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张曾云与曾凤儿悄然来到清凉寺紧闭的山门前。
“山门关了,不如飞入寺中躲藏?”张曾云压低声音。
曾凤儿立刻摇头:“不可!此刻寺中护寺大阵定然开启,贸然闯入必被察觉!”
二人正踌躇间,寺中大雄宝殿内,闭目静坐于佛像后的觉远和尚蓦然惊醒,神识扫过山门,心头诧异:“师父师娘怎么来了?!”他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出现在山门前,惊喜唤道:“师父、师娘!……嗯?”话未说完,便瞧见二人衣衫上残留的暗色血污与破损痕迹!
张曾云不及细说,直截了当:“遭仇家追杀,需借宝刹暂避!”
觉远一愣,随即怒目圆睁:“何方狂徒胆大包天?待贫僧去超度了他们!”
“那些人早被我‘超度’了,”张曾云语气冰冷,又道:“眼下你师娘需一处清净地疗伤。”
曾凤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心头却泛起蜜意,暗忖:“便是陪他做尼姑……也值了!”
觉远恍然,指尖微动,厚重的山门悄无声息滑开:“师父师娘,快请进!”
张曾云回身,朝两匹马的背上轻轻一拍,马儿吃痛,惊惶窜入夜色。他这才转身,与曾凤儿随觉远闪入寺中。
他们不知,就在觉远引二人入寺之际,颐心湖湖心岛九重般若塔内,闭目盘坐的真河法师忽地睁开双眼,目光如实质般穿透虚空,精准投向三人所在方向,片刻后,又缓缓阖上,仿佛从未醒来。
穿过天王殿时,曾凤儿目光扫过殿内四大天王怒目圆睁、威猛狰狞的法相,心头莫名一凛:“这法相……竟与曾云昨夜魔化之态有几分神似!”
三人脚步不停,穿过西厢殿,来到上次的角门,出去后直奔湖边小船,径直驶向湖心岛上的阿字本心塔。
觉远一边撑船一边道:“如今阿字本心塔无人值守,师父师娘可在那里安心养伤。”心中却暗自嘀咕:“瞧着衣衫狼狈,气息却沉稳得很,半点不像受伤……莫不是……修那欢喜禅?嘻嘻!”
小船破开平静湖面,张曾云忽道:“觉远,稍后替我们寻两套僧衣来,最好再弄两套度牒!我们要出家!”
觉远大手一摸光头,又是一愣,心道:“妙啊!修欢喜禅竟要这般动真格?仪式感十足!”当下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包在弟子身上!”
小船靠岸,三人纵身飞上塔顶阁楼。此塔高约五丈,矗立山巅,阁楼八面开窗,无门无户。推窗而入,室内陈设极简,仅几个矮小木榻,榻上置有蒲团。梁柱之上,密密麻麻雕满了大小佛像,形态各异,在昏暗中更显庄严肃穆,又透着一丝诡异。
觉远道:“此处僻静,罕有人至,视野开阔。只切记莫要掌灯,以免引人注目。”
张曾云颔首:“甚好。速去备好僧衣度牒,若遇人盘问,也好有个说法。”
觉远心中暗乐,应道:“是!弟子去去便回!”
曾凤儿补充道:“觉远大师,僧衣尺寸需合身才好。”
觉远依言再次仔细打量二人身形,牢记于心,这才飞身掠下高塔,消失在夜色中。
觉远一走,张曾云便道:“凤儿,用你的剑,替我剃度。”
曾凤儿心尖微颤:“竟真要落发?”面上却强笑道:“好!伸直脖子莫动,我剑快得很,当心削了你的脑袋!”
张曾云依言伸颈闭目:“削便削吧!”
曾凤儿上前,解开他束发的带子,柔顺长发披散下来。她拢在脑后,剑光如秋水一闪而过,长发齐根而断。她将断发仔细扎好收在一旁,又用剑锋细细剃去残余短发。
看着他光溜溜的头颅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心中五味杂陈:“不曾想今日竟要亲手为他剃度……”明知是权宜之计,一股酸涩仍止不住涌上心头。
转念又想:“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唯有遁入空门……可会假戏真做?抑或他……是为了宫雪莲才如此决绝?”一丝隐忧悄然爬上心头。
待觉远抱着一包衣物返回阁楼,瞧见张曾云那光可鉴人的头颅,惊得张大了嘴,暗道:“真佛心性!出家之念竟如此坚决!自己就剃度了!”忙不迭点头哈腰:“师父、师娘,行头都备齐了!”
他解开包裹,取出两本略显陈旧的度牒:“这是两位早年下山云游、至今未归的师叔祖所遗。师父师娘暂且借用,此牒货真价实,任谁查验都无碍。”
张曾云接过翻看,一本是法号“如真”的和尚度牒,俗家名许武;另一本是法号“幻慈”的尼姑度牒,俗家姓杨,无名。牒上引渡人、主持、籍贯、辈分等一应俱全。
张曾云展颜一笑:“如真?哈哈!妙极!从今往后,贫僧便是他了!”说罢将另一本递给曾凤儿,“你便是幻慈师太!”
觉远眼珠一转,心知二人要更衣,便道:“师父师娘稍歇,弟子先行告退,辰时再来送斋饭!”言罢告退离去。
张曾云与曾凤儿各自抱起僧衣,转身走向角落,背对彼此,迅速换下身上沾染血污的旧衣。换下的衣物打成包袱,藏于梁上隐秘处,留待日后处置。
张曾云并未留意,曾凤儿悄悄将他那束断发贴身收进了怀中。
张曾云穿好白色僧袍,转身合十,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善哉!”
曾凤儿亦转身,身着素色尼衣,稽首道:“阿弥陀佛!如真师兄!”
二人相视,看着彼此陌生的僧尼装扮,不禁莞尔。
各自寻了木榻,曾凤儿习惯性地便要打坐调息。张曾云忽道:“且慢!”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无形真气卷过,阁楼内积尘如同被无形之手扫过,尽数被送出窗外。真气外放,举重若轻。
曾凤儿见他露这一手,心头一震:“真气外放如此圆融……他竟已触及筑基门槛?”想到自己尚在炼气六层徘徊,一股焦灼感悄然滋生。
张曾云无需打坐,将两个小榻拼作一处,舒身躺下,暗忖:“此乃佛门净地,七情之力浓郁异常,正好偷炼,不易被察觉。”
当下悄然运转《九阳经》。霎时间,海量的七情六欲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涌入识海。识海中日月天轮飞速旋转,天地元气亦随之汇聚。经脉炼化后的七情之力,一部分化作精纯灵力涌入丹田气海,另一部分则携带着驳杂的六欲之念,顺着识海中那座无形的木桥,悄然流入宫雪莲的识海深处。
曾凤儿坐在张曾云身边不远,也感知到周围天地灵气骤然变得浓郁粘稠。她深深看了一眼张曾云卧倒的背影,默默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功法。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在张曾云开始修炼的刹那,湖心岛九重般若塔内,真河法师再次睁眼,目光如电穿透空间,投向阿字本心塔顶阁楼,喃喃自语:“此子竟能引动并炼化如此精纯的愿力?所修必是我佛门正宗心法……不知承自哪位高僧?罢了,结个善缘也好。”他手指掐诀,隔空一点,一道无形的、温和却坚韧的闭关禁制悄然笼罩了阿字本心塔。此后任何人靠近,皆能感受到阵法阻隔的禅意,知是有人闭关清修,自会退避。真河又召来觉远,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佛印,使其可自由出入禁制。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入定。
卯时,天色破晓,湖面氤氲着薄雾。张曾云起身,走到窗前,静静地凝望那一湖在晨光中渐次苏醒的莲花。洁白的僧袍,配上他那剃得光亮、泛着青茬的头颅,竟在熹微晨光中透出几分宝相庄严之感。
曾凤儿见他起来,也收了功,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轻声道:“好美!”
只见四周湖面碧波如镜,点点粉荷点缀其间。湖心岛那座洁白的高塔倒映水中。离塔不远,一座金殿在朝阳下闪耀着夺目的金色光芒。八条蜿蜒的游廊上,灰衣、白衣的僧侣身影匆匆。湖面上,亦有僧人驾着小舟,穿梭于莲叶之间采藕。
“当——!”悠扬的晨钟响起,回荡在山水之间。
只见灰衣僧人沿着游廊飞跑向大殿。而白衣僧人则身姿飘逸,如蜻蜓点水般在湖面上轻盈飞跃,目标亦是那庄严肃穆的大殿。
曾凤儿由衷赞叹:“好一派人间仙景!”
张曾云看的却非眼前美景,思绪早已飞回昨夜的那场战斗。皇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古太钟、柏鹤年都去了那边,会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昨夜魔功暴露,是否被暗处的眼睛窥见?古道宗不死不休的追杀,前路又在何方?
曾凤儿见他眉宇间凝着忧虑,问道:“在想什么?”
张曾云沉声道:“在想昨夜为何会中埋伏。”
曾凤儿道:“定是他们盯上我们了!”
张曾云摇头:“我们从偶遇慕容雪,再到九月楼吃酒,巧遇冉宗浩,乃至撞见钟家人,皆是临时起意或意外!古道宗那几个废物,岂能如此精准设伏?”
曾凤儿惊道:“你是说……有人出卖我们?”
张曾云目光冰冷:“慕容高来找慕容雪,时机太巧!他如何精准知道我们在九月楼?又为何亲自找来?”
曾凤儿瞪大眼睛:“不会吧?他来就是为了把慕容雪带走?”
张曾云思路愈发清晰:“没错!柏鹤年后来现身,说明他知道我们在那里遇险,他是来解围的!这证明慕容高他们安然无恙!而我们……成了诱饵!”
曾凤儿咬牙切齿,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是慕容高以我们为饵,设下的陷阱!”
张曾云声音冷硬:“嗯,但计划出了意外,我们便成了弃子!”
曾凤儿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红,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声音哽咽:“那我师父……”
张曾云沉默片刻,道:“你师父当时很可能在场,也可能不在,但她……必是知情的!”
曾凤儿泪流满面,喃喃自语:“绝情……难道这就是绝情么……”
张曾云冷冷道:“你师父法号‘绝情’,能这样做,也不意外。”
曾凤儿哭道:“师父总说……想要修仙,就得斩断七情六欲,做到绝情断念……”
“放屁!”张曾云怒斥,声音在空寂的塔内显得格外响亮,“若无情无欲,那还是人吗?若人人皆绝情,这神仙也该绝种了!”
见曾凤儿哭得伤心,张曾云不再多言,心中却翻涌着冰冷的火焰:“我为慕容高卖命,他却拿我做饵!做饵也就罢了,还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弃子!我的命……岂能由他人掌控!”
“若昨夜慕容胜一方胜了……哼!无论胜败,古道宗都不会放过我!……要么远遁天涯,逃出古道宗势力所及之地;要么……就掀翻这古道宗!”
“不得已……那就加入魔道!可那日所见的魔道中人……”张曾云思绪纷乱,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碰撞。
三日后的清晨,觉远再次来到塔内,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对张曾云道:“师父!您可知晓?宫里又换天了!皇帝又死了一个,新主登基了!”
张曾云与曾凤儿闻言,皆是愕然。早知必有大事,却万料不到竟又是这等改朝换代的天大之事!
“怎么回事?快讲!”张曾云追问。
觉远笑嘻嘻道:“才坐了几天龙椅的慕容盛,暴毙了!对外只说是急症。”
张曾云皱眉:“新帝是谁?可是慕容高?”
觉远摇头:“非也。慕容高也不是太子了,如今封为都骑将军!”
曾凤儿奇道:“都骑将军?那不是慕容盛登基前的职位吗?”
觉远道:“正是!师娘,就是那个位置!”
张曾云追问:“新皇帝究竟是谁?”
觉远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玩味:“这位新主可有意思了,师父您猜是谁?竟是当年六王爷留在外头的血脉,叫慕容程?”
“什么?!”曾凤儿失声惊呼,脸色骤变,“怎会是他?!”
张曾云猛地转头看她:“你认得?”
曾凤儿急道:“听慕容雪提过,是慕容高说的!那慕容程,正是宫雪莲之父,宫景程!也叫慕容程!”
此言一出,张曾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怎知雪莲之父……不对!他怎知雪莲?!”霎时间,冷汗涔涔而下,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曾凤儿解释道:“慕容高欲拉拢你,自然要查你底细。你常去宫雪莲家走动,他岂能不知?”
觉远仿佛又窥见了大秘密,心忖:“我竟还有位师娘?名唤宫雪莲?她爹当了皇帝……那师父岂非是驸马爷?嘿嘿!”
张曾云心惊肉跳,后怕不已:“自己一旦出事,宫家必受牵连!”转念又想:“魔道!那柳相梅定然也知晓了!”转念一想随即稍安:“如今雪莲已有化神修为,护佑家人当无大碍。只要我莫再连累他们便是……”
他强自镇定,又问:“那宫景程如何成了慕容程?”
曾凤儿道:“据慕容雪转述慕容高之言,宫景程乃六王爷与一侍婢私生,身份微贱,故而不许姓慕容,改姓了宫。”
“那他何以能登大宝?”张曾云追问。
觉远接口道:“还不是那三大宗门斗法的结果?”
“请细说!”张曾云道。
觉远道:“听方丈他们私下议论,慕容皇族,三大宗门各扶植一脉,为争帝位明争暗斗多年。这些年斗得愈发凶狠,慕容氏子弟死伤惨重,皇帝也是接连暴毙。这回怕是三方僵持不下,谁也压服不了谁,索性共同推出个傀儡皇帝罢了!”
张曾云心头却如惊涛骇浪,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这位新帝,有个化神境界的女儿……那三家老谋深算的宗门岂能不知?此中必有更大的图谋!莫非是……”他越想越觉心惊,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脊背升起,瞬间弥漫全身。
张曾云听到这里,提升实力的想法迫在眉睫,看着觉远不经意的道:“整天在这里也无聊的很,这寺院里有没有像样的功法,拿来我瞧瞧!”通过连日来的接触,张曾云觉得觉远在寺内身份不低,想通过他学几样佛门功法,免得一到危急就要暴露魔功。
“嘿嘿!师父,这我早有准备!”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递给张曾云神秘的说:“这是我寺最厉害的功法之一!请师父阅后指点一下徒儿,我修习多年未曾领悟这门功法!”
觉远心想:“好在师父一来,我就做好准备……师父既是真佛转世,定能参透此经!届时稍加点拨我,岂不是……嘿嘿!”
张曾云接过一看,正是《大日金轮经》,不由的瞳孔一缩,看向觉远道:“这不是那晚上四修罗索要的经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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