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曾云有心想拒绝,却很难开口。做了几个月的“张师兄”,此刻退缩,颜面何存?他心念电转:“他们三人舞的剑法,看似精妙,杀气却远不如昔日亡命劫匪的狠辣。连那些亡命徒的刀我都挡得住,挡住他们三人,应无大碍。”主意既定,他朗声道:“我这铁箫粗陋笨重,并非什么灵巧兵器,舞起来恐怕不堪入目。不如这样,我持铁箫守御,请三位一同进招,权当切磋,点到为止,如何?”
此言一出,周韩、陈冰面色一沉,便是向来清冷的李婉清,秀眉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三人虽承认张曾云修为在他们之上,但以一敌三,且言下之意是“只守不攻便能挡住”,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轻视!
“好!张师兄痛快!”周韩性子最急,按捺不住,率先沉声应道,长剑“呛啷”出鞘,寒光在月色下流转,大步踏入院中空地。李婉清与陈冰对视一眼,亦不再多言,各自掣剑在手,抱拳齐声道:“师兄,请!”话音落,两人身形一动,与周韩呈三角之势,将张曾云围在核心。
张曾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管乌沉沉的铁箫。入手冰凉沉重,指尖抚过箫身,那些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刀剑刻痕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将他拉回一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搏命厮杀。一股源自生死磨砺的沉静感油然而生,瞬间驱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他右手紧握箫尾,左手虚按箫身,铁箫斜斜指向右下地面,整个人如山岳峙立,渊渟岳峙,沉声道:“请!”
“当——!”
周韩率先发难!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猛虎扑击,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刺目的银虹,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弹剑脆响,直刺张曾云中门胸膛!剑势又快又狠,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张曾云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右脚斜踏半步,腰身拧转,铁箫由下而上划出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磕在剑身侧面。“铛!”一声沉闷巨响,火星四溅!周韩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剑身传来,震得手臂发麻,剑势顿歪,他借势旋身,欲要卸力变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婉清动了!她身法如流云过隙,悄无声息,手中长剑却似灵蛇吐信,剑尖颤动,幻化出三点寒星,虚实难辨,直取张曾云下腹丹田要害!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张曾云格挡周韩、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张曾云瞳孔微缩,铁箫去势未尽,手腕却猛地一抖一沉,乌青的箫身仿佛有了生命,一个刁钻的回旋下压,“叮叮叮”三声急促脆响,如雨打芭蕉,竟将李婉清精妙的三点剑影悉数封住!剑上传来的柔韧劲力让李婉清心头一凛。
几乎同时,陈冰低吼一声,矮身疾进,剑走偏锋,一道凌厉的剑光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直削张曾云双腿胫骨!剑风呼啸,势大力沉!
张曾云左脚脚跟为轴,右脚闪电般后撤半步,身体如风中劲竹般向后微仰,手中铁箫借着格挡李婉清的余势顺势向下猛砸!“锵——!”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铁箫重重砸在陈冰横扫而来的剑脊之上!陈冰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压下,剑身剧颤,几乎脱手,攻势瞬间瓦解,踉跄后退一步。
三人这轮疾风骤雨般的首攻,竟在眨眼间被张曾云看似笨拙的铁箫一一化解!院中一片寂静,唯有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旁观的刘丽娥、谭娇娇屏住了呼吸,谭超也放下了酒杯,眼中满是惊异。
三人眼神交汇,震惊之余更激起好胜之心。阵势陡变!周韩低喝一声,再次挺剑强攻正面,剑光霍霍如匹练;李婉清身形飘忽,如鬼魅般绕至张曾云左侧,剑尖吞吐,专攻他肋下、肩胛等防守薄弱之处;陈冰则稳扎下盘,剑势如狂风扫叶,封锁张曾云下路退避空间。一前二后,三剑齐发,剑网交织,封死了张曾云所有闪避角度!
“叮!铛!锵!”
张曾云的身影在剑网中仿佛化为了一道模糊的灰影!他步法看似简单,或进或退,或旋或转,幅度极小,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最致命的锋芒。手中铁箫舞动开来,不再是笨拙的格挡,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或点、或拨、或磕、或压!乌青的箫影在他周身化作一团密不透风的屏障,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迎上袭来的剑锋。清脆与沉闷交织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密集如骤雨敲打铁瓦,火星在每一次碰撞中迸射四溅,在月光下划出短暂而耀眼的轨迹。那声音竟隐隐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如同古拙的编钟在月下奏响战曲!
张曾云初时还全神贯注,精神紧绷。然而随着交锋持续,一种奇异的感觉涌遍全身。对手的剑招轨迹、力量强弱、速度变化,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慢了下来。那铁箫上熟悉的伤痕触感,每一次格挡时传来的反震力道,都在唤醒他沉睡的战斗本能。他眼中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冷静和越来越亮的光芒。他不再是被动地“看”剑,而是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剑的意图和轨迹,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总能以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挥动铁箫,将威胁消弭于无形。越打,他越觉得游刃有余,体内仿佛有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苏醒、流淌。
围攻的三人却是越打越心惊!他们已毫无保留,剑招变幻,配合默契,将压箱底的合击之术都使了出来。或如狂风骤雨般狂攻猛打,或如蛛网般绵密缠绕,或如毒蛇般伺机突袭。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变招,从哪个角度、以何种方式进攻,那杆看似笨重的铁箫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铜墙!张曾云的身影在剑光中腾挪,沉稳如山,那铁箫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得令人绝望。更让他们骇然的是,对方显然未尽全力,只是信手挥洒般防守,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此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若他反击,三人中恐怕无人能接下他一招半式!
这个念头同时在三人心中闪过。周韩猛攻一剑被格开后,借力后跃一步。李婉清和陈冰也心领神会,剑光一收,同时后撤。三人气息微促,看向场中那个持箫而立的青年,眼神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由衷的敬佩。
“谢张师兄手下留情,不吝赐教!”三人齐齐抱拳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恭敬无比。这一声“师兄”,此刻才叫得真正心服口服。
张曾云抱拳回礼:“承让!承让!来,喝酒!”说罢便回到石桌前坐下。刘丽娥刚欲执壶为张曾云斟酒,却被谭娇娇眼疾手快地抢先夺去,不禁气恼地白了她一眼。谭娇娇却朝刘丽娥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回身为张曾云斟酒时,还不忘得意地回望刘丽娥的反应,直气得刘丽娥扭过脸去。
几人闲坐片刻,夜色渐深,便各自回屋歇息。谭娇娇与刘丽娥留下收拾石桌残羹,两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偷瞟向张曾云离去的背影。今夜张曾云那番“露一手”,更令她二人心折不已,其形象在她们心中愈发高大,那“一江春水”更是波澜难平。二女心中虽觉女子暗恋男子略显轻浮,却也默契地以彼此斗气为遮掩,实则都盼着能借此引得张曾云注目。这进可攻退可守的心思堪称巧妙,奈何张曾云心有所属,对此视若无睹。
自那夜“论武”开了先河,往后只要晚间无事,那三人必与张曾云“切磋”一番,彼此皆获益匪浅。张曾云更是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世间刀剑等兵器流派纷呈,功法浩如烟海。然而使铁箫的,眼下唯有他一人,相关的功法更是闻所未闻,这让他想学系统武功的念头落了空。一来这铁箫他使得顺手,不想更换;二来那些刀剑功夫多是锤炼杀人技,张曾云却无杀人之心,暗忖:“我与人无冤无仇,别人何故杀我?我又何必杀人?有这铁箫防身足矣!”于是便每日专心淬炼自己的铁箫防身之术。
这日,杨红邀李婉清外出。一则是因有位小姐用了《闭月霜》后,非但未能祛痘,脸上反起了红疹,需请李婉清前去查看;二来也是想带李婉清去那些贵妇小姐府上走动,推介产品。这两桩事都关乎女眷,男子同去多有不便,故请李婉清出面以抬格局。如此一家家拜会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周韩与李婉清师出同门,虽非同师,辈分却相当,以师兄妹相称。周韩俗心未泯,暗中属意李婉清,奈何李婉清向道之心甚坚,对他无意。
见李婉清离去,周韩那点俗念便按捺不住,想去青楼寻欢。若在往日,他自会悄悄独往,今日却改了主意,想拉上张曾云同行。一为深交;二则存了拉张曾云“下水”的心思。他已瞧出李婉清对张曾云颇有好感,心道:“若让你知晓张曾云也逛青楼……呵呵!”
傍晚时分,周韩来到张曾云屋前喊道:“张师兄!走,出去喝两杯!”
张曾云不疑有他,提了铁箫便走出门:“好,今日去哪家?”这些日子他们常去外面小馆子对酌,已成习惯。
周韩神秘一笑:“去了便知!……哎,我说……”他瞥见张曾云手中的铁箫,“你总拎着这铁箫作甚?又不是去打架!”心中暗想:带着这铁疙瘩去那等风月场所,实在不雅。便想劝他留下,又不好直说。
张曾云笑道:“拿惯了,离了手总觉得空空落落,横竖也不碍事。”
周韩见劝说不动,只得作罢,领着张曾云出了胡同,唤了辆马车,直奔香河街。
张曾云认出是香河街,笑道:“来这儿?今晚是要吃大餐了?”
周韩朗声一笑:“那是自然!真正的大餐!”笑声中透着几分暧昧。
不多时,马车在“巧云阁”门前停稳。张曾云下车一看,只见三层阁楼张灯结彩,檐下红灯高悬,窗上红纱轻拂,门楣窗棂贴着精巧的红窗花,布置得如同婚宴般喜庆。他虽未踏足过,却也知晓此地是青楼!心头一紧,怕坏了名声,脚步一顿就要转身。周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曾云,莫想岔了!这儿就是个喝酒吃饭的雅处,不过添些姑娘跳舞唱曲助兴罢了。”见张曾云面露迟疑,又想起他近来爱吹箫,忙道:“张兄不是好箫么?阁中有位姑娘,箫艺琴技双绝,李婉清那点功夫,跟她比可差远了!”
张曾云一听有“吹箫弹琴”这等雅事,心防稍松:“莫非真是我想左了?”便点头应道:“好吧。”随周韩走了进去。
穿过过堂与两道门扉,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厅堂映入眼帘,数十张酒桌环列,大半已坐满宾客,皆围向中央一座圆形舞台。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十数位少女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手执彩绘团扇,在台上翩翩起舞,引得台下目光灼灼。
周韩与张曾云寻了个空桌坐下,点了酒菜,也望向台上。张曾云这才留意到,台上少女们虽一色鹅黄轻纱,身姿曼妙,但手中团扇所绣字样却各不相同:“春红”、“绿竹”、“红梅”……各具芳名。
一曲舞罢,少女们排成一列,团扇半掩娇容,敛衽施礼,旋即如彩蝶般齐齐退去。
“如何?不错吧?”周韩挑眉问道。
张曾云颔首:“嗯,舞姿甚美。”
周韩眯眼坏笑:“哪美?是胸脯,还是屁股?哈哈……”
张曾云无奈笑笑,未置一词。
稍顷,楼上“当”一声钟磬清鸣,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二楼一处。只见那厢垂着数重珠帘纱幔,影影绰绰间,一位女子身影亭亭玉立。她身姿一转,落座于琴台之后。虽面容难辨,仅那惊鸿一瞥的剪影便足以令人心旌摇曳——前襟饱满,后臀浑圆,纤腰一束,尽显风流。女子素手轻扬,一曲《春江水》便如珠玉般自瑶琴上流淌而出……
满堂宾客无人知晓,那抚琴的女子,一双凤目正透过眼前的纱幔珠帘,紧紧锁定了楼下大堂中的一位男子——正是张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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