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欣的生活

第12章 断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2024年3月22日,晚8:31,这是他回来后给她发的第一条消息。   “平安落地了吗?有时间给我回个消息吧。”2024年3月23日,早上6:47。   “吃饭了吗?”3月23日,中午。   “明天是我男单1/4决赛,你会看吗?”3月30日。   “我今天拿到冠军了,奖金应该快就能到账了。”6月3日。   “我终于完成了大满贯,你会为我高兴吗?”8月4日,独自坐在更衣室,身旁放着金牌和伴手礼。他看着对话框空白的左侧,像一场尴尬的独角戏,可还是忍不住继续发道:“我想你了。”   ……   她茫然地站在野鸭岛码头。记得上一秒,还在天坛东路漫无目的地徘徊,幻想着着能不能和他有个擦身而过的偶遇,缩短这难熬的等待。   “欣欣?”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她寻着声源回头望去,正是母亲。能在此处,遇到晨练遛弯儿的二老,说明她至少已经回到了2024年。思及于此,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跑过去,抱住她。这一举动,着实吓了展妈一跳。   “你这孩子,这次怎么出差这么长时间?连个消息也没有,快急死我跟你爸了。”   “妈,我好想你们。”   “那你不赶紧回家,还在这儿闲逛什么呢?”展爸关心则乱地责备着。   “孩子刚回来,你就说她。”展妈一个犀利的眼神甩过去,展爸立马噤声。见此一幕,展欣笑着用衣袖抹去眼泪。   一家三口挽着胳膊,往家走去。她留意着沿途的信息,有几户门前还挂着五星红旗,街边、路口摆着国庆时布置的塑料盆花,10月,这是BJ最美的季节。   “这次去哪儿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什么时候回来的?累不累啊?怎么瘦了这么多?”展妈心疼地一路询问,让展欣的大脑飞速运转,好在金融领域的专业名词,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晦涩难懂,她驴唇不对马嘴的胡编乱造着,顾不得思虑更多。   展家二老虽然像在听天书般,可脸上还是挂着引以为傲的笑容。沿途和熟人打着招呼。   “闺女回来了?”   “是啊,刚从国外出差回来。”展妈自豪地解释着。   “可真有出息。”邻居善意地吹捧,让展家父母更觉面上有光。   “饿不饿?早饭吃了没?”一进家门,展爸就开始在厨房忙碌。   “吃了吃了,爸,您别忙活了,坐这儿歇会儿。”   “是不是在国外吃的不习惯啊?怎么瘦了这么多?中午想吃什么?我现在就买菜。”   “爸,真别忙活了。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不吃饭了。”   “你这刚回来,又要走了?”展爸失落地问。   “我手机坏了,得找个地方修一下。不然太耽误事儿了。”说着她举了举手机到他们面前,黑屏无法再唤醒。   “你这都用好几年了吧,别修了,妈给你换个新的吧。”   “主要是这手机里好多重要资料。”   “那走,我们陪你去修手机。”展妈还是不愿这么短暂的相聚就又分离,变着法儿的找理由,想再多和女儿待会儿。   就这样他们出了门,找了好几个地方,可最终还是给这部手机宣告了“死亡”。展母如愿地给女儿换上了最新款的手机,可她看着微信一片空白的界面,似乎并不开心。   “妈,我晚上约了同事一起吃饭,明天再回来陪你哈。”她用尽全力压抑住自己想哭的心情,不想让他们为自己担心,于是找了个借口,迅速脱身。   “他会不会觉得我像个临阵退缩的逃兵?这半年里,他是怎么挨过那些网络暴力的?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了吗?我还在黑名单里吗?”无数个疑问,让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打给他的念头,可又始终不甘心,于是寻了个借口,“境泽姐,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联系了,一起吃个饭吧。”微信发出去后,她忐忑地滑动着屏幕。   突然手机屏亮了,显示着王境泽的来电,展欣清了清嗓子,接通,“喂,境泽姐。”   “展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电话、微信也联系不上。我们都还挺担心你的呢。”   “我挺好的,就是手机出了点儿小问题。信号也是时好时坏的。”蹩脚的谎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那就好。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啊,阿奇他们几个哥们儿,明天正好聚餐,你也来吧。”   犹豫许久,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胖也去吗?”   “那必须的啊,听说小胖还会带新女友来给给大家认识。”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展欣脑中瞬间空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喂?展欣?你那边是不是信号又不好了?”   “境泽姐。”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把手机压在胸口,用衣服盖住声筒,深吸两口气,清了清嗓子,重新举回耳边,已换上了轻快的语气,“明天恐怕不行,现在还在做项目收尾工作。最近还挺忙的。”她笑了两声,试图表现出淡然的样子,可那尴尬的演技,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   “滴、滴”身后的喇叭声,不耐烦地催促着。她才发现自己站在路口,许久没有移动,鞠躬道歉,闪身让路。   “境泽姐,我这边临时有点儿事,咱们回头再聊哈。”   “好,你快忙吧。”王境泽干脆地挂断了电话。一旁听完全部对话的庞成东,终于挣脱了周奇捂住他嘴巴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急道:“境泽姐你这样说,她会误会的。我哪儿来的新女友?”   “傻小子,我这是在帮你啊。就算是信号不好,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不可能一条都没看到吧?!半年多音信全无,现在突然出现,不先试探试探她那边的局势,你怎么好盲目出招呢。”   “你嫂子不会害你的。”周奇在一旁补充道,“她一下晾你半年多,现在想起来了,回来撩拨你一下,你就那么巴巴儿地贴上去,轻易原谅她了?”   “这事儿本身错在我,她赌气,我也能理解。但是您这么骗她,她万一当真了,就彻底完了。”   “要的就是这个当真。她要是真不在乎了,你才是彻底完蛋了呢。”   庞成东听他说的头头是道,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疑虑,但最终选择暂时相信。半年的时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两天了,更何况,他在心里也确实怀疑过,这段感情,是否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展欣拿着手机,机械地迈着双腿,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到的家。家里整洁了不少,她看着桌上走时散乱的文件都已经被整齐的分了类,料想庞成东应该是来过了,大概率应该也已经看过了,这样至少她的心里就没有遗憾了。眼泪止不住地奔涌,到最后竟成为一种无意识的流淌。   半年多的毫无音讯,可能大部分人都以为这就是分手吧。她劝慰着自己,更不忍心责怪他,为什么不能忍受未知的等待,就开始新的生活。   尽管脑子里一度跳出了把他抢回来的念头,但强烈的自尊心和道德感还是让她不忍心去伤害那个无辜的“新女友”。   “没事的,时间会治愈一切,生命中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不是吗?”她自言自语地给自己灌下一碗又一碗的心灵鸡汤。“这样就很好,我又重新回到了独居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秘密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忍受相思之苦了。我会忘了你,也会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她倔强地到卫生间洗掉了脸上的泪水,可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和鼻头,却轻而易举地撕破她的伪装。一瞬间,她有些破防,负气地冲到客厅,拿起手机,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他,果断删除。又转到通讯录,将他的手机号也一并拉黑。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只是周围早已被他的物品包围,那些充满了美好回忆,犹如熄了灯的蚊子,盘旋在你耳畔,挥手片刻后,又会重新来袭。   她起身打开所有的窗,让清凉的秋风穿堂而过,似乎也能将凝结在心头的阴霾,一同吹散。翻出一个空纸箱,将沙发上的靠枕,他送来陪她作伴的毛绒玩具,水杯,碗筷……统统塞进纸箱封好,推到门口,然后开始擦桌子、墩地,直到筋疲力竭,倒头就睡。   次日醒来,已是下午,虚弱乏力的身体,轻轻一晃就会疼痛的脑仁,肿到睁不开的双眼,和吞咽口水如刀片划过的喉咙。让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病了。   “还有工作要忙,今天不回家吃饭了。不用等我了。”编辑好信息,发送到三口之家的群里。   很快,就收到母亲的回信,“好的,知道了。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好好吃饭。天凉了,早晚记得加衣裳。”看着屏幕上的叮嘱,她飞快地敲出一行“恩恩,知道了。”发送出去,但泪又不经意地落下。   躺在床上,虚弱的身体很快再次带她进入混沌的梦乡,直到蜷缩夏凉被里也焐不出一丝温暖,冰冷潮湿的睡衣,强行将她唤醒。   天色已黑,换衣服,拿手机叫车,直奔医院。残存的意识,指引着她最后的求生欲,“千万不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