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18章明月

  第三日清晨,卯时方过,张曾云便醒了。一夜安眠,倦意尽消。洗漱罢,换上一身干净长衫,推门而出。天色大亮,空气清新。离家近两年,他一直在路途上奔波,如今安稳下来,心中颇感踏实。比起故乡的压抑,此刻倒像脱笼之鸟重归山林,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张师兄,早!”李师傅也从房中步出。她年岁比张曾云略长几岁,却因其修为敬称一声“师兄”。   “李丹师,早!”张曾云见她今日着一袭白素绣花长裙,气质雅致,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一瞬。   “哟!张师兄,早啊!起这么早,是要出门?”粗壮汉子周师傅的大嗓门传来。他虽是对张曾云说话,眼神却飘向了李师傅。   “周丹师,早!”张曾云拱手回应。   周师傅脸上堆笑,凑近李师傅道:“师妹!今早咱们去宣德门那家炒肝铺子如何?听闻是京都一绝,去晚了可就没了。”   张曾云正欲独自离开,又听两个清脆女声响起:   “张大哥,早!”   “张师兄,早!”   是刘丽娥与谭娇娇,她俩同住一屋,也出来了。   谭娇娇白了刘丽娥一眼,低声嗔道:“呸,‘大哥’都叫上了,还说没那个心思!”   刘丽娥脸一红,嘴上却不饶人:“叫大哥怎么了?有人夜里做梦还喊人家名字呢!”   谭娇娇闻言,脸上也飞起红霞,怒瞪她一眼,转头向李师傅喊道:“师父!早!”话一出口,似乎想起什么,更是羞恼,回身便给了刘丽娥一记粉拳。   刘丽娥本未多想,挨了这一下,瞬间恍然,指着谭娇娇笑得前仰后合。   “让你笑!让你笑!”谭娇娇又羞又急,追着刘丽娥捶打。   旁人不知所以,只含笑看着这对少女嬉闹。此时陈师傅也推门而出,笑道:“哟!今儿这么热闹!都起啦?”他依次向张曾云、李师傅、周师傅问过早,又对谭娇娇道:“娇娇,前日说起的那家肉夹馍,老板回来了,去尝尝?”   谭娇娇摇头:“一大早吃那个,太腻了罢。”   李师傅转向张曾云:“张师兄初来京都,还未尝过地道早点吧?不如同去?”   周师傅目光一扫众人,抢着道:“难得人齐,早餐我请!张师兄,请!”说着便招呼众人往宣德门方向行去。   张曾云心想,早餐在哪都一样,既承盛情,便去罢。日后回请便是。遂随众人同行。   宣德门乃内城城门之一,内城乃达官显贵、皇亲贵胄居所,其内更有皇城,为天子禁苑。   宣德门外,食肆林立,因毗邻内城,小吃做得极为讲究。不仅内城仆役常来光顾,便是那些公子小姐也时来品鲜。外城居民反而不多,概因价稍贵。大吉利丹阁离宣德门不远,众人片刻即至。   张曾云随众人落座,周师傅自去点餐。李师傅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乌青铁箫上,明知故问道:“张师兄这兵器颇为别致,是箫么?”此言一出,桌上目光皆被引了过来。   张曾云摩挲铁箫:“故人所赠,留个念想,偶作防身之用。”   李师傅又道:“哦?想必张师兄精通音律,日后倒可讨教一二。”   张曾云笑道:“音律我是一窍不通。那位故人似通此道,做了这铁箫把玩,被我讨了来。”   此时周师傅已回座,笑嘻嘻插话:“张师兄有所不知,李师妹琴箫诗赋样样在行,是有名的才女!想学吹箫,找她准没错!可惜我没那天分,吹不成调!”   张曾云向李婉清一拱手:“李丹师,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李婉清还礼道:“师兄客气了,彼此交流便是。也别叫我李丹师了,唤我婉清就好。”   周师傅连忙接话:“对!我叫周韩,叫我韩师弟就行!”   陈师傅也附和:“正是,整日师傅长师傅短的,生分了。我叫陈冰!”   张曾云亦拱手:“张曾云!”   店家端上早点。每人一盘:两个炸糕,一枚卤蛋,一碟咸菜,一大碗黑亮浓稠之物,细看糊中浸着数段肥肠与几片猪肝。肥肠猪肝张曾云认得,这般吃法却是头回见。   周师兄道:“这家炒肝是这一带做得最好,还量大实惠。”说罢,不用勺,端起碗沿唇吸溜了半圈才放下。   张曾云见旁人均用勺,也舀起一勺入口。咸香、酱香、蒜香次第绽放,层次分明!再尝一口肥肠,软糯腥香;一片猪肝,血味浓郁,风味独特。他不禁脱口赞道:“不错!好滋味!”众人皆笑,不再言语,各自用起餐来。   餐毕撤盘,换上茶水。几人又闲谈起来。   李婉清对谭娇娇道:“我知你想学丹道。但我师门属道门一脉,入门须绝弃红尘,断绝儿女私情,你可愿意?”   谭娇娇一听要“断儿女私情”,岂非出家?顿时踌躇起来,不知如何作答。   周韩打圆场道:“师妹!何必一上来就让人家出家?先收个记名弟子有何不可?再说了,连我们都不曾真正断离红尘,何必为难她?”   李婉清瞥了周韩一眼:“是你难断红尘吧?还诓我来炼这等俗丹!”   周韩面上一讪:“话不能这么说,这丹是俗,好炼不是?酬劳也丰厚嘛。”   李婉清道:“待契约期满,我便回师门。”又对谭娇娇说:“你且想清楚再与我说。”谭娇娇心中万分纠结,她是奉谭养养之命来拜师的,可这代价竟是出家?实在不愿。   饮过茶,众人皆回丹阁。张曾云独自留下,雇了辆马车,往京都西城南槐胡同甲字三号而去。   车夫未穿内城,而是绕行外城,从东城驶向西城。途中张曾云于店铺买了份手礼,方继续西行。   马车竟驶入内城,张曾云心中咯噔一下:“宫家在京都是何等背景,竟迁入了内城?”所幸马车入城不远便拐进一条仅容单向通车的窄小胡同。   马车在一扇对开木门前停下,正是甲字三号。张曾云对车夫道:“你寻个地方歇会儿,最多半个时辰我便回来。”说罢,将铁箫往腰间一挂,提了礼物,深吸一口气,叩响门扉。   “谁呀?”门吱呀一声开了,现身的并非宫雪莲,而是其母郑氏。二人虽未正式谋面,却彼此心知肚明。郑氏一见是他,心下一沉:“果然来了!”面上却佯作不识:“你是?……”   张曾云道:“伯母安好。晚辈张曾云,是三通镇上雪莲的同窗。如今也在京都谋生,特来拜望伯父伯母,也算同乡……”   郑氏暗忖:“这么快就在京都找到事做了?”口中却道:“真不巧,她父亲一早出门了,不在家。雪莲……跟她师父出家修行去了,已有大半年不曾归家。”   张曾云如遭雷击,脸色骤变:“雪莲……出家了?!”   郑氏道:“此事说来话长。家中无男丁,不便请你进屋饮茶,院中小坐片刻如何?”   张曾云道:“不必了。敢问雪莲为何出家?何时能归?”   郑氏据实道:“详情不知。她师父是普华山的缘灭师太,说雪莲是净莲之体,与佛有缘,便收作记名弟子,随师太云游四方,修习佛法去了。”   张曾云心中焦灼如焚:“可是去了普华山?”   郑氏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半年前雪莲回来辞行,只道随师父居无定所,行踪飘忽。”   张曾云无奈,递上礼物:“一点心意。晚辈如今在东八胡同大吉利丹阁挂职掌柜。若有雪莲消息,万望告知一声。”   郑氏心情复杂地应了声“好”,接过礼物:“那……就不留你了,日后常来。”说罢转身回屋。   张曾云悻悻然回到马车,一路闷闷不乐地返回丹阁。   郑氏回屋,暗自嗟叹:“这小子两年不见,倒出息了。不仅来了京都,还当上了掌柜……当初若应下这门亲事该多好!”   她初来京都时,亦不知丈夫宫景程竟有这般背景。   宫景程身负皇族血脉,却出身卑贱,乃六王爷通房丫鬟所生。他不得承袭皇姓,更无资格上族谱,故改姓“宫”,暗指与宫中有涉。虽如此,宫景程因天资聪颖,颇得其父六王爷喜爱,却也因此招致嫡母王妃梅氏的嫉恨,被罗织罪名贬谪至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辗转流落三通镇教书为生。直至六王爷与王妃梅氏相继过世,其母才托人寻回宫景程,继承了这份微薄家业。其母亦于去年病故。   宫家来京后,虽得了这点产业,仍需做工维生。宫景程去教书,郑氏去做家仆,日子勉强维持。女儿宫雪莲生得一副好容貌,于贫寒之家反是祸非福。不仅郑氏攀附豪门的愿望落空,更招来地痞无赖的纠缠。宫雪莲苦等张曾云半年无果,后巧遇缘灭师太,便随其出家了。   张曾云未能见到魂牵梦萦的宫雪莲,失落至极。转念又想:“她父母尚在京都,早晚总要回来,我且等着便是……大不了每十天半月过去探望一次。”   回到大吉利丹阁,谭养养与杨红外出未归。其他人各有事做,唯他无所事事。回到房中,把玩了一会儿铁箫,心道:“何处可习得功夫?”他对修道毫无兴趣,出家?更是天方夜谭!给钱都不学!   胡思乱想一通,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周遭浓郁的七情六欲之气,无形无质,悄然向他身上汇聚……   一连两月,除偶有外出,他大半时光便是吃了便睡。旁人只道他勤勉,常在房中闭关修炼。   这些时日,他也摸清了大吉利丹阁的底细。若论所炼丹药,此阁实难入流,眼下所制皆与美颜相关:一款“沉鱼水”滋养补水;一款“落雁丹”祛皱驻颜;一款“羞花草”紧致肌肤;一款“闭月霜”祛痘淡斑。丹药本是寻常,经谭养养一改花名,再配以精美包装,立时摇身变为贵妇小姐专享的稀罕物。   而那杨红,原名杨心红,亦非寻常人物。其父乃安平郡郡守,早年更官拜定西将军,门生故旧遍布京都官场。杨红借这层关系,为丹药打通了贵妇圈的门路。实则杨红本无此等经商之才,背后全赖谭养养运筹帷幄。   据周韩酒后所言,谭养养出身破落地主之家,曾入道门,却因贪恋红尘被逐出师门。后邂逅杨红,二人私奔至京都,创下这大吉利丹阁。周韩更醉醺醺透露,谭养养家中尚有发妻,杨红不过是他外室!此事真伪,张曾云也无从考证。   周韩还提及,近来丹阁正在炼制“龙虎丹”,实则是民间“六味地黄丸”的改良升级版。成品已成,谭养养与杨红正着力梳理杨父在军中的旧日人脉,意图将此丹打入军中专供渠道。若此事能成,不仅销量激增,利润丰厚,且回款也更为稳妥。   张曾云也不禁为谭养养的手腕暗自惊叹——生意,竟还能这般做法?   月色如银,高悬中天。丹阁院内,老槐树下,张曾云手持一管竹箫,李婉清则轻抚琴弦。二人合奏了一曲《明月千里寄相思》。张曾云习此曲未久,吹奏时断时续,错音偶现,好歹是将整曲奏了下来。   “好!”周韩击掌喝彩,“张师兄果然天资不凡!才学几天便能成曲。想当初我练了一年,连个调都吹不圆!”   张曾云心下也暗自讶异于自己的进境,不到两月竟能吹奏完整一曲,颇感自得。   李婉清却直言道:“能吹响与能奏曲,相去甚远!气息不稳,指法生疏,宫商错位,还差得远呢。俗语道‘三年笛子五年箫’,哪有这般容易?”   张曾云闻言,脸上微热,拱手道:“受教了。”遂拿起竹箫,心无旁骛,只将那一曲《明月千里寄相思》,在溶溶月色下,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吹奏起来。   俄顷,刘丽娥与谭娇娇端着果盘与茶盘盈盈走来,置于石桌之上。周韩瞥了一眼,兴致盎然道:“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美酒助兴?”言罢正欲起身回房取酒,忽闻人声传来:“酒菜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谭超提着食盒自院外走入。   周韩迎道:“哟!谭兄,多日不见,何处逍遥快活去了?”   谭超将食盒往石桌一放,抹了把额汗:“哪有什么逍遥!出京采办药材去了,腿都快跑断了,晚饭都顾不上吃!”他掀开食盒盖,香气四溢,“喏,海德楼的八珍仔鸡,香辣红雀!”又转头对谭娇娇吩咐:“娇娇,去厨房取几副碗筷来。”   周韩闻言,两手兴奋地一搓:“妙极!陈冰那家伙呢?刘丽娥,去喊他出来同乐!”旋即朝槐树下喊道:“师妹!张师兄!歇歇手,过来饮两杯!”   几人围坐石桌,推杯换盏。酒过几巡,周韩兴致勃发,率先离席,长剑出鞘,朗声道:“献丑了!”便在场中舞起剑来,剑光霍霍,气势颇豪。   他舞罢收势,李婉清亦起身,素手轻按剑柄,清声道:“师兄珠玉在前,小妹也献上一套‘流云剑法’。”言毕,身随剑走,衣袂翻飞,剑势连绵如行云流水,自有一番飘逸灵动。   陈冰见状,不甘人后,笑道:“两位都露了绝活,我也来凑个热闹!”他剑法走的是刚猛路数,大开大阖,倒也虎虎生风。   三人相继演毕归座。李婉清目光转向张曾云,唇角微扬,清声道:“张师兄,我等已然献拙,何不也露一手,让我等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