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二十一章 金谷血

  洛阳城北面,北邙山的崇山峻岭中,有一处令人十分称奇的地方,这块地方四周各立一小丘,分别是东面春山、南面夏山、西面秋山、北面冬山。四座山中间有一小石潭,叫四季潭。四季潭汇集从西南、西北、东北流下的潺潺溪水,清澈见底,看得见鱼儿无依无傍,悠然自得。三面溪水在四季潭作短暂回旋后,一路向东南奔腾而去。   荆州刺史石崇的金谷园就筑在四季潭上。   主体建筑是在四季潭岸边和中间铸十二根高大的铜柱,铜柱和铜柱之间用几十根结实高大的楠木衔接,再在衔接好的楠木上密密匝匝地铺上打好了蜡油的光滑木板,把春夏秋冬四山在半山腰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别样、宽阔的空中平台。再依据山势修筑精妙华丽的空中楼阁,因为有平台连接,空中楼阁浑然一体,对映成趣。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正中孤立一亭,通体红色,叫红亭。红亭顶上置一镏金风铃,大风时候,摇出清脆的响声,飘越群山,传到遥远的不知处。   今天,金谷园热闹非凡。   园主石崇在这里大宴宾客,赴宴的都是洛阳名士、达官显贵和朝中人气元老。石崇认为只要能请到的也应该请的,都老早一一发了帖子。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人们既羡慕又好奇,羡慕石崇的奢华,好奇石崇这次宴会到底会有多少珍奇异宝让人们大开眼界。   杨骏来了,后面还有孙登,贾谧的二十四友来了,张华、卫瓘、王戎王衍兄弟也来了,司马伦的孙秀揣着司马伦的帖子也昂首挺胸地来了。   看着鱼贯而入的各路宾客,石崇在北山一个隐秘小楼里边看边感叹,真是朗朗乾坤,高朋满座。一会,奴仆来告,客人到齐。   石崇盛装来到平台,机警、有分寸地和各位宾客招呼,身后的一干奴仆及时把礼品赠到每一位打过招呼的人的手上。宾客打开礼品,都瞪大双眼,原来每个客人的礼品都是一株晶莹剔透的珊瑚树。珊瑚树在洛阳城可是无价之宝啊!   石崇与客人一一见面后,走到红亭下,兴奋地说:“诸位高朋,莅临敝园,不仅让敝园生辉,也让石某三生有幸。今日托我有晋和上天之福,风和日丽,花团锦簇,石某与诸位高朋相聚陋园,共饮酒、共赋诗,酒不醉人不归,诗不惊人不休。”   说完,春山楼阁款款飘来一行五彩缤纷的美女,每人托一盘,盘上一壶酒。把个孙秀乐得“咯咯”直笑。   洛阳中宫,皇后贾南风心神不定。   承福以为皇后身体不适,说:“娘娘,要传太医吗?”   贾南风摇摇头:“心病要靠自己把它医好。”过了一会,贾南风又对承福说,“去准备几套平民服饰。本宫要微服出门。”   承福提醒说:“娘娘,着平民服饰,妥吗?”   “有什么不妥,就是要别人认不出皇后。这样才能让天下晓得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下去准备吧!”   承福退下。   贾南风接着对陈舞说:“备一辆马车,要跑得快的马车。不能是皇宫的,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本宫要用的。”   陈舞走后,贾南风一人立在中宫,她心里在酝酿一个计划。计划有些恐怖,她紧咬着牙,身体微微抖动,似乎在体验进入恐怖前的一种快感。   金谷园宽阔的平台上,有晋名士都醉了。   尚书令王衍将手中麈尾飘逸地挥着,玉一般的肤色被酒染成了粉红,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翕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周围围着一群听者,眯着眼,张着嘴,摇晃着脑袋,有的连口水流下来了也不知,但最终什么也没听明白。   孙秀在一边算开了眼,喝着美酒,吃着美食,旁若无人。他才不管什么清谈呢,清谈不能让他飞黄腾达,清谈也不能让他酒池肉林,他明白现在能坐在这里是借了赵王的光,所以想得最多的是如何能吃上自己的,到那时该是多么美呀!这日子也许不远了。孙秀自我陶醉地喝了一口酒,体内暖气直下丹田,“扑哧”,一股臭气从屁股下隆隆涌出,又舒服又畅快。但肚子很快“咕噜咕噜”转起来,他觉得要上厕所了,不管不顾地爬起,向春山行去。   春山上的房子一幢连着一幢,蜂窝似的,孙秀如没头苍蝇进了迷宫,只看见每个门前都立着一个侍女,每个侍女都端着一个盘,盘中放着客人进房所需要的东西。孙秀以为厕所一定在一个避静的旮旯里,所以他只顾往房子深处走,但怎么也寻不到一处类似厕所的所在。肚子逼得很急,步子也不敢放开,他咬着牙,夹紧两腿,靠到一个侍女身边问厕所在什么地方,侍女也不声张,径直把他引向厕所,原来厕所就在旁边。   孙秀一进厕所,大吃一惊,里面还站着两个侍女,也分别端着漆盘,漆盘里搁着饱满的红枣、毛巾、包了厚厚一层蚕丝的竹筹,还有奇香和一套干净内衣。孙秀管不了这些,扯下裤子就拉,畅快惬意。侍女什么也不说,将盘子递给孙秀。孙秀舒畅了,睁眼看着面前的盘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不好意思问。想了一会,便大口把盘中的红枣吃了个精光,然后用竹筹揩了屁股,用毛巾擦了手,满意地走出厕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侍女说:“你们家主人什么都好,就不该让拉屎的人吃红枣,那多恶心!”   侍女弯下腰行了一个礼说:“大人,那红枣不是吃的,是给大人塞鼻子用的。”   孙秀很尴尬,吱吱唔唔地说:“不是有奇香吗?多此一举干嘛?”便低头返回平台,在原地坐下继续喝酒。   一个侍女看孙秀远去,暗暗笑着对身旁另一个侍女嘀咕:“此人天生一个做贼的料。”   秋山上,走来一个绿衣女人,绿衣女人前面是两个蓝衣小女童,其中一个女孩抱着一张古琴。她们来到红亭下,无声地向四周宾客行了一个礼。蓝衣小女孩把古琴放下,摆好后站到一边。绿衣女人柳眉微锁,朱唇紧闭,粉颊生挥,轻轻走到古琴边,有微风吹来,衣袂飘飘;有艳阳洒下,玳瑁闪闪。王衍的清谈戛然而止,孙秀的酒杯定在唇边,整个平台一下安静,所有的目光都直勾勾盯着绿衣女人。   绿衣女人缓缓盘坐,削葱根般的纤纤细指轻拨了一下琴弦,然后抚琴曼唱: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泣泪湿朱缨。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陵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绿衣女人边弹边唱,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滴在琴弦上,琴弦的颤动又将泪珠溅散到空中,艳阳下的古琴周围似有一团美丽的薄雾。这时,歌声、琴声,还有红亭顶上舒缓,有节奏的铃声浑然一体,宛若天成,好象要把听众带入一个远离红尘的仙境。   一曲歌罢,群响毕绝,连风儿也停了。   “好!”孙秀“啪”地摔碎了一个酒杯,把人们拉回到现实中。人们又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中都多了一个心思,眼光总会时不时瞟向绿衣女人。   潘岳潇洒地端起酒杯,站起,借着酒醉,歪歪倒倒地来到红亭下绿衣女人旁边,诗兴大发,边饮边吟:   “王生和鼎实,石子镇海沂。亲友各言迈,中心怅有违。何以叙离思?携手游郊畿。朝发晋京阳,夕次金谷湄。......”   石崇见老友举杯颂他的金谷园,十分得意,把手一挥,七彩舞女从春夏秋冬四面山上飘逸而至红亭下,宾客们仿佛置身蓬莱,有仙女从天而降。七彩舞女在红亭下长舒广袖,翩翩起舞,绿衣女人一改愁怨,琴声和着歌舞,有如高山流水。   金谷园的“恒舞”开始了。   “......玄醴染朱颜,但诉杯行迟。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潘岳继续醉吟。   “好一个‘白首同所归’”,王戎不会赋诗,便带头喝彩来表现自己。王衍也附和着高喊“好好好,真是好诗。”麈尾又挥得呼呼响。   张华也醉了,举起酒杯,摇摇晃晃,情不自禁地吟颂: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孙秀一动不动,双眼死死盯着绿衣女人看。他突然感觉绿衣女人美目一闪,似乎瞟了他一眼,心便激动地一悸,想:这是女人吗?也和我们一样吃喝拉撒吗?孙秀不敢相信。   只有孙登微闭双目,从进园到此时,盘腿夷踞,不吃不喝。石崇看在眼里,明白孙登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杨太傅的心腹,得罪不起。于是,谨慎地来到孙登身边说:“孙先生,敝园有什么让先生不入意的地方吗?”   孙登的独眼眯缝出一条眼线,斜了一下石崇,低沉而有力地说:“石大人虽富可敌国,但山人在此总有一种憋屈之感。”   “不知先生有何憋屈,说出来,让石某校正,以尽先生之雅兴,消先生之遗憾。”   “石大人,山人是从不自酌自饮的,哪怕是绝好的玉液琼浆。”   “哦,原来如此,”石崇一听,放下心来,提起酒壶,“得罪、得罪,石某亲自替先生满上!”   “怎敢烦劳石大人,山人自知自己身份,难道石大人园中就没有能酌酒的?”   石崇停了下来,说:“不知先生此话怎讲?”   “山人一生最怕女人,也最爱女人。大人园中可是繁华似锦啦!”   旁的杨骏听了,笑着对孙登说:“孙先生着急了,金谷园天下无二的‘四美宴’还没开始呢?”   石崇满足地一笑,故意说:“‘四美宴’也不如孙先生的奇药啊!”   杨骏又抢着说:“有孙先生的奇药,那石大人的‘四美宴’就真正算是锦上添花了。”   杨骏话音刚落,冬山上就飘来丝竹之音,悠远而清晰,沁人心脾。与之同时,红橙黄绿四色美女逶迤而出,个个身若杨柳,面似桃花。平台上的宾客们木鸡一般,呆了。   美女们个个托着琉璃彩盘,盘中盛着美酒,各自依在宾客身边,柔柔地为宾客斟酒。宾客们的心真醉了,不知谁大吼一声:“美人美酒,英名英雄啊!”又不知谁将酒扬向空中,酒雨带香,飘飘洒洒,宾客们酣畅淋漓,不知东西。   石崇稳坐红亭,满脸带笑。   绿衣女人依然抚琴如故,依然双眉紧锁。   “大人,喝一口吧!”突然,一个女人哀求的声音把所有的纷扰压了下来。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把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一起。   原来孙登还是正襟危坐。旁边的孙秀已醉得不醒人事,斜歪在一边,脸对着红亭下的绿衣女人,嘴巴不停地咕嘟着。孙登身边偎着一个美丽的红衣女子,一阵一阵地哀求,泪打梨花。可孙登无论女子怎么哀求,就是不言、不动、不饮。红衣女子更害怕了,双手哆嗦,酒壶落在地板上,碎了。   红亭下的石崇眉头一皱,对左右说:“如此女奴,扫客人雅兴,留她何用。拉出去,斩了。”   家奴们把孙登旁边的红衣女子驾起,向平台外拖去,女子边挣扎边哭喊:“大人,喝一口吧,奴婢好歹也是一条命啊!”   孙登依然一动不动。   石崇把手一挥,又一个黄衣女子端着酒盘来到孙登身边。孙登微睁一眼,眼光飞快地扫了一下黄衣女子,又将独眼闭上。   黄衣女子粉脸含笑,蜷到孙登腿边,丰满的胸脯紧贴孙登的肩膀:“大人,婢子给大人酌酒了,喝一杯吧!”   孙登依然一动不动。   黄衣女子继续颤颤地说,:“大人,喝一口吧!”   孙登还是不动。   黄衣女子见孙登不喝,战栗地看着石崇,见石崇满脸冷笑,吓得脸色煞白,黄裙尿湿了一大片。   石崇又把手一挥,家奴们把黄衣女子也拖了下去。   连斩二美,几乎所有的宾客都停止了饮酒作乐,看着孙登。   孙登还是微闭独眼,一动不动。   张华大声一叹:“今日之宴,怎么会是这样?”   卫瓘也接着说:“我们本来就是来饮酒的啊!”   王衍把他的手从酌酒女子身上挪开,似醉非醉找他的麈尾,边找边说:“斩自家女奴,乃石大人家事,与诸位大人何干,只管饮酒就是了。”   石崇又命红亭下一青衣女子上来继续酌酒,青衣女子站立不稳,彳亍倒地,但双手还顽强地托着琉璃盘。   这时,琴声戛然而止,只见绿衣女人,站起来,走出红亭,接过青衣女子的琉璃盘,款款向孙登走去。   “绿珠,你——”石崇欲言又止。   几乎所有的人都记住了“绿珠”这个名字,绿珠就是石崇从长江边买来的“天下第一娇”。   孙登旁边的孙秀,酒突然醒了,他坐得笔直,睁圆了眼,盯着绿珠,鼻子狗一样地翕动,只觉一股从没有的馨风微微拂来。   绿珠来到孙登面前的小几边,蹲下,把琉璃盘放在几上,轻提酒壶将酒杯酌满,然后端起了酒杯......   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张华无可奈何,把眼光投向别处;   卫瓘手中酒杯倾斜,美酒打湿衣裳也不知;   王衍微笑着,麈尾夹在腋下,一只手又放到了女人的身上;   杨骏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说什么,可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绿珠眼里充满泪水,一滴眼泪滚下,滴在酒杯里,酒杯里的酒荡荡漾漾。   这时一个人影从平台上一闪,闪到绿珠身边,说:“慢,让我来!”强行夺过绿珠手中的酒杯,把酒杯奉到独眼孙登嘴边,“大人,这些女人的命再贱,也和您一样是爷娘生的,大人之举,太过分了吧?”   孙登终于完全睁开了独眼,瞎眼也感觉变大许多,他打量了一会眼前这个女人,不男不女,又黑又胖,一身粗麻黑衣,但端着酒杯的手十分饱满,闪着油油的光。他没想到怎么会成这样,他很压抑,觉得这人黑乎乎地向他压来,他恶心了,“哗”地一吐,吐在了女人身上。孙登不管这些,猛地夺过酒杯,站起来,使全力将酒杯扔过平台,落到四季潭中。然后不言不语,拂袖欲走。   石崇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这个酌酒者为谁,所有的宾客都不知她是谁。   “隐而不隐者孙登先生,慢走!”不男不女的黑衣人大叫一声,冲上去挡住了孙登的去路,“孙先生,身为大晋之名流,如此收场,不是好结果吧?”   “让开,你让我恶心。”孙登狠狠地说。   “那前面因你而死的女孩呢?”   “她们的死不光本山人的事。”   “好一个山人,大晋有你这样的山人,山河就不会太平!”黑衣人说完,突然从腰间抽出短剑,飞快地刺向孙登。孙登欲躲,身体却被两人紧紧夹住,动弹不得。   啊......   整个平台如发生了地震。   杨骏大呼:“来人----”   但没有一人上去。   石崇不敢挥手让他的家奴上去,因为他明白黑衣人绝非等闲之辈。他开始后悔斩杀美人,甚至后悔开这金谷宴了。   独眼孙登身中短剑,鲜血喷涌,倒在地上,最后看着黑衣人,慢慢死去。   黑衣人褪掉粗麻黑衣,另外两人大喊:“皇后在此!”   众宾客吓得炸了窝,四处奔散。许多宾客本能地双膝跪下,叩头不已。   贾南风不慌不忙走到石崇身边说:“荆州刺史石崇,富甲天下的石大人,你让本宫收获不小啊!”   石崇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石崇小心的抬起头,整个平台空空如也,一片狼籍。   红亭上,风铃空寥;   红亭下,绿珠依然抚琴,衣袂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