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年来躲他躲习惯了,每次展欣远远见到他,总有一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
这天她依旧卡好时间,想趁父母送小成东去训练的空档,偷偷溜回家,躲进自己的小屋。不成想,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打开了。二人面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展欣脑子飞快的闪出应对策略,正要假装走错,却和站在他身后的父母,目光相遇。
“欣欣回来了?饭菜在锅里,你自己吃吧,我和你爸去送东东训练。”
“奥……”再没有能狡辩的借口了,她只好尴尬地应了一声好。倒是庞成东,面色如常地叫了声:“姐姐好。”
“好、好。”展欣目光闪躲地点头应答,快速闪身,让开一条路,留给他们通行。而自己则在他们擦身而过后,快速冲进家里,关上门,抵在门上,深呼两口气,随即懊悔道:“怂什么?人家一个9岁的小孩都比你淡定。”而后又由衷地感叹道:“这奥运冠军的心理素质就是不一样哈,才9岁就能做到处之泰然、不动声色,我这三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有了第一次,之后便有了无数次。或许是孩子间本就简单的相处方式,没有过多的解释和介绍。就这样自然地在同一屋檐下,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写作业,相处了一年。可能与从小就独立生活有关,饭团总是和所有人都保持着恭谨礼貌的态度,尽管展欣几次尝试套近乎,可这小团子面上看着柔顺乖巧、单纯可欺,骨子里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疏离。两人在展家不大的客厅里,一人守着一边,共度了一个暑假。直到某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傍晚,展爸垂头丧气地推着自行车,展妈默默跟在一旁,不时偷偷抹一把眼泪。
听到开门的声音,小团子第一时间从椅子上站起来,迎向门口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或许是腼腆的缘故,他的声音听上去总是糯叽叽的。
然而这次回应他的却不似以往那个活力满满,中气十足的声音了。他不知所措的看向展家夫妻,试图从那沮丧的神情中寻找答案。可才10岁的他,哪里理解得了成年人的世界。
然而展欣却清楚的记得,这一年,他们双双下岗了。得知消息的那晚,他们一家三口,面对未知的将来,茫然无助、抱头痛哭。即将面临日后拮据生活的恐惧。从前家里虽算不得富裕,但总归是吃穿不愁,以后会不会吃不起饭?上不起学?
而此刻,她突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可以带着多年生活和职场的历练,带着对未来数十年的记忆,陪父母重渡这段生活的窘况。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道:“爸妈,快做饭吧,我和东东已经把饭焖好,把菜备齐了。”
展爸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便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手炒菜。展妈却站在客厅里,不知道何去何从。看着茫然无措的母亲,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忧伤和沮丧,那里不光有对未来生活的彷徨和苦闷,还有被时代洪流淘汰时的尴尬和难堪。
“妈,您怎么了?”展欣牵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强撑着的展妈,在女儿的关心下,突然情绪崩溃,泪流不止。小饭团被吓得,第一时间跑到洗手间去拿毛巾。许久后,展爸将菜端上了桌,近乎冷酷地说了一句:“别哭了,先吃饭吧。”说完转身出门,不一会儿拎了一瓶燕京啤酒回来。
席间气氛异常紧张,饭团小心地留意着所有人的情绪。展爸不熟练地倒了一杯啤酒,厚厚地浮出半杯沫子,决绝地举杯一饮而下,又重重放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低声道:“我和你妈妈下岗了。”
展妈原本低着的头,这回埋得更低了。
“没关系啊。”她无所谓地语气,引得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我都已经16了,也可以帮家里赚钱了,你们不用那么担心。”
“不行,你说什么都得考大学。爸妈供得起你。养家赚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展妈因为这次的“职业危机”,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学历的重要性,于是第一时间否决道。
“赚钱这事儿,和读书不冲突的,我自有打算。”
听闻此话,夫妻二人瞬间从失业的沮丧情绪抽离,紧张地道:“欣欣,做人一定要规规矩矩的啊。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你也不要走那些歪门邪道。”
“爸,您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勤工俭学。课余时间我可以去打小时工赚钱。您看肯德基、麦当劳里,都是我这样的学生。”
“那也不行,你明年就高考了,这一年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安心学习。”展妈此刻已经完全从悲伤情绪中抽离出来,满心满眼的全是希望女儿能够踏实读书。
“妈,现在满大街就在唱‘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她循序善诱地道:“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没什么可怕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不是吗?”
面对突然的变故,展爸展妈也不知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勇气,看着她自信满满、斗志昂扬。是既诧异,又无奈。理儿虽是这么个理儿,可他们中专一毕业就进了厂,日复一日的做着简单的流水线工作,现在突然让他们自己去谋生,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工作挣钱养家。孩子的一席话,虽然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可终究还是陷入了新一轮的怅然。
展欣清楚的记得,那年,下岗后的拮据生活,并没有压垮这个平凡的小家,真正带来毁灭性打击的是年底的那一场,轰动京城的亿霖木业传销案。上万人被卷入了这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展家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亿霖集团利用了人们对财富的渴望和林业的不熟悉,通过承诺高回报,诱导投资者购买林地,发展下线。展爸在工友的撺掇下,也加入其中。之后不但亏得血本无归,连自家的房子也因为抵押投资被法院强制拍卖。所以展欣决定,这次决不能再让父亲外出打工,认识那位工友。
“爸,您做饭这么好吃,不如开个饭馆吧。让妈管账收钱。”她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开饭店得有地儿啊,租个铺面不得花钱啊。这水、电、租金,能赚的回来吗?”
“那就先弄个小的早点摊,我们学校门口就有,每天上学放学,不少人呢。您就去东东他们学校那边,还离家近。卖个煎饼、灌饼、炸火腿,肯定有好多学生会买。”
“万一碰到熟人,多不好意思啊。”
“又没偷没抢,凭劳动挣钱,有什么可丢人的?”她倔强的样子,不禁惹得小饭团都多看了她几眼。展爸展妈也没想到,这孩子年纪不大,竟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敢无畏。于是一家子在餐桌上便开始谋划摆摊的可行性。
“咱就买个三轮车,然后……”她跑回屋,拿来了纸和笔,一边画一边描述三轮车的改造计划,“到时候您就请前院儿的李叔帮您搭个木架,然后在这儿支个鏊子。”
“可这地儿也太小了,也就够支个鏊子的地儿,薄脆在哪儿炸啊?”
“大活人的还能让……”她突然意识到小饭团还在旁边,于是咽下了后半句的粗话,换成“难住吗?让妈在家炸,然后装到纸箱里,骑个自行车就送到了。”
“这个真可以。”展妈像是看到了光明,欢欣鼓舞起来。
说干就干,次日一早,展家就开始热热闹闹地忙碌起来。展爸很有做饭的天赋,没实验几次,便掌握了摊煎饼的手法。展妈则在家苦练炸薄脆。夫妻二人配合,不到一周的时间,“老展煎饼摊”便开张了。饭团每天放学都会来买个煎饼,起初展爸并不打算要钱,但在饭团的强烈要求下,还是收下了。之后隔三差五的,他还会请同学一起来吃,虽然每次他都沮丧地说自己打赌输了,得请同学吃好吃的,但展爸心里明白,这孩子是想帮他。
时间久了,老展煎饼的手艺也是传扬开来,越来越多的顾客,让他每天准备的食材,不到四个小时就销售一空。饭团也只能放了学,去展家才能吃上这一口。
营业的第一个月,结清了油、面、鸡蛋等材料钱,一核算,足足赚了四千多块,两口子高兴坏了,第二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庆祝。
小饭团则巴巴地看着展爸,犹豫了许久才黏糊糊地道:“展叔,我想吃煎饼了。”
展爸听完一愣,随后宠溺地拍着他的小肩膀,哈哈大笑起来,“薄脆没了,展叔给你做个鸡蛋灌饼吃吧。”
饭团一听,高兴的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展欣翻出家里的相机,抓拍了一张团子吃饼的照片。
“妈妈,回头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收藏好。等以后东东成了著名乒乓球运动员,咱们就把这张照片挂在招牌上。”
三人不解的看着她,她一脸“嫌弃”的样子道:“乾隆当年微服出宫,吃个烧麦,就有了现在的“都一处”。以后东东就是我们‘老展煎饼’的代言人,顺便也给我们提个匾。”听她解释完,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饭团如月牙般弯弯的小笑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姐姐,突然有些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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