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十八章 锋芒初露

  贾南风皇后平时最喜欢住在紧贴华林园的一个叫临园阁的小楼里,安静地透过窗棂看宫外风景。现在已是冬天,天地苍黄,枯叶遍地,寥廓天地之下,很适宜孤独无助的过客伸着双臂跪下,呼天抢地。   董猛说:“娘娘,听说后宫菊花还没谢,梅花又开了,很美呢!”   贾南风听了,一动不动。   董猛知道皇后极少去后宫,虽然临园阁与后宫极近。但她实在不愿看到如云的佳丽,拼命争夺一个有痿病的痴傻男人。   “娘娘,她们也可怜,有的一直到老,也看不见一回皇上,更别说被宠幸。”董猛想安慰一下贾南风。   贾南风却释然:“到时本宫会把她们放回民间。”   董猛拊掌而贺:“那一天,一定是天下女人之大福。”   贾南风望着他一笑:“还是天下男人之福,但小猛子要留下。”   董猛笑得更灿烂:“那更是奴家的福气。”   “唉!”贾南风深叹一声,低下头。她看得累了,无聊得不知如何是好,说,“皇上在做什么?荆不开在做什么?”   “在后园吧,皇上总是在后园的,至于这荆不开大人,奴家已经许久没他的消息了。”   “也不知他都变成什么样儿了。”贾南风说完,抬起头来,口气中里充满思念。   董猛听得酸楚,轻揉皇后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的。”   突然,阁楼的一扇小门“哗”地被打开,贾南风正要发火,见是贾谧,火气便消了。其实她明白,这天下也只有贾谧敢这样做。但她喜欢这孩子。   贾谧一见贾南风就高喊:“阿后帮我,阿后帮我!”   “怎么啦?”贾南风很疑惑,“还有谁敢欺负本宫的谧儿?”   “阿后,谧儿不平啊。尚书令王大人的女儿王惠风,谧儿早就看上了,准备求阿后给谧儿提亲呢,万万没想到,王惠风今天让太子给抢去了。”   “什么?太子不是要纳你妹妹韩腼腆吗?太后也首肯了。怎么会变成王衍之女呢?”贾南风根本就不相信这是真的。   贾谧舒了一口长气,平静下来,说:“阿后,今日早朝,在式乾殿议太子纳妃之事。太子太傅王戎首先说要将王大人之女王惠风纳为太子妃,杨太傅紧跟着大声称美。谧儿说,皇后欲纳韩腼腆为太子妃,还说已经禀示了太后,太后已首肯,随便更改,恐怕不妥。没想杨太傅却认为,韩腼腆之父品秩太低,还是王尚书令门第匹配。并说,太后那边如果有事,他当亲自向太后请罪。”   “那我呢!”贾南风怒目一睁,小眼变得溜圆,“亲自向太后请罪,那本宫算什么?算什么!这是有预谋的,一定有人在背后弄鬼。谧儿,别哀戚戚的。”贾南风站起来,“这杨骏,也太不把我贾南风放在眼里了。本宫是谁?是皇后,大晋朝的皇后,天下还有第二个吗?”   “皇后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息怒。”董猛慌忙扶贾南风坐下,“也许是杨太傅一时疏忽,就算不是疏忽,娘娘也应三思,冲动不得的。”   “如果有人不把本宫这皇后放在眼里了,本宫还顾忌什么。顾忌一多,恐怕本宫这皇后之位也要旁落了。”贾南风坐下来,“谧儿,去把潘岳给我叫来。”   “阿后,潘大人就在门口。”回头对董猛说,“快去请潘大人。”   风姿绰约的潘岳走进小阁楼,向皇后行礼。贾南风看迷了眼,但很快定神:“潘大人,今日早朝,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微臣听说杨太傅府上养了一个谋士叫孙登,隐逸深山多年,善熬药,精通妖术,能卜前后因果,远非一般人能及。微臣以为,太傅今日早朝之举,定然为孙登所谋。”   “难怪一向呆头呆脑、缩手缩脚的老东西突然变狡猾了,原来背后有妖人指点。什么孙登儿登,白马寺的时候,老娘就惦记他了,小猛子啊,传本宫懿旨,今晚酉时,本宫在式乾殿召见杨太傅。”   这时,陈舞轻轻走进来说:“小娘,尚书令王衍大人求见。”   贾南风先是一怔,但很快明白,大声说:“不见。”   董猛提醒:“娘娘,王大人是尚书令,还是娘娘的老亲。”   “就是不见。不思有晋正事,玩左右逢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酉时的洛阳,已经大黑。皇宫内的式乾殿,在武帝驾崩后,成了新皇一般性接见朝臣的地方,临时增加了六盏灯,比以前亮堂许多。皇后贾南风威严地坐在殿里那高高的御座上,使人有一种敬仰的感觉。她那油亮黑脸因为没有一丝儿平和,所以脸上的一双小眼射出的光直凉人的胸,能把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挖掘出来。陈舞、承福分立贾南风左右,董猛站在御坐前的台阶下,中书监华廙和太医令程璩在式乾殿的两边候着。   殿外传来“杨太傅奉懿旨求见”的声音。   贾南风冷冷地说:“让他进来吧。”   太傅杨骏从殿外低头匆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呼:“微臣杨骏叩见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慈安!”   “杨大人,起来吧。”贾南风言语淡淡。   杨骏撅着屁股想爬起来,由于肥胖,爬了半天,总是不能直立站稳,最后还是旁边的华廙将他扶起。   “杨太傅,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贾南风看杨骏狼狈的样子,又有点忍俊不禁。   杨骏站稳后,长喘一口气,抬起头,大吃一惊,说:“谢娘娘体恤微臣。但微臣有一事不明,想求教于娘娘?”   “说吧。”贾南风脸上收起了笑容   “恕臣冒犯,娘娘怎么能坐在御座之上?御座是只有皇上能坐的。”   “太傅大概忘了本宫是谁吧?本宫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太傅难道想和本宫平起平坐?”   杨骏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稳住了阵脚:“微臣只是依前朝故事而言,绝无僭越之意。还求娘娘万万恕罪。”   “好啦,杨太傅。别说其他的了。本宫今晚召你来,是想问你,今天早朝,听说议定纳王尚书令的女儿王惠风为太子妃了。本宫乃太子之母后,怎么一点音信也没有?”   “是这样的,娘娘。承蒙先帝遗爱,擢老朽辅佐新皇。老朽以为太子长大成人,该纳妃以延有晋之万年江山,故初定王尚书令之女为太子妃。其实,娘娘今晚不召见微臣,微臣也会来叩见娘娘,向娘娘禀告此事的。”   “你难道不知本宫已定韩寿之女韩腼腆为太子妃,并奏请了太后同意?”   “回娘娘话,今日早朝之前,微臣不知。早朝之上,才听贾大人说起。不过微臣觉得娘娘所言韩寿之女,好是好,只是所出之门第太低,品秩也不高,不如王尚书令之女,名正而言顺。”   “放屁!”贾南风气得从御座上站立起来。   杨骏“扑通”一声又跪下,连呼:“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品秩不高,门第太低,放屁。韩腼腆之母乃大晋开国元勋贾公之女,本宫之亲妹妹,门第何低之有?”   “娘娘,外戚不同于内亲啦。”杨骏趴在地上,顽强地辩解。   “那杨大人,本宫所言岂不成了废言。堂堂一国之母,难道还要出尔反尔不成?”   “皇后娘娘,在文武百官面前,皇上恩准了纳王尚书令之女为太子妃,微臣更不敢抗谕旨啊!”   贾南风跌落在御座上,语气没有了前面的强烈:“好你个杨太傅,敢用皇上压本宫。今天你非找出一个解决方法不可。”   杨骏站起来:“娘娘,微臣以为只有依皇上。若娘娘废了谕旨,恐天下难平,望娘娘三思。”   “不行,今天你不想出一个让本宫满意的法子来,本宫决不依你。”   “微臣愚钝,难让娘娘满意。但娘娘是一国之母,能以国家社稷为重,定不会违皇上谕旨。如娘娘能遵谕旨,微臣敢说,天下不仅不会笑话娘娘,反而会颂扬娘娘。”   “你是说要本宫谨遵谕旨罗?”   “微臣是这么想的。”   “呸,不行!”   “那微臣就无计可施了。”杨骏觉得无可奈何,也很委屈,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中书监华廙恭敬地走到式乾殿中间。华廙平时寡言少语,但学识渊博,贾南风很欣赏。华廙说:“禀皇后娘娘,微臣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知可否?”   贾南风平静下来:“华爱卿,有什么办法就说吧。”   “让太子自己挑选。太子看上谁就是谁。这样,太子满意,皇上与娘娘也落得个不独断之美。”   “华爱卿,这是个办法。但本宫敢肯定太子会选中王衍之女。本宫早就听说王衍之女贤德淑良,还有倾国倾城之美。”   “是的,娘娘。太子殿下说了,他喜欢韩腼腆,也喜欢王惠风,但愿纳王惠风为太子妃。还说假如王惠风做了太子妃,他就不再宠幸蒋美人了。”杨骏有些得意。   贾南风把脚一跺:“杨骏,你们都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