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欣的生活 · 第五章小福星

　　2008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所有人都站在了命运的分岔路口。　　这年夏天，展欣顺利考入了理想的大学，心仪的金融专业。饭团入选了八一队，而展爸也在球馆结识了一位王总。因为老实本分的性格，被破格招入公司，做了后勤主任，并开出了八千月薪的待遇，这对于忍受了一年酷暑严寒，刮风下雨也要坚持出摊，月入还不过三、四千的他来说，简直是天价。所以夫妻俩毫不犹豫地将煎饼摊转让了出去。　　当晚，展爸筹备了一桌子的菜肴，并在席间宣布了这个喜讯。从明天开始，他就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上班了，再也没有经济压力的展妈，也可以安心在家做个全职主妇。对于这一消息，餐桌上的其他三人都格外开心，唯独展欣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虽然事情的走向似乎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但她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突如其来的工作邀约，似乎还是兜兜转转地将展家拖回到原先的轨道上来。她猜不到命运将以何种形式重演。那好不容易躲过的劫难，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再次降临在她家。　　“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不同意爸去上班。之前的煎饼摊不是干得挺好的嘛？再说了，您也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凭什么人家上来就给开出这么高的工资啊？” 　　“你一个孩子家的懂什么，人家是做的是大买卖。摊子铺得那么大，就是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帮着他看着点儿。” 　　“知根知底？他没有家人亲戚吗？为什么要找您一个陌生人？” 　　“什么陌生人啊，我跟王总都认识两年了。”说着转向庞成东，搂着他的肩膀，轻拍道：“说来还要谢谢我们东东呢，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可能在球场上认识这么大的老板。东东就是我们家的小福星。” 　　“什么福星不福星的，这跟他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展欣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听到他那莫名其妙的因果联系，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腼腆挠头憨笑的饭团，被她突如其来的否决吓了一跳。凝固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涨的通红的尴尬。展爸见状，瞬间觉得面上挂不住，但还是强压着怒火，第一时间耐着性子，柔声去安慰团子：“东东，没事儿啊，姐姐不是针对你。”随后又厉声对展欣道：“你这孩子，吃枪药了？今天说话怎么那么不招人待见？不想吃就回屋待着去。” 　　展欣看桌上所有人，此刻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更加觉得有苦难言。瞬时红着眼圈，跑回屋里，重重地摔上了门。客厅像是被投进了隆冬时节。饭团紧抿着嘴唇，展家夫妇则更多的是疑惑，明明是件好事，为何展欣会如此强烈的反对。直到多年后，展爸从后勤部主任被升任为另一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以个人名义为公司提供担保，欠下了一大笔债务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天下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餐，可为时已晚。　　当法院的传票，送到展爸手上的时候，已是年关将近。　　展欣仔细看过传票和起诉书，已在心中对案件处理有了大致方向，她一面打电话给法律专业的学长，请求帮忙调查主债务人资产情况，一面翻找着父亲任职单位的信息、统计着家中存款。　　几通电话联络下来，已是傍晚。展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志得意满，失神、木讷地看着地板，喃喃自语道：“都怪我，都怪我！当初要是听你的话，不去给人家当什么后勤主任，也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了。”说到此处，他懊悔地握住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爸，您这是干嘛？不是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吗，现在还在想办法解决啊。”她拉住父亲的双手。　　“当初要是不去送小庞，我也不会去球馆，不去球馆就不会认识那个姓王的王八蛋……”他再次陷入回忆的自责。　　“这事儿跟小庞又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您自己，太容易相信他人。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涉及到财务的问题，一定要回来跟我商量。可您呢，瞒着我和妈，偷偷地给别人做了担保。” 　　“我……”他终于忍不住，放下男人的尊严，哭了出来，“是我对不起你们娘儿俩。” 　　“事儿已经发生了，您再自责也没有用了，好在现在还有一线生机。更何况我也快毕业了，您和妈以后有我呢。”说话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展欣问道，却无人应答。于是她快步走向大门，拉开里面的木门，没有人。隔着防盗门的纱网，只看到地上放着一个果篮。随后手机铃响，是一条短信：“银行卡里钱不多，希望可以帮到你们，密码是XXXXXX。” 　　展欣看完短信，迅速打开防盗门，追出了胡同口，却已经看不到庞成东的身影了。回拨他的电话，那边却无人接听。展欣意识到父亲的那些话，应该已被庞成东清楚的听到了。或许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时的展家吧。　　展欣手飞快地在键盘上回复信息道：“我爸说的那些话，只是想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与自责。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始至终这些事都与你无关。我代他向你道歉。还有谢谢你的好意，但钱真的不用。你在哪儿，我把银行卡给你送过去。”她反复检查着手机信号，却再也没收到回信。只得讪讪地将水果篮拎回家，摆在父母面前，将情况一五一十说明。　　展爸懊悔地抽了几下自己的嘴，却终是没有勇气拨通庞成东的电话，亲口同他道个歉。　　此后数年，每逢春节，展爸展妈还是会收到庞成东发来的拜年短信，这让他们夫妻二人无地自容。而电视新闻里，他一次又一次夺冠的消息，更让夫妻二人畏手畏脚，不敢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