了理龙袍,柔声地说:“陛下需要南风扶着,没有南风,陛下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呀,没有这个位置,谢才人也会嫌弃你的。陛下,现在有人不想让你做这个皇帝了,你答应吗?”   司马衷不答,痴痴地望着略显空洞的大殿。   贾南风回到旁边,把眼光转向了华廙,说:“华大人,皇上在此,本宫想问大人,先皇确实是让杨骏独辅朝政吗?先皇驾崩之前,为什么会有未宣诏书失窃之事?”   华廙一听,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头,嘴对着地面说:“回娘娘话,先皇遗诏确实如此。至于未宣诏书失窃之事,微臣也弄不明白,罪该万死。”   “华大人,别这么说了,本宫知道大人是忠臣,事事为大晋着想,也许大人有难言之隐,所以本宫不想为此事为难你。今儿个招你来,是要大人见证并拟一道圣旨。当然,圣旨是要皇上下的。”说到这儿,贾南风把眼光移向皇上,“陛下以前下过圣旨吗?”   司马衷不答,摇头。   “陛下以前看过圣旨吗?”   司马衷不答,摇头。   “大晋国事,太傅有过要陛下定夺吗?”   司马衷不答,摇头。   “那陛下每天在做什么?”   “和谢才人还有别的女人玩。”司马衷说。   贾南风不再问皇上,对华廙说:“华爱卿,都听见了吧!杨骏目无皇上,一手遮天,不惩治何以还我大晋之颜色。华爱卿说说看,这杨骏该当何罪?”   华廙仍然不敢抬头:“禀娘娘,属实的话,应是死罪。”   “那好,华爱卿,马上在此拟一道圣旨。就说‘骏藉外戚之资,居冢宰之任,阴图凶逆,布树私党,罪该万死。’”说到这儿,贾南风缓和了一下语气,“华大人,年纪这么大了,别老跪着,起来吧!本宫其实也明白大人有后顾之忧。不过别担心,此道圣旨拟完,本宫将派专人送大人还乡,安享天年,听说大人是喜欢养猪、种苜蓿的。”然后又对董猛说,“小猛子,去给华爱卿准备车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