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二十章 磨刀霍霍

  在洛阳,人们总喜欢说一件事,皇上为什么要在洛阳筑一座城中之城-——金墉城。   金墉城在洛阳西北角,面积不是特别大,但围墙却比洛阳城的城墙都高。人们还不明白的是,皇家之城为何不见皇家的豪华气派。金墉城城门经常开着,有胆大之人探头进去看,看后回头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和我们平时见的房子一样。”   金墉城设置确实简单,傍着围墙筑了一圈小矮房,中间是几个大水池,池里有枯荷倒插。晋武帝司马炎翻建此城,目的是囚禁那些犯禁的皇室,但到现在,没有一个皇室囚禁于此。   出镇许昌的大司马、汝南王司马亮以前一次发散,突发好奇踅进金墉城,因为那里安静。他坐在水池边,手拿一本随身携带的《周礼》随便翻,翻到《周礼.夏官.司马第四》后,就让随从朗读里面所说的大司马之职:   “掌建邦国之九法,以左王平邦国:制畿封国,以正邦国;设仪辨位以等邦国;进贤兴功,以作邦国;建牧立监,以维邦国;制军诘禁,以纠邦国;施贡分职,以任邦国;简稽乡民,以用邦国;均守平则,以安邦国;比小事大,以和邦国。......”   随从们读多了,也就能背了,往往连书也不翻。   司马亮听完,特满足:“天大地大皇帝大,作为人臣,就只有大司马大了,做到此位,也不枉为人臣。”   在许昌,已经是大司马的司马亮好心情没有了,更多的是枯坐。   一天,小吏悄悄上来,送上一封急函。司马亮急忙拆开,原来是皇后力请汝南王进京,以稳朝纲。司马亮冷笑几声,随手将急函掷于地上,心想:“我皇安坐太极殿,朝纲何以不稳?定是这个丑皇后庸人自扰,无需理会。再说,朝纲不稳,要本王去做急先锋,打错了算盘。以本王威望,朗朗大晋,没有能比的,让别人闹吧,闹它个天翻地覆后,自然会来请本王的。”   想到这儿,司马亮对小吏说:“下去转告来使,就说本王卧病在床,不宜远行,望皇后娘娘见谅。”   楚王司马玮是皇上司马衷的同父异母兄弟,为人果敢豪气,喜欢鞭笞下人,怕他的人很多。晋武帝时,封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远离洛阳。司马玮到了楚地,天高皇帝远,神不管庙不收,落得散淡自在,成天饮酒狩猎,大小事务全交给舍人歧盛。   司马玮收到皇后急函时,正准备和歧盛出去狩猎。歧盛看了急函说:“殿下,要出头了。”   楚王不解。   歧盛又说:“朝纲不稳,殿下应马上申请回洛阳。”   “回洛阳干什么,这里不是挺好吗?天高皇帝远,本殿下就是楚地的土皇帝,回洛阳只会看不喜欢的人的脸色。”   “到洛阳去,这里也还是殿下的,说不定洛阳也是殿下的,岂不更好!”   “有道理,那你赶快拟书信一封,请求皇上容许本殿下近期入洛。”   式乾殿里,皇上司马衷懒洋洋地坐在御座上。   大殿中央,以张华、卫瓘为首的文武大臣排列有序,个个一声不吭,显得着急和不满。因为辅政大臣杨骏太傅一改往日平常,上朝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露脸。   皇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地问:“怎么没听见公田里的青蛙声了?”   华廙小心回答:“陛下,还没到春雷动,春雷一动,青蛙就叫了。”   “那一定要好生喂着公田里的青蛙,春雷动了,朕还要听它们大声唱歌呢!”   “臣遵旨!”   “呵......”司马衷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两眼挤在一起成了一条肉缝,“杨爱卿还不来,是没事吧,没事就退朝吧。朕困了。”   正当文武百官有些躁动时,殿外传来黄门又长又尖的声音:“太傅大人到——。”   百官安静下来。一会,杨骏带着独眼孙登走进式乾殿。   百官见杨骏带来一个不上品秩的陌生人,大惑不解。杨骏哈哈一笑:“众位同僚,不必见怪,此人乃杨某舍人,天下第一隐士孙登先生。同僚中有许多未见先生之面,但绝对听过他的名号,还服过先生的寒食散。今天杨某带孙登先生上朝,就是想把天下第一隐士引见给大家。”   坐在御座上的司马衷不耐烦了:“爱卿,别多说了,有事快奏,无事散朝,朕早就累了。”   杨骏把孙登安置在百官后面后,走到最前面:“皇上,微臣有要事启奏。”   “那快说吧!”司马衷有些不情愿,因为杨骏一说有要事,时间就很长,时间一长,就想瞌睡。   杨骏回转头,扫视百官,清了清喉咙,又转过头对皇上说:“今早微臣叩见皇太后,发现皇太后抱病在床。微臣询问太后何以染疾,才知是叫当今皇后给气的。昨晚,太后率后宫于华林园踏雪寻诗,颂我朗朗大晋,没想皇后竟作嫠妇之呻吟,太后止之,皇后竟恶语中伤太后,以至太后凤体染疾,卧床不起。”   百官听罢,一片愕然。百官心中,太后是淑德贤良、母仪天下的典范。而贾氏虽贵为皇后,但黑、矮、胖、妒,本没有什么好口碑。现在听杨骏一番言论,皇后简直就有些可恶了,虽然这种感觉只能埋在心里。   这时,已恹恹欲睡的皇上将微闭的眼睛突然睁开说:“杨爱卿,昨晚朕也在华林园,好象不是爱卿说的这样。今早朕去给太后请安,太后精神尚好,已经起床了,怎么会是卧病在床呢?”   杨骏一愣,他万万没想到,糊涂皇上的头脑竟会有如此清晰的时候。忙说:“皇上请安,太后焉有卧床之理,陛下当然不曾见。微臣是说微臣探视太后,太后卧病在床。微臣不敢妄言,欺君之罪微臣是晓得轻重的。”   皇上说:“好吧好吧,就算爱卿说得是,那你们说说此事作如何处理?”   百官都不吱声,式乾殿安静得出奇。   孙登在后面用独眼给杨骏递了一个眼色,杨骏明白,说:“陛下,皇后不守妇道,已不能母仪天下,统率六宫。依微臣愚见,皇后应以贤良淑德者立之,皇太子之母谢才人,出身虽然低微,但在宫里,深谙妇德,有口皆碑,可以......”   “不可。”老臣张华从百官中走出来,跪在地上,“陛下,微臣以为,皇后本是先皇授意。废当今皇后,实属草率。国家大事本非儿戏,如果儿戏大事,定会导致国基不稳,天下大乱。望陛下三思。”   “有何不可,”尚书令王衍潇洒地挥了一下玉柄麈尾,麈尾在空中留下一片清香,让人心意迷醉,“太子本不为皇后亲出,皇上又对皇后有畏惧之意,留当今皇后,于国于家,都甚为不妥。”虽然王衍与皇后是老亲,但为了巴结如日中天的杨家,不管了。   “呸,王大人此言差矣!”张华有些激动,“不是老臣不敬,老臣想问王大人,照大人这么说,那当今太后当如何为之?”   “这......”尚书令王衍噎住了。他知皇上也非太后亲出。于是,急忙把麈尾夹在腋下,对百官解嘲一笑,“既然反对,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杨骏狠狠瞪了王衍一眼。   王衍躲开了杨骏的目光,闪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这时皇上已在御座上睡着了,均匀的鼾声一阵一阵。   中书监华廙轻轻地走到皇上身边喊:“陛下,陛下,还没散朝呢!”   皇上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不说了,皇后就是皇后,太后就是太后,就这样挺好,不换了。众爱卿还有事吗?没事就散了吧。”   “还有一事,陛下。”杨骏心里虽然不快,但不敢反对,只得说另外的事,“楚王上书朝廷,想回洛阳,不知陛下如何圣裁?”   皇上说:“太傅自己定夺吧!”   “谢皇上。微臣以为,楚王在楚地颇有建树,又忠勇过人,如今想回洛阳直接报效朝廷,其心可嘉。故微臣想调楚王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加侍中、行太子少傅。”杨骏知道楚王司马玮孔武鲁莽,一根筋,想拉到自己身边。   “准奏。”皇上司马衷懒懒地说。   “谢陛下!”   走官道,过旅人桥,从南门进洛阳城,立在铜驼大街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爿酒肆,金字招牌明晃晃,写着“玄清酒肆”四个大字。   酒肆主人是一个秃顶老头,着一双黑白鞋,年纪虽大,但走路一阵风,悄无声息,猫儿一般。秃顶主人说:“我这双黑白鞋,从武皇帝登基开始穿,到现在快三十年了,生意一直都好,沾的都是这招牌的光。’玄清酒肆’四个字来历可大了,想当年,竹林七贤是常客,他们在城外的竹林饮酒畅谈之后,还要在这里要酒要菜继续清谈,这字就是当今太子太傅,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老大人在那时亲笔提写。‘玄清’是什么意思我说不上,因为竹林七贤清谈的都是我们凡人听不懂、也谈不出的一些不着边际的世外话。”   中午,天气晴好,酒肆热闹起来。楚王司马玮微服斜进这爿酒肆。拣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要了几点酒菜,新奇地看酒肆一拨人去,一拨人又来。饮酒的,饮茶的,偶尔还有吃药的,多数是常客,坐下和熟人打过招呼,便天南地北,奇闻怪事,滔滔不绝。楚王听得入迷,几番要酒要菜不愿离开。   一个西域装束的和尚,进来就要了一壶温酒、两斤牛肉,风卷残云地喝完吃完,站起,抹一下油嘴,不给钱,径直往外去。秃顶主人快步上前,笑着拦住和尚说:“大师,算本店施舍吧,以后大师在外化缘累了饿了,尽管来小店歇脚。”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浮图澄,从西域来,多谢施主慷慨,无以谢之,示两点法术以热闹门庭。”引得食客都把目光投向浮图澄。   只见浮图澄伸出舌头,从腰间抽小刀割之,舌头立断,断舌在浮图澄手中,鲜红鲜红,往下滴着血。众看客“呀”出声来,却见浮图澄把手中的断舌往口里一丢,一抿嘴巴,然后伸出舌头,舌头完好如初。   看客们“哗——”地又一片喝彩。   接着,浮图澄又玩了一出口中喷火的把戏。玩毕,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声若洪钟,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   楚王看得张大了嘴巴。后来又觉得这更像妖术,极易蛊惑人的妖术。   这时,酒肆进来两位衣着华丽的食客,刚一坐下便大叫“稀奇、稀奇、真稀奇”,把满堂目光都吸引过来。其中一位食客好象找到了兴奋点,大声说:“楚地有王生,乘船回家,途中遇一艳丽女子,脖子上系一条红丝巾。王生慕其美貌,邀与同眠。下船,携女回家,至门口,王生先回屋禀报,再出门,不见红丝巾女子,遍找不着,最后发现后院猪槽里多了一头大母猪,猪颈上系有一条红丝巾。”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直不起腰来。   楚王见笑话楚地,脸挂不住,“哗”地掀翻桌子,大呼:“来人,将这狂客拖下去杖击二十。”   食客们愣住了,有胆小的溜了出去。一会不见动静,楚王才明白自己着微服,身边没有家奴。但还是不平,一个箭步窜上去,抓住说故事人的衣领,往下一拽,说故事人“哗啦”倒在地上。他的同伴有些恼怒,上前与楚王论理,楚王“啪”地给了他同伴一记响亮耳光,然后猛吼:“都不要命了,老子就是当今皇上的弟弟楚王,你们在此妖言惑众,当心老子砍了你们的头。”说罢扬长而去。   转眼间,玄清酒肆一个食客也没有了。   秃顶主人心里却平静,似乎司空见惯,边整理桌椅边说:“明天再来吧,明天依然热闹。”   司马玮回到楚王府,舍人歧盛等他好久。楚王笑着说:“今天本王微服出行,才真正觉得这世界有趣,洛阳这地方是要经常来逛逛。”   歧盛小心地问:“殿下,有必要去拜见皇后吗?”   楚王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说:“皇后?还是,还是算了吧!”   临园阁里,董猛立在贾南风身后,轻揉贾南风的腰身。   贾南很享受地微闭双眼:“小猛子,外面这几天有事吗?”   董猛软软地贴着贾南风耳根:“禀娘娘,楚王殿下回洛阳了。”   董猛光滑的脸摩挲着贾南风的耳朵,贾南风舒服地动了动眼皮:“是吗?回来了就好。可回来了怎么没见我这个皇后啊?”   “也许是没工夫吧,一家人嘛,是随便一些的。等楚王把事忙完了,肯定会来给娘娘请安的。”   “本宫晓得,这楚王心高气傲,没把我这个当皇后的嫂子放在心里,是瞧不起本宫,他不会来的。”贾南风睁开双眼,平和地说,“不来就不来吧,也没什么,到时候,本宫亲自去会会他。他是一头猛兽,要投之以好,栓住他的心哪。”   “娘娘说得是!”   “还有什么大事,说来给本宫听听。”贾南风又慵懒地闭上眼睛。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天下不太平了吗!”董猛慢慢地说,但他很快眼睛一亮,“噢,想起来了,是有一桩大事儿,不知娘娘愿不愿听?”   “别卖关子了,痛快点说吧!”   董猛将手从贾南风腰间慢慢向前挪移:“娘娘,是这么回事儿,明日,归洛的荆州刺史石崇大人要在金谷园大宴天下名士。听说还有恒舞表演,宾客们可以在那里饮酒赋诗,游戏博彩,通宵达旦。”   “有本宫认识的人吗?”   “怎么没有?在洛名士,还有司马皇族,老早就发了帖。娘娘好多都应该认识的。”   “这宫里够闷的,本宫也想去看看!”   “那可不行!”董猛停住了手,“娘娘是什么人,怎么能委屈于此呢?他们虽为天下名士,但和娘娘比,那可是鹪鹩比鲲鹏啊!”   “不,本宫不是想开开眼,是想看看这大晋天下除了皇上外,都是些什么样的角色。”   董猛停住了手说:“那娘娘,要不要先去准备一下?”   贾南风捏住董猛的手:“先准备了,就不精彩了,明天本宫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