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门外,有一大片山地,起伏绵延的小山一望无际,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李树。李树上的李子成熟时,香飘空中,浓浓似酒,让人醉,让人甜蜜欲睡。所以,过往的人们把这块地方叫甜睡地。
甜睡地是当朝太子太傅王戎祖传的李园。李园有好李,收获季节,王戎就开始盘算第一批成熟的鲜李该送给哪些人了。皇上、皇后,还有太子、太后和在洛封王是定要送的,杨骏和贾谧也得罪不起,不送心里不踏实,至于潘岳、石崇之流,就算了,他们成不了我王戎的靠山。第一批送完,第二批也成熟了,那时,洛阳名士纷至沓来,舍重金以求好李,一为尝鲜,二为巴结,王戎就赚得盆满钵满,每夜都要和夫人秉烛数钱,直至天明。第三批李子成熟,王戎让家奴钻破李核,满洛阳抛售,让平民百姓也能品尝贵族家的好李,获取声望。
太阳快落山,王戎喝完寒食散,骑着栗色小马,往东门外的甜睡地发散。和别的名士发散不同,他不饮酒,也不前呼后拥带上一干人,而是悄无声息,独自出东门,极满足地在李园嗅嗅、摸摸、看看。发散之后,又不声不响回到府上。不认识的人绝对不会以为他就是贵重的太子太傅。
甜睡地的李子早已下枝,李子树依然还有生命的清香,使喝药后的他精神为之一振,望落日余晖慢慢笼罩一个接一个山头,喜气和豪气从心底油然而生,就有了一种吟诗作赋的冲动,但七贤中他最不会诗文,现在也就只能在空旷暮色中干咳几声,然后舒展几下小胳臂小腿。
“乐极会生悲呀!”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另一个小山上传来。惊得刚伸出小腿的王戎站立不稳,跌坐地上,脑袋嗡嗡的。他向那个小山望去,见一人盘坐在小石头上,晚霞裹着,通红通红,眩人的目。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太傅的将来。”
“什么意思?”
“竹林七贤只剩下王大人了。大人一生,身逢其时,到现在也是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但以后可就很难说了,甚至可以说,咳——咳——,大人以后,大势将尽。”
王戎从未遇过泼冷水,恼怒起来:“老夫身为七贤,不是自吹,官为太子太傅,不是自封,何有大势将尽之说。无名鼠辈怎能如此危言耸听,大放厥词。”
“王大人说得不假,但有所不知,天下名士谈竹林七贤,大人摆在最后,更不愿与阮、嵇之流相比。为什么,因为阮、嵇之流有真正的通达,有名垂青史的文章,而王大人有的却是识路边苦李的虚伪,无文章的孤陋,纳贿赂的贪婪,钻破李核的自私。”
“住口,你是个疯子,不要在我园内疯狗一样咬人。”王戎听得面红耳赤,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山人不是疯子,是你的救星。山人的名字叫孙登。”
“孙登先生?”王戎大惊,“怎么会是孙登先生呢,你不是在无名山上炼寒食散吗?”
“所谓大隐隐于市,山人现已隐身于太傅杨大人府上。”
王戎觉得来者不善,因为杨骏现在一手遮天。突然想起汝南王司马亮临走时,他和族弟王衍送行时的一番言语,开始担心起来。莫非杨骏听到了什么?
“王大人不必疑虑,更不必担心,山人不是疯狗,只是一隐者,如何能与一国当红的太子太傅相提并论。山人此来更无恶意。是想提醒大人,居安思危。孟子说得好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王戎的高傲被孙登彻底摁下来,他快步走到另一个小山前,扶起孙登:“王戎有眼无珠,不识真仙人,望不计冒昧,指点迷津。”
“其实山人从来就佩服大人,大人视日不眩,遇虎不惊,还有一泄江河的清谈,都让山人觉得高山仰止。因为如此,所以山人在此恭候大人,要提醒大人,善始善终是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一个人能达到这一点,难于上青天。山人明白,大人外表看来春风得意,内心也有难言之隐。第一,这天下的风不知刮向何方;第二,大人嫡子王万,虽有令名却膏肓之疾缠身,叫大人无限沮丧。其实风向已经明朗,以大人之智,瞄准实属易事,至于大人贵子之疾,大人如相信山人,山人当献奇方一帖,定能解贵子之疾。”
“王戎糊涂,这第一点还是不明,望先生明示。”
“将来,天下是太子的,太子纳妃,事关大人的将来。”孙登说完,消失在夜幕之中。
暮色苍莽,有野狗在游荡。
王戎寒意陡增,急速回城,他想起了堂弟王衍。
天亮时候,中书令王衍醒了,优雅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发现床面前,堆满整贯整贯铜钱,亮闪闪,其中一贯正压着麈尾。他十分惊奇,正想发怒,猛然想起自己在清谈时与名士们说的一句话:钱财如粪土,以后的日子,口里绝不再说钱字,便什么也不说,下了床。明白是夫人在耍她,因为他夫人说什么也不相信老公口中不提钱,说什么也要破这个规矩,让老公嘴里说出钱字来。
王衍小心挪开压住麈尾的那贯钱,取出麈尾,潇洒地抖掉上面的灰尘,然后穿上木屐,披上洁白的真丝大氅,瓷人一般,走出房门。
来到正厅,夫人郭氏笑嘻嘻地问:“起床看到了什么?”
王衍一笑:“不知何方阿堵物,叫奴婢们速速撤去。”
郭氏变脸一吼:“王衍小儿,你这不是高雅,是令人作呕的恶俗。不要以为你能胡天胡地瞎扯淡,手不离玉柄麈尾,就有什么仙风道骨了,你还是一个人,一个和别人一样吃饭、拉屎、放臭屁的人。口不说钱,还说什么钱财如粪土,呸,老妻定要你叫说出钱字来。”
王衍不敢言语,他从骨子里怕自己夫人,因为夫人郭氏乃贾皇后母亲的从妹,加之生得牛高马大,能把他拎小鸡似的拎起。所以,郭氏一怒,他便不言,心里就后悔没娶太后的妹妹——杨骏的女儿。想当年,杨骏非常有心将其一女许配给王衍,王衍死活不应,后来装疯,在堂上亲手剁死了自家的一个婢女。杨骏以为王衍真的疯了,也就作罢。后来娶了郭氏,郭氏一进门就说:“王衍小儿,你杀婢女,我要替她报仇。”吓得王衍经常被噩梦惊醒。
郭氏刚刚吼完,小女王惠风兴冲冲从府外闯进,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说:“阿爷,早上有一个乞丐模样的独眼人送来一包东西,说是寒食散。”
“什么独眼人?”
“自称杨府的孙登。”
“孙登怎么会在杨太傅家里?”王衍接过寒食散,边闻边说,很警觉。
郭氏一个跨步冲到王衍面前,夺过寒食散,狠很地撕扯几下,扔到门外,大声骂:“叫你服什么狗屁寒食散,你说你服得还有一点劲吗?还有一点劲吗?什么神仙中人,神仙中人不就是死人吗!”
王衍的脸涨得通红,不住地辩解:“我没说要服啊,我也没说要服啊。”边说边跑出正厅。
门口,王戎的家奴驾着一辆小车刚刚赶到。
王衍不假思索,登上小车,绝尘而去。
夫人郭氏看着狼狈而去的王衍,哈哈大笑:“这个世界竟还有我夫君的用武之地,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阿母不喜欢阿爷吗?”小女王惠风说。王惠风和姐姐长得与她们的母亲完全不同,个个丰姿绰约,楚楚动人。
“不是的,孩子,阿母只是想要你阿爷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郭氏有些伤感。
王衍是王戎堂弟,出自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有晋时期,都是名士翘首,清谈领袖。王衍上车后才知是阿兄王戎接他的专车。在车上,他舒了一口长气,想,也好,该去看看侄儿王万了。这王万也不知怎地,越长越胖,不能动了。听说现在每天都吃糠,身上的肉还是疯长。
太子太傅的府邸在洛阳城东门边上,离马市不远。洛阳东门没有南门热闹,所以早晨的王戎府很寂静。王衍下车后径直进府,第一眼就看见了堆在大椅上晒太阳的王万。王衍上前问平安,王万无力摇头,黄色的泪从臃肿的眼缝里沁出来,聚在眼角,似两颗晶莹的桃膏。王衍心里有些冷,也有些悲哀,在王万面前站了一会后,麈尾一挥,转身去找王戎,却与后面上来的王戎撞个正着,麈尾不偏不倚戳在王戎头上。王戎“啊”地一声,捂住了头。
王万无力地说:“在些虚东西,不用也罢。”声若鼓蠓。
王戎却说:“衍弟,别听万儿的,这麈尾不能离身,就是这东西,才有了你士族中的声望。戳我一下两下,没事的,阿兄皮厚。”
王衍听王戎如此一说,找回了昔日的感觉,但因为从小就畏惧王戎,所以不敢过于放开,还是把麈尾挟在腋下,谨慎地问:“阿兄,如此清晨,所为何事?”
“事急矣!”王戎引王衍到一个亮堂的偏房坐下,“朝中形势于我们非常不利啊。”
“不会吧,阿兄青云直上,何忧之有?”
“阿弟啊,将来处世,要学会辨别风向。你看现在,皇上愚钝,杨骏专权已成定局。我们想依靠汝南王,汝南王已败下阵来,从许昌入洛遥遥无期。再者,杨骏与你宿怨已久,如不消除,后患无穷。”
“阿兄,我现在已十分后悔年轻时所做的荒唐事,别看小弟在外面一片清名,在家里却什么也不是。”
“叫你来,不是来后悔的,做了,后悔也没用,要做的是如何补救。改善和杨骏的关系,巩固我们王家在朝中的地位,万儿是指望不上了,琅琊王氏,还得靠你呀!”
“其实阿兄知道的,小弟没什么真本事啊。”
“现在处世,不要什么真本事,要的是名声、名气,外加跟对主子。阿兄有一个想法,于我们王家的声望会锦上添花。”王戎说到这儿停下来。
“阿兄有什么好主意?”王衍迫不及待。
“侄女惠风水伶水俐,当今皇太子尚未纳妃。阿兄身为太子太傅,深知太子有文、景遗风,如惠风能立为太子妃,将来太子高登大位,我们王家也就真正能呼风唤雨了。”
王衍如打了鸡血,精神一振,但很快又颓唐下来:“阿兄主意虽好,但听说皇后已为太子殿下做主了,纳的是韩寿之女韩腼腆。”
“当然知道。但太子纳妃,要在朝中商议,杨骏作为当朝太傅,深知韩寿之女乃贾皇后至亲,万不可纳,故一定会在朝中反对。所以,衍弟要做的就是,把惠风带到太后身边,向太后求婚,然后又把惠风带到皇后身边,向皇后求婚。”
“阿兄,这样做行吗?”
“这样做,行了最好,就是不行,也不会影响你我将来的生存大局。主要的是做,要去做。”
门外传来马蹄声,独眼孙登派人把治王万病的药准时送到了王戎府。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