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28章你为何不早来?

  柳相梅翩然踱至张曾云面前,巧笑嫣然:“哦?想不到公子与那《九阳经》竟有此等缘分。今日得见,公子进境神速,可喜可贺,恭喜公子从此跻身我魔道之列了呢!”   张曾云目光微凝:“听姑娘此言,一旦身负魔功显露人前,便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如此厚赐,张某是不是该好好谢你?”   柳相梅闻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咯咯咯……你自然该好生谢我!若非如此,那雨夜血战,你岂能轻易脱身?”   张曾云心头剧震,暗忖:“她如何得知?难道……”念头电转,沉声问道:“姑娘当时也在场?”   柳相梅唇角微勾:“我岂会在场?慕容各府上,恰巧有我的人手。正是他带人勘验现场,从你留下的那些尸体伤口上,窥见了魔道高手的痕迹!”   张曾云悚然一惊,背脊瞬间渗出冷汗——只顾逃命,竟忘了毁尸灭迹!   柳相梅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款步走向软榻,语速悠然:“是我的人,替你处理了那些尸体,也清除了目睹现场的活口……”她忽地回眸,凤目如电射向张曾云,“你说……该如何谢我?”   张曾云面有惭色,拱手道:“张某还是那句承诺:但凡姑娘有所驱策,必不推辞!”   柳相梅满意颔首:“眼下正有一事需你援手。”   “何事?但讲无妨!”   “再过几日,便是清凉寺举办‘水陆大会’之期。”柳相梅顿了顿,续道,“那水陆大会,内设一处核心内坛道场,外设大坛、诸经坛、法华坛、华严坛、净土坛、瑜伽坛,共计六处法坛。内坛由清凉寺高僧亲自主持,外坛则由布云寺、普济寺、法华寺、五台寺、莲叶寺、云林寺六寺高僧分掌……”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你我同属一道,有些隐秘倒可直言。十五年前,我魔道前辈梅迎冬陷落敌手,被秘密囚禁于清凉寺内。此番水陆大会的真正目的,便是借由七位高僧联手布下‘莲花大阵’,强行渡化梅前辈。”   张曾云了然:“姑娘之意,是需要张某配合行动?”   柳相梅道:“我等在此的任务仅为接应,解救自有他人出手。而你如今执掌‘百炼堂’,正是借机行事的绝佳掩护。”   张曾云疑道:“那郑泷泽不是你们的人么?他亦是堂主,为何不找他,反寻上我?”   柳相梅轻笑:“郑泷泽非核心弟子,未修魔功,此等密事,他难当大任。你,才是备选的后手之一。”   “张某需做何准备?”   柳相梅凑近,低语道:“你只须如此……如此……”将计划细细道来。   张曾云离了巧云阁,在街市置办了一包礼物,策马直奔宫雪莲家中。水陆大会越是临近,宫雪莲回来的可能性越大,他造访宫家的次数愈发频繁,三日两头便去一趟。   “伯母在家吗?”张曾云立于院中扬声问道。大门未掩,他径直走入。   “是曾云吗?”郑氏应声推门而出,眼眶通红,显是刚哭过,见着张曾云,泪水又止不住滚落,“曾云来了,快屋里坐。”   张曾云入屋落座方桌旁,郑氏为他斟了杯茶,也在对面坐下。   “伯母,您这是……”张曾云关切询问。   郑氏凄楚哀叹,终于将思虑良久的话倾吐而出:“曾云哪,说来你我本是同乡,有些事,我实不该瞒你,只望你莫要怪罪……”   她抹了把泪,续道:“你对雪莲的一片心意,我岂能不知……都怪我贪恋这京都繁华,举家迁居于此……怕是生生断了你二人的缘份。”   张曾云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预感,忙道:“此事怎能怪罪伯母!”   郑氏忽地掩面痛哭:“雪莲她……她回来了!可是,她……她……她落发出家了!!!”   “什么?!”张曾云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怎会落发出家?不是只做俗家弟子么?!为何……这是为何?!”脑中轰然一片,万千个宫雪莲的身影纷乱闪现,最终定格在她削发修行的凄清画面。他心如刀绞:“不行,我定要寻她问个明白!”   他嘴唇哆嗦着问郑氏:“她……如今……身在何处?”   郑氏泣不成声:“我也不知啊……她回来连家门都没进,只在门外说了几句……便随她师父走了……”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怎忍心抛下我去出家……都怪我当初不该生下她……”哭得肝肠寸断。   张曾云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去寻宫雪莲下落,奈何郑氏悲恸欲绝,只得强忍焦灼,好言宽慰。良久,郑氏情绪方稍平复。见张曾云欲走,她提起桌上那包礼物:“曾云,这礼你带回去吧,心意我领了,只怪我家雪莲没这福分……”话未说完,悲声又起。   张曾云正色道:“伯母此言差矣。即便没有雪莲这层情分,晚辈探望长辈亦是本分。我与雪莲同窗又同乡,情谊更非寻常。日后,晚辈依旧会常来探望。伯母保重,告辞!”言罢,转身离去。   张曾云走后,郑氏打开那包礼物,只见两包精致点心之下,赫然压着一张百两银票,心中百感交集:“每次来都送银钱……我宫家亏欠他太多,可雪莲她……”   张曾云返回“芍香苑”,立即召集手下,下令探查普济寺缘灭师太在京都的下落。未及半日,便得回报:缘灭师太在西城苦竹庵挂单落脚。他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这反常举动,早被曾凤儿看在眼里。见他离去,曾凤儿亦悄然上马,紧随其后。   不多时,张曾云便至苦竹庵外。庵门外守着两位比丘尼,张曾云亮出腰牌,请求通报面见缘灭师太。   一尼入内,至后殿厢房禀报:“师叔,庵外有位俗家男子求见,自称百炼堂堂主。”   缘灭师太正与苦竹庵住持慧明师太叙话,闻言微讶:“百炼堂?未曾听闻,是何来路?”   慧明道:“乃太子慕容高麾下势力。”   缘灭师太略一沉吟:“贫尼与慕容氏素无瓜葛,尘缘早断,此人必非为见我而来……”她心念电转,豁然明了,“原来如此。此地唯有净慈尚有一段尘缘未了,此人定是为她而来。”遂吩咐道:“唤你净慈师妹来,随我一同去见客。”又转向慧明,“太子门人,不便轻慢,有劳师姐同往。”   慧明颔首微笑:“你那徒儿净慈,佛缘深厚,尘心却未尽斩……”   说话间,净慈已至。只见她一身素白僧袍,左手持拂尘,右手捻念珠,颈项如天鹅般雪白,面容若细瓷般光洁,虽已青灯古佛为伴,仍难掩昔日绝色姿容。她步履轻盈上前,合十行礼:“师父,师伯。”   缘灭道:“净慈,你尚有一段俗缘未了,如今那人寻来了。为师请你师伯一同去见见。”   庵门外,张曾云焦灼等候,浑然不觉曾凤儿已在身后不远处悄然伫立。   庵门吱呀一声开启,数位灰衣比丘尼分列两旁。接着,两位老尼并肩而出,身后又跟随着几位比丘尼。   缘灭师太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寻贫尼,所为何事?”   张曾云拱手:“师太恕罪,张某实为求见贵徒宫雪莲而来,冒昧打扰师太清修……”   话未说完,缘灭已抬手打断:“不必多言。净慈,出来见见故人吧。”   净慈这才自门内缓步而出,行至张曾云面前,眼神平静无波,宛如古井深潭:“师兄寻我?”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感。   张曾云凝视着她那双曾经含情脉脉、如今却只剩一片空寂的眼眸,心如刀剜,千言万语竟堵在喉间,一字难出。   净慈见他默然,转身便要回庵。这一转身,右手腕上露出一物——正是张曾云当年所赠的定情信物,凤凰玉镯。   张曾云瞥见那镯,积压的情绪如火山般爆发,嘶声喊道:“雪莲!!!”   净慈闻声,脚步一顿,下意识回首。刹那间,张曾云眼中射出日月般炽烈的流光,直刺她心神!她体内佛门功法应激自行运转,额心骤然浮现一朵淡粉莲花印记。   张曾云见她回头,心中刚涌起一丝希冀,却猛地瞧见那枚莲花印记,她眼中那瞬间掠过的一丝波动随即被冰冷的空寂吞没。他心头大骇,目光死死锁住她,颤声问:“你为何要出家?”   净慈眸光微垂,声音轻若叹息,却字字如冰锥:“你为何不早来?”   此言一出,万钧之力砸在张曾云心头,所有解释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哽在喉中。   净慈不再多言,转身决然步入庵门。缘灭师太等人亦随之入内。须臾,沉重的庵门缓缓合拢。   张曾云僵立原地,魂魄仿佛被抽离躯壳。脑中只剩下那句冰冷的诘问,反复回荡,震耳欲聋:   “你为何不早来……”   “你为何不早来……”   曾凤儿见张曾云痴立在那里,心中亦是百味陈杂。她曾幻想过无数次与宫雪莲重逢的情景,却唯独未曾料想是这般光景——宫雪莲竟出家了!   照理她该欣喜才是,偏生一丝欢喜也无。眼见张曾云失魂落魄,那份锥心之痛竟如感同身受。   不忍他僵立当场,曾凤儿牵过张曾云的马,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道:“曾云,回去吧。”   张曾云似被这声音牵引,浑浑噩噩地翻身上马,又浑浑噩噩地随曾凤儿回到芍香苑。一路行来,熟人的招呼他充耳不闻,似乎只能听到曾凤儿的声音:   “曾云,往这边走!……”   “曾云,到了!……”   “曾云,下马呀!……”   “曾云,回屋来吧……”   曾凤儿将失魂落魄的张曾云送回房中安顿好,刚掩上房门转身,便见太子慕容高与郡主慕容雪正朝这边走来。   慕容高脚步未停,径直道:“师妹,正要寻你。师叔已至府中,唤你速去。”他目光扫过曾凤儿身后紧闭的房门,见她眉间凝着忧色,顺口问道:“曾云兄这是……?”   曾凤儿沉默片刻,心知二人亦知晓宫雪莲其人,便将今日苦竹庵外所见:张曾云如何寻去、净慈如何现身、以及那句锥心刺骨的“你为何不早来”,简略道出。   慕容高听完,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门扉,嘴角微微一勾,又摇了摇头:“走吧。”心中却暗忖:“此人用情至深,若能收为己用,非是那郑泷泽之流可比……”念头飞转间,他不着痕迹地瞥了曾凤儿一眼。   一旁的慕容雪闻言,心中亦是一阵恍惚。如此用情至深的男子,书中传奇里或有,现实中她竟是头一遭遇见!相较之下,那些自诩风流才子的世家公子顿时黯然失色。她不由得回望那扇紧闭的房门,神色复杂,随即随兄长转身离去。   路上,慕容高对曾凤儿道:“还有三日便是‘水陆大会’。近日京都来了不少江湖人物。师尊言道,正邪两道皆有大人物到了,恐生事端!”   慕容雪也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安:“确是如此。就连我师父与师叔都破例下山了,她们可是常年清修,极少涉足红尘的。”   曾凤儿闻言一惊:“呀!玄道宗竟也到了?那古道宗、明道宗莫非也……”   慕容高冷哼一声,声音透着冷肃:“何止!正道的三宗九门十二派,怕是都有人来了!邪道那边更不会少……”   几人说话间,已回到太子府核心所在的正心殿。此殿既是太子书房,亦是密议要地。   曾凤儿步入殿内,抬眼便见自己师门长辈赫然在座——师父、师叔俱已抵达,连春、夏、秋、冬四位师姐亦侍立一旁。   慕容雪也看到了自己的恩师李秋桐、师叔柏鹤年,以及师姐赵美琪、师兄柯本木也都在这里。   慕容高的目光却是一凝,只见自己的父皇慕容盛,竟只穿一身寻常布衣,侍立在柏鹤年身侧。而那玄道宗柏鹤年,此刻正安然端坐于殿中主位之上,手捧茶碗,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慕容盛见人已到齐,略一挥手,殿内所有护卫、侍从立时无声退至殿外三丈之地,隔绝内外。待殿门紧闭,慕容盛才转向主位的柏鹤年,执礼甚恭:“师兄,人已到齐,请您示下。”   柏鹤年其人,正如其名。年约六旬,身形枯瘦如老松,一双细长眼,手爪嶙峋如鹰。他缓缓放下茶碗,道:“邪道魔头梅迎冬,囚于清凉寺十五年。此番邪道便是为他而来!”   此语一出,殿内众人除却李秋桐依旧神色沉静,垂眸凝视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其余人等无不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