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曾云敬完一圈酒,便告辞离开。此处他只与曾凤儿相熟,与他人无话可说。此番前来敬酒,全因曾凤儿相邀无法推拒——毕竟欠着她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离开时,他并未留意慕容雪再次投来的目光,脑海中翻腾的尽是“宫雪莲”的身影。回到原先雅间的座位,他闷头不语。
慕容雪却仿佛从他离去的背影中又窥见了什么,在他走后亦陷入沉思。脑海中,他正面的身影与背面的轮廓竟悄然融合,形成一个完整而模糊的形象……
酒宴散后,张曾云随谭养养夫妇、古农、陈子诚等人回到丹阁小院。院中大槐树下,石桌旁又添了一张茶案。谭夫人亲自煮茶,与谭养养一同陪着两位前辈闲谈。杨红则在一旁执刀切削果品,摆放精致的点心。张曾云与其他小辈一样,各自回屋歇息。
然而没过多久,便听杨红在院中喊道:“曾云,有人找你!”
张曾云出门一看,愣住了:“她们如何寻到此处?”
此时谭养养也向张曾云问道:“曾云,是你的朋友么?还不快请过来喝茶,介绍一二?”他见来访的公子衣着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物,故有此问。
来访者正是醉云轩中曾有一面之缘的慕容高、慕容雪,以及曾凤儿。慕容高接过话头,朗声道:“不敢劳烦介绍。在下慕容高,家父慕容盛,这位是舍妹慕容雪,这位是曾凤儿师妹。初临贵地,多有叨扰!我等想请张公子过府一叙……”
“慕容氏?”谭养养听到这三个字,立时站了起来。古农和陈子诚也闻声而起,目光齐刷刷投向慕容高。慕容高对他们的反应丝毫不感意外,反而转向张曾云,笑容可掬:“张兄,今日一见,缘分匪浅。连我这两位妹子都心心念念,想请张兄过府盘桓片刻,不知张兄可否赏我兄妹这个薄面?”张曾云见对方已寻上门来,再无推拒之理,只得应允,随三人而去。
待他走后,古农沉声道:“慕容氏……在这京都之中,怕是与皇族渊源匪浅!”
谭养养在京都经营日久,所知更多,接口道:“他父之名,若我没听错,是慕容盛,正是京都都骑将军……”他心中暗忖:“这小子竟有这般关系?往日竟未看出端倪!”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杨红亦是心头剧震,一丝异样的心思悄然升起。
张曾云随慕容高来到府邸,但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气象非凡。穿过几道抄手游廊,来到花园旁一处雅致庭院落座。院中叠石为山,凿地为池,池中朵朵白色睡莲静静绽放。张曾云目光触及那清雅的睡莲,宫雪莲的身影瞬间又占满心田,不禁神思恍惚,怔忡出神。
曾凤儿见他望莲失魂,鼻尖一酸,强忍泪意,悄然别过头去,暗自神伤。
慕容雪再次捕捉到他背影流露出的那份“落寞”,对此人愈发好奇:“似乎心事重重,所为何来?”见他腰间别着一根铁箫,便主动搭话,声音清越:“张兄随身携箫,想必精通音律。小妹亦深好此道,不知可否请张兄吹奏一曲?小妹琴艺粗浅,愿以琴相和。”
“哈哈!舍妹琴艺堪称一绝,张兄今日有耳福了!”此时慕容高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出来,笑着应和。
张曾云谦道:“我这是一根粗陋铁箫,恐污清听。改日我携竹箫再来……”
慕容高摆手道:“何须改日!舍妹处自有几管上好箫笛,取来便是!”慕容雪转身去取琴箫。曾凤儿默默煮茶不语。张曾云坐在曾凤儿下首,虽初临贵地,但有她在侧,心中竟莫名安定几分。
慕容高落座于曾凤儿上首,对张曾云道:“凤儿师妹对我说起,张兄武功高强,修为深厚。不仅两次救过师妹性命,更助绝情师叔斩除强敌!我慕容高最是敬佩张兄这般仗义行侠的豪杰!”
张曾云扫了一眼曾凤儿,见她虽未抬头,嘴角却悄然弯起一丝笑意。他刚道:“是曾凤儿谬赞了……”
慕容高却不以为意,继续道:“怎会是谬赞!张兄这铁箫之上,剑痕密布,杀气内蕴,若非身经百战,岂能留下如此痕迹……”他还欲再夸,却见慕容雪已抱着琴箫回转。
“张兄,请看此箫可趁手?”慕容雪递过一管青玉竹箫。随即在琴案前坐定,素手轻按丝弦,抬眸道:“张兄,请。”
张曾云入手便知此箫不凡,温润合手,更隐有淡淡幽香。他略一点头,侧过身去,唇抵箫孔,将心中最熟悉的《明月千里寄相思》悠悠送出。低徊婉转的箫声,裹挟着刻骨的思念,穿透庭院,飘向远方。
慕容雪心中一震:“好个情深意重!”她纤指拨弦,琴音相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侧面——那双如渊深眸,此刻盛满的竟是如此浓烈的思念。唯有“知音”方能体会这箫声中的用情至深。一曲未终,这侧身吹箫的身影,已深深烙入她心间。
俄顷,有府中下人悄然至慕容高耳畔低语几句。慕容高起身告罪离去。庭院中,只余曾凤儿煮茶,慕容雪与张曾云以乐相和。曾凤儿看着两人专为自己奏曲,心中泛起一丝得意——张曾云是她带来的“朋友”,露此一手,为她挣足了颜面。而慕容雪沉浸在那深情的曲意之中,“知音”之感悄然滋生,一丝难言的情愫在心湖深处漾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慕容高亲自来请:“张兄!恰巧来了几位朋友,亦是江湖豪杰。听闻张兄侠名,皆欲结识,特托我前来相请!张兄,前厅一叙!雪儿、凤儿师妹,同来吧!”
慕容雪正沉醉于琴箫和鸣的余韵,本不愿去见那些俗客,却不得不前往应酬,心中暗道:“定是你刻意招来的狐朋狗友,且看你又要弄什么玄虚!”
来到前厅,只见两厢已围坐着十数条汉子,形貌各异,气势彪悍。慕容高向张曾云一一引见:“这两位是奇刀门郭胜、郭达二位大侠;这三位是牛牯山刘全德、郑泷泽、何之宇大侠;这位是孤头山梁不平大侠,这二位伉俪是漠北双刀吕贤、胡英,这四位是武台山邱设、梅自来、吴章、胡江,这位是……”一一介绍完毕。张曾云心中暗忖:“听这名号,倒像是绿林中人?”
甫一落座,慕容高便朝那些人递去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牛牯山的刘全德会意,抱拳瓮声道:“适才听慕容兄说起张兄来,言道张兄曾一人败退荡阴山五鬼及其手下十数人,更助慕容兄师门长辈一战尽灭五鬼!我等听闻,深感震撼!那荡阴山五鬼在江湖成名甚早,威名不在我等之下,竟饮恨于张兄之手!佩服之至!今日得见张兄真容,我等心痒难耐,想请张兄不吝赐教几招,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日后行走江湖,也多几分依仗不是?”
孤头山的梁不平是个火爆脾气,不耐烦地打断他:“啰嗦个鸟!不服就亮家伙比划比划!啰里八嗦,想考状元不成?”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起哄:“划下道来,打过便知!谁强谁坐头把交椅!”
刘全德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看张兄不像混江湖的,怕他不知咱们的规矩嘛!”
奇刀门郭胜“呛啷”一声将腰间长刀解下,往桌上一拍,声若洪钟:“什么规矩不规矩!难得聚首,切磋切磋无妨!”他转向慕容高:“慕容兄,借贵府宝地,我等切磋几手,不介意吧?”
慕容高含笑点头:“自无不可。不过,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郭胜霍然起身,高声道:“好!那就由我郭胜抛砖引玉!”他长刀在手,刀锋指向刘全德:“刘兄,请赐教!”
前厅之中,气氛陡然炽热。奇刀门郭胜与牛牯山刘全德已下场,两人皆是炼气五层修为,刀光拳影瞬间交织,劲风激荡,引得厅内烛火摇曳。郭胜刀法迅疾刁钻,专走下三路;刘全德则势大力沉,一双铁拳裹挟着土黄色气劲,硬撼刀锋,发出“铛铛”金铁交鸣之声。
慕容高端坐上首,面带微笑,看似关注场上比斗,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张曾云。曾凤儿微蹙秀眉,她虽知张曾云实力不俗,但这场面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慕容雪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清澈似在观演,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曾云面无表情,端坐不动。他看似在观战,心神却高度集中。体内被日月天轮改造过的七魄本源,正隐隐呼应着空气中因战斗而激荡起的驳杂“七情”——兴奋、好胜、凶戾……这些力量被“情眼”无声吸纳、过滤,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感,也让他对场上两人的动作轨迹感知得更加清晰。
“好!”
“刘兄好拳法!”
“郭兄小心下盘!”
十几招过后,郭胜卖了个破绽,刘全德一拳逼退他,两人默契收手,抱拳道:“承让!”引得一片叫好。
“痛快!”孤头山的梁不平早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他那炼气五层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带着一股剽悍野性。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向张曾云,蒲扇般的大手一指:“张曾云!听说你本事大得很!来来来,跟梁爷过两招!让我瞧瞧能灭五鬼的好汉,拳头有多硬!”他根本不提兵器,显然要在拳脚上见真章。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张曾云。
慕容高适时开口,笑容可掬:“梁大侠豪气!张兄,大家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话虽如此,语气中的期待显而易见。
张曾云缓缓起身。避无可避。慕容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担忧和探究。曾凤儿低声道:“小心些。”
张曾云走到场中,与梁不平相对而立。梁不平身高体壮,高出张曾云半个头,浑身肌肉虬结,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宛如人形凶兽。他狞笑一声:“小子,接招!”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蹬,坚硬地板发出“咔嚓”微响,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张曾云!毫无花哨,一拳直捣中宫!拳风呼啸,带着蛮横压迫感,正是炼体修士惯用的“莽牛拳”!
这一拳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众人屏息,想看张曾云如何应对。
张曾云眼神微凝。他不敢动用《九阳经》功法施展“分筋错骨手”,怕暴露指甲异状。心念电转间,他选择依靠被七情之力反复淬炼的强横肉身,施展《分筋错骨手》的招式!就在拳锋及体的刹那,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侧滑半步,险之又险避开正面冲击。同时,左手成掌,看似轻飘飘搭向梁不平粗壮手腕,用的正是化用“分筋错骨手”中“四两拨千斤”的卸力技巧!
“咦?”梁不平一拳打空,正待变招,忽觉手腕被一股奇异力量黏住,那力量并不刚猛,却带着难以抗拒的牵引和震荡!他灌注拳中的莽牛劲竟被这股震荡之力引得微微一滞,仿佛打在滑不留手的泥鳅身上,力道瞬间被卸掉三成!更让他心惊的是,张曾云搭上他手腕的那只手掌,皮肤触感竟带着异乎寻常的韧性和微凉!
“好滑溜的小子!”梁不平怒喝一声,手臂肌肉贲张,强行震开张曾云手掌,左拳如摆锤般横扫而出,带起一片残影!这一下范围更大,封死了闪避空间。
张曾云避无可避,眼中厉色一闪!他不能硬接,更不能暴露指甲!电光火石间,他腰身一拧,以毫厘之差再次侧身,同时右臂曲肘,以坚硬手肘外侧迎向横扫而来的巨拳!这是他身体经七情之力淬炼后最坚硬的部位之一!
“嘭!”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气劲四溢!张曾云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手臂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数步,脚下地板吱呀作响。但他站定了!手肘处传来阵阵酥麻,却并未伤及筋骨,皮肤下的淡金色骨纹似乎微闪即隐。反观梁不平,只觉这一拳仿佛砸在包裹皮革的坚硬精铁上,反震之力让他手腕隐隐发酸,心中更是骇然:“这小子骨头怎么这么硬?!”
“好!”“漂亮!”厅中响起几声喝彩,为张曾云精妙身法和硬撼不倒的防御。慕容高眼中精光一闪,张曾云展现的肉身强度远超他预估。
梁不平两击无功,脸上挂不住,怒吼一声,双拳齐出,如狂风暴雨般攻向张曾云!拳影重重,劲风呼啸,将张曾云完全笼罩。张曾云则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柳絮随风卸力,时而又以不可思议角度用肘、膝、肩等坚硬部位格挡硬撼,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声响。他动作迅捷流畅,将武技发挥到极致,更融合了淬炼后身体的惊人反应与抗击打能力。一时间,竟与炼气五层巅峰、力量占优的梁不平斗得旗鼓相当!
但久守必失!梁不平久攻不下,心头火起,觑准一个空档,猛地变拳为爪,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张曾云咽喉!这一下歹毒迅猛,已超出“点到为止”范畴!
危险!曾凤儿惊呼!慕容雪也猛地攥紧手!
张曾云瞳孔骤缩!躲闪已不及!格挡?咽喉要害,用手臂格挡也极险!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本能就要并指如刀,以那锋锐无匹的水玉指甲迎击!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反击!
就在指尖微动,指甲边缘即将“嗡”地震颤、吞吐淡金寒芒的瞬间——
一道更快的身影如鬼魅切入两人之间!
“梁兄!切磋而已,何必动真格!”
伴随清喝,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后发先至,轻轻一拂,精准拍在梁不平手腕侧面。那凌厉一爪顿时被带偏方向,擦着张曾云脖颈掠过,只带起几缕发丝。
出手者,赫然是牛牯山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最为沉稳内敛的郑泷泽!他竟拥有炼气六层修为!
郑泷泽挡在张曾云身前,对梁不平沉声道:“梁兄,火气太大了。”随即转向惊魂未定的张曾云,抱拳道:“张兄好身手!佩服!梁兄性情急躁,还请见谅。”
梁不平悻悻收手,瞪了郑泷泽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言语。他刚才确实收不住手了。
张曾云缓缓放下几乎抬起的右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差点喷薄而出的锐利锋芒与淡金寒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方才一瞬,暴露只在毫厘之间!他深深吸气,对郑泷泽拱手:“多谢郑兄解围。”
慕容高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心忖:“师父说他功法诡异,来历莫测,实力堪比炼气十二层……如今怎会险些败在炼气五层的梁不平手上?”张曾云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那种极致冷静和近乎本能、连他都未能完全看清的细微反应——指尖的微动,让他觉得,这个张曾云,似乎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慕容雪的目光则紧紧锁在张曾云放下后又悄然紧握的右手上,秀眉微蹙。方才那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其锐利、冰冷的气息一闪而逝,快如错觉,却令她指尖仿佛被针尖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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