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曾云只道曾凤儿与自己一般,是被这奇幻景象所震慑,紧握自己的手或许仅是出于恐惧。殊不知,曾凤儿竟听到了他未曾听闻的梵音。
“我确实未闻那梵音……怪事!只是先前那些佛像散发的玄奥气息,愈发浓烈了。莫非这便是佛门法力?佛法?”张曾云暗自思忖,又恐在觉远面前显露异常,便以似问非问的语气试探道:“可是之前在寺中渡化慧能的经文?”
觉远合十道:“正是,此乃我佛《金刚般若波罗蜜渡心经》。”
“诵来我听!”张曾云当即道。
“谨遵师命!”觉远应声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闭目诵念:“如是我闻……”
如此近在咫尺,张曾云清晰地感知到,觉远身上亦逸散出那玄奥气息,融入周遭虚空。
这一次,他真切地听到了经文。字字入耳,句句入心,原本焦躁的心绪竟如尘埃落定,渐趋平静澄明。
心境一静,异变陡生!张曾云骇然察觉,自身竟在主动吸纳那玄奥气息!《九阳经》功法蠢蠢欲动,未及他尝试运转,功法竟自行勃发,如饥似渴地疯狂炼化起这磅礴气息!
“这……!”张曾云心神剧震,只觉无边无际的气息如海潮般向他奔涌汇聚!
他浑然不知,识海深处的日月天轮早已飞速旋转,将涌入的气息炼化分解,化作七情六欲之力。
七情之力如江河决堤,汹涌灌入周身经脉。丹田气海之内,更是暴雨倾盆!那原本浅薄的七情之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加深,直逼炼气六层圆满之境!
而那六欲之力——眼、耳、鼻、舌、身、意,则顺着识海中那座神秘木桥,同时夹杂部分七情之力,狂泻入宫雪莲的识海。
此刻,宫雪莲亦身处这阿帝多界中。她盘坐于一座莲花台上,口诵真言,一朵朵粉色莲花自她唇间飞出,融入虚空。她眼帘低垂,额心粉莲印记明灭不定,眉心似蹙非蹙,隐有波澜。
她的识海中央,一朵巨大的莲花静静漂浮旋转。莲芯处,一个女婴正闭目酣睡,额心亦有一枚粉色莲花印记。这女婴的小手竟然还握着一颗金丹,正是那颗她幼时吞下的、道士赠予她的了寂分身所化舍利!更诡异的是,这女婴身旁,竟还有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虚影!这虚影正贪婪地吸纳着从木桥另一端涌来的七情六欲之力,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凝实!
宫雪莲的佛缘,源于了寂舍利的法力传承,亦非她所愿。但这传承太过强大,令她无法抗拒。修佛需去除七情六欲,视“情”为魔障,唯有断、舍、离方可证佛道。可她怎能割舍与张曾云之情意?她对张曾云之情深厚无比!潜意识里一直在对抗这份传承!幸得识海彼岸木桥不断传来七情之力,滋养她的潜意识不被那舍利传承抹去。如今更传来六欲之力,使这潜意识形体完整,竟在她识海中又分化出一个元婴,这个元婴容纳了她全部的情感。
一个元婴是佛,一个元婴是凡,简直闻所未闻。此刻佛婴强大,主导意识;凡婴虽弱小,却在迅速成长。有此凡婴存在,她对张曾云的情感便不会消失,只是藏得更深,更深。
张曾云功法一旦运转,便浑然忘却了时间流逝。
宫雪莲与张曾云在这阿帝多界中各有际遇,外界京都却是一派佛光普照之象。
慕容高得知张曾云和曾凤儿进了清凉寺便杳无音信,倒也未作他想。只道水陆大会结束,人自然就出来了。清凉寺山门紧闭,护寺大阵已然开启,寺院上空幻化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佛像,口诵经文之声响彻整个京都!
城中家家户户焚香点烛,朝着那空中佛像顶礼膜拜。清凉寺外,六塔环绕的湖边更是人山人海。每座塔外皆设了法坛,法坛上各有数十名僧人齐声诵经。
凡俗众生,只能仰望那清凉寺上空的庄严佛像,对其中暗藏的玄机浑然不觉。许多人携家带口前来游玩,更有小商小贩推车挑担,叫卖不绝,一时热闹非凡。
他们哪里知道,此地已成修行者的禁区!但凡踏入寺周特定范围,便会凭空消失无踪!有的消失良久,有的消失不久便重现人间。而重新出现之人,竟都如受感召般,不约而同地涌向各处法坛,恳请剃度出家!
七日光阴,弹指而过。
张曾云的丹田气海之内,七情之力已然汇聚成一片浩瀚汪洋!这七日,相当于数百高僧借莲花大阵之力,源源不断地向他“传功”。对他人而言,这是一场渡化之劫;对张曾云而言,却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短短七日,他竟势如破竹般修炼至炼气十层圆满!按常理,炼气十一、十二层便是凝液化丹、筑基成功的关键。然而,他气海中积蓄的七情之海太过磅礴,想要将其凝练成丹,难度远超想象!寻常修士早在真元积累成湖时便开始尝试筑基凝丹,断不会等到如此地步——这便是无师指点与有师传承的差距。张曾云还欲再炼化些许七情之力,眼前却骤然一花,已然回到了颐心湖的小船之上,身旁坐着曾凤儿与觉远。
曾凤儿这几日也一直打坐度过,因紧握着张曾云的手,倒未发生异状。觉远则刚从修炼中醒来,额心红莲颜色淡了些许,趋近粉红,显然修为精进不少。他喜道:“师父!大阵解除了!此刻应当可以进入阿字本心塔了!”
张曾云一惊:“那还不快走!”话音未落,身形已纵跃而起,直扑岸边。曾凤儿与觉远紧随其后。
“啊?飞过头了!”张曾云一时未能适应体内暴涨的力量,用力过猛,竟直接从阿字本心塔上空掠过!好在他反应极快,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又折返回来,稳稳落在净土法坛之前。
这一下,弄得曾凤儿和觉远措手不及。觉远法力深厚,尚能及时稳住身形;曾凤儿却冲出去老远才折返回来,看着张曾云,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气呼呼的模样。
然而,她随即发觉张曾云状态有异——他身躯微颤,目光死死地盯在前方。
曾凤儿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宫雪莲在缘灭师太等人的簇拥下,正缓步走来。
宫雪莲潜意识里早已感知张曾云的到来,神识更是一直关注着他。佛婴的意念不断驱使她想要“渡化”张曾云,凡婴的意念却在极力阻止。内心痛苦的挣扎令她最终决定先远离他,以免佛心一起,便忍不住要“渡化”他!
宫雪莲行至张曾云面前,双手合十,微微施礼,声音空灵而平静:“贫尼已入空门,师兄勿念!阿弥陀佛!”言罢,身影如水波般荡漾,瞬间虚化不见!缘灭师太等人亦随之转身离去。
觉远失声惊呼:“啊?五品境界!”
张曾云涩声道:“你说她……是五品境界?”
觉远肯定道:“正是!融入虚空,缩地成寸,此乃五品化神境方能施展的大神通啊!”
“化神境……”张曾云心头剧震。化神境,那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在她面前,自己渺小如尘埃。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涌上心头。此刻的他,哪还有资格要求宫雪莲什么?更不配纠缠于那点单薄的情愫,连问她“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细想起来,不过是自己暗恋多年,真正相处不过寥寥数日!他岂能因一己私心,强求她改变?
张曾云暗自思量:“先前见她尚是粉莲四品,短短七日竟突破至五品化神!看来她在这阿帝多莲花大阵之中,所获机缘远胜于我!”
他猜得没错。佛门设下这阿帝多莲花大阵,渡化梅迎冬是假,渡化正邪两道高手亦是表象!真正的核心目标,正是为了渡化宫雪莲!
宫雪莲修佛不过年余,竟从蓝莲一品一路突破至紫莲二品、红莲三品,速度之快,堪称惊世骇俗!此次便是卡在突破粉莲四品的关口。须知当世佛修,能达粉莲四品以上境界者,屈指可数,且皆是修行千载的老怪物。各大名寺的方丈、住持,多数也不过是红莲三品修为。
普济寺缘灭师太仅是紫莲二品,其师祖妙真师太则为橙莲五品。妙真师太见过宫雪莲后,曾断言她乃菩萨转世,只是转世途中出了差池,沾染了邪魔业障。唯有布下这阿帝多莲花大阵,方能化去其体内邪魔,助她恢复前世修为。这才是此番水陆大会的真正由来!
之所以将会址设在京都,皆因启动阿帝多莲花大阵需消耗海量众生愿力,唯有京都的鼎盛人气方能满足!即便如此仍显不足,还需正邪两道众多高手的欲念之力作为关键引子,推动大阵运转。层层布局,环环相扣,最终成就了这场局中之局!
这些种种因由,张曾云统统不知。实力太卑微,哪里知晓大人物的算计。他默然片刻,黯然伤神,心道:“化神境么?我也要做到!到时再问问你,究竟是为什么!”转身道:“我们走吧!”
刚转过身,便听到有人施法喊道:“梅迎冬!你不出来给兄弟们个解释么!”
又有人施法喊道:“梅迎冬!你个天杀的,兄弟们一起出生入死多年,你出家便罢了,为什么设下阵法算计昔日兄弟!”
“梅迎冬,出来!”
“梅迎冬!你个狗东西!出来!”
一声声喊骂不绝于耳。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自湖心岛九重般若塔坛处传出:“贫僧既已出家,便与尘世无缘!此阵非为你等而设,那些出家之人也皆为自愿,与贫僧无干!”
有人怒道:“那你隐瞒出家实情,诓我等前来,是何居心!”
梅迎冬声音平静道:“贫僧出家从未隐瞒,也从未对外宣扬。你等闻也未闻,问也未问,贸然前来,能怪我么!”
“铛——”的一声钟响,从清凉寺中飞出四人,正是之前那四修罗。此时四人颇为狼狈,身上猩红僧袍破破烂烂,手中经幢也残损不堪,仓皇向山门外飞驰而去。紧接着又有几个僧人追了过去,转眼不见了踪迹。
张曾云心道:“这几人也困了这么久?”又想到:“此地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还是快点离开为妙!”招呼曾凤儿就要走开。
眼光一瞥,发现慕容高来了,身边还有无情、绝情等人。慕容雪居然也来了,身边还有几人,都是他不认识的!
这些人尚未注意到他,径直朝着湖心岛方向的游廊行去。
曾凤儿一眼瞧见师父无情她们,急忙追了过去。张曾云虽不愿上前,但曾凤儿既已过去,他也不好不去打声招呼,只得无奈跟上。觉远生怕张曾云走脱,也紧随其后。
张曾云边走边暗自思忖:“梅迎冬既已出家,魔道岂能善罢甘休?”
这时!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梅迎冬!老夫问你!你既入佛门,媳妇儿和女儿,还要是不要!”
短暂的沉寂后,梅迎冬的声音自塔坛传来,透着难以言喻的苦涩:“贫僧业已出家,尘缘……已断!”
那苍老声音厉喝道:“好!那老夫今日便替你断了这‘魔种’!”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鹰隼般冲天而起,直扑湖心岛上空!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者,手中赫然提着一个年轻女子!
“爹!放过雪儿吧!”一声凄厉哭喊紧随其后,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女子也御空急追,泪流满面地哀求:“爹!我求求您!都是女儿的错!放过雪儿吧!呜呜呜……”她哭喊着,拼命追赶前方的老者。
觉远失声惊呼:“啊?!是明道宗的明自在前辈!”
张曾云目光一凝:“那老头就是明自在?”
觉远急道:“正是!师父!这明老前辈是梅迎冬的岳丈!他手里提着的,想必就是梅迎冬的独女梅如雪!后面追来的那位,定是梅迎冬的发妻明夫人!”
张曾云闻言惊怒道:“既有妻女,为何还要强渡他出家?!”
觉远双手合十,笑道:“非是他要出家,实乃我佛法无边,荡妖除魔,渡其皈依!”
“强渡人出家,拆散骨肉,简直有违天理人伦!岂有此理!”张曾云胸中怒火升腾,厉声斥道。
“师父教训得极是!”觉远依旧笑嘻嘻地附和道,仿佛全然未觉其中惨烈。
此刻,那明自在已悬停于湖心岛上空,一手将梅如雪牢牢制住,另一只手掌高高扬起,蓄满真元,悬于女子天灵盖三寸之处!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九重般若塔坛的方向,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响彻天地:
“梅迎冬!老夫最后问你一遍!这女儿——你是要!还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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