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9章发小

  不久之后,张曾云来到镇上的史家铁匠铺门前。一个精壮的青年汉子正光着膀子坐在门前大椅上纳凉,见张曾云提着一个包裹走来,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忙问道:“强哥!你这是准备要去哪呀?”   张曾云将包裹往青年汉子身边的破木桌上一放,道:“明日一早去京都,怕起晚了误了车马,今晚在你这歇一晚!”说罢,从桌旁搬起一把木椅坐下。   那青年汉子——史岩,直起身子憨笑道:“是去找宫雪莲吧!嘿嘿!”   张曾云微微一笑:“是又怎样?”   史岩一举大拇指,点头道:“你行!”接着又道,“明天你就要走,哥几个也好久没聚了,我去把他们喊来!咱们喝点!”说完不等张曾云应声,起身到铁匠铺东侧牵出一匹马,翻身上马而去。   张曾云并未阻拦,心知他去喊的是哪几个。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也曾因来家里找他玩耍,被他母亲斥为“不务正业”而骂走过。张曾云还记得母亲数落他们“整天就知道玩”时的模样。如今,这几个“不务正业”的人反倒都有了正经营生——眼前的史岩继承了父业做了铁匠。反倒是他这位张家大公子,至今一事无成!想到这里,张曾云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此刻,真真切切迈出家门,决心远行的瞬间,心底仿佛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骤然感到解脱。那些日日夜夜纠缠的苦恼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隐隐的憧憬与期盼。他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夜空。天色虽暗,却仍有几颗星辰顽强地穿透云隙,闪烁着微光。   没过多久,史岩骑马返回。他将马拴好,走回来对张曾云道:“走吧,强哥,咱们去小松的馆子,他们一会儿就到!”   二人步行来到小松开的饭馆。一个圆脸壮汉正在灶前掂勺炒菜,瞧见二人,笑嘻嘻招呼道:“哟,张哥,史二哥!啥风把你俩吹来了?坐!那边有空桌!”   史岩道:“兄弟们好久没聚了,我刚去喊了人,一会儿都来,咱们喝点!”   小松爽快应道:“好嘞!还是老规矩呗?你们先坐,我掂对着整几个菜!”   饭馆不大,只摆了六张桌子,小松的父母也在店里帮忙。   张曾云和史岩刚在一处空桌坐定,小松的父亲便过来招呼:“今儿个是几位?”想确认人数好拿碗筷。   史岩道:“叔您忙您的,缺啥我们自己动手,这儿没外人!”   小松父亲笑着点点头,转身去了。   张曾云兴致不高,沉默地坐着,神情有些恍惚。史岩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张曾云似乎有哪里与从前不同了?是眼睛!他突然发觉,那眼神似乎更深邃、更有神采了,被他看一眼,竟有种心思被洞穿的感觉。于是打趣道:“哎我说,你这眼睛咋长的?越来越像……像那动了春心的姑娘!瞧着怪瘆人的!”   张曾云闻言,收敛了心神,方才那锐利的眼神也随之隐去,只微微一笑道:“我哪知道,又不是头一个说我眼神怪。”   “哟,姚二哥来啦!”小松高声招呼着,接着又道,“史岩和张大哥在里头那桌呢!”   “哟,周哥!王哥、立斌哥都来了!他们都在里头!”小松笑着迎向新来的几人。   那周哥——周照君——如今做了车把式,素爱赌点小钱,闻言笑道:“哥儿几个难得聚一次,整点硬菜!炸点小河鱼儿,那玩意儿下酒才叫香!”   小松笑道:“论吃,还得是周哥!”   周照君走到张曾云那桌前,笑道:“哎哟,张哥、史哥、姚哥、王哥、立斌哥都齐了,整两把不?”   史岩摆手道:“整啥整,去小松那儿端几盘现成的凉菜过来,咱们先喝起来!”   几人闻言一齐起身,走向厨房,拿碗筷的拿碗筷,端盘盛菜的盛菜,各取所好,毫不生分。   不一会儿,众人重新围桌坐定,各自斟满一碗酒。史岩举碗道:“明儿个张哥就去京都了!今晚咱们喝个送行酒,干!”几人纷纷附和:“干!”几只酒碗清脆一碰,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张曾云给自己重新满上,举碗道:“谢兄弟们为张某饯行!”言毕,众人再次碰碗,又干一碗。   小松也举碗道:“哥几个一起,祝张哥顺风顺水顺财神,路路大顺!”众人齐声应和,第三碗酒又下了肚。   三碗过后,便不再强劝,众人边吃边聊起来。   除了史岩,无人知晓张曾云此去京都的真实意图。而史岩也仅仅知道,此行必与宫雪莲有关——他是唯一知晓张曾云苦恋宫雪莲八年的人。   饭毕,众人按十多年来形成的规矩,平摊了餐费,无人例外。   酒足饭饱,众人各自归家。张曾云随史岩回到铁匠铺。铺子后院有间卧室,史岩平日独居于此,父母则回村中家中歇息。   张曾云走进卧房,见炕边柜子上摆放着好几把样式各异的刀剑,便走上前去细看。   史岩道:“京都路远,那几把刀剑你挑一个,送你防身!”   张曾云拿起其中一把剑,抽剑出鞘,但见寒光凛冽,剑鸣清脆悦耳,不由赞道:“好剑!”   史岩听他夸赞,虽知他拿起的是铺子里最贵的一把,心中略有不舍,却也痛快道:“张哥好眼力!就送你这把,这可是我这最好的家伙!”   张曾云挥舞两下,将剑归鞘放回原处,摇头道:“我又不会使剑,拿这等宝剑纯属暴殄天物。”说话间,目光瞥见炕角倚着一根三尺多长的乌青铁棍,棍身上还钻有几个孔洞。“这是何物?”他伸手拿了起来。   竟是一根铁箫!张曾云笑道:“这铁家伙能吹响么?”   史岩笑道:“响是能响,可那动静压根不是箫声!我之前买的竹箫没几天就裂了,再买一个还是裂。我就琢磨着打个铁的,总不会裂了吧!结果做出来一吹,那声儿……啧啧,贼难听!算是废了!本想着明儿个把它熔了打把剑。”   张曾云不通音律,拿着铁箫随手比划两下,只觉长短粗细分量都极为趁手,便道:“那不如把这个给我吧,看谁不顺眼,照头敲一下也够他受的!”   史岩笑道:“成!你喜欢,拿去便是!”   张曾云将铁箫放在一旁,去外间洗了脚,回屋上炕,摆好枕头,歪身躺下。   史岩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前几日大王勇回来了,谁家也没去,就在我这坐了一小会儿。”   张曾云讶异道:“他回来……是看蔡文丽的?”   史岩嗤笑一声:“他俩?早分了!”   张曾云更觉惊讶:“早分了?不可能吧!当年他俩爱得死去活来,两家父母费了老鼻子劲都拆不散,怎么就分了?”   史岩略带嘲讽道:“大王勇托他舅舅的门路,如今在通城那边从了军,听说还升了点小职。听他娘讲,已经在那边相看了人家,不打算回来了。”   张曾云摇头叹道:“你是不知道,当年他俩还在河边那棵歪脖大柳树下发过毒誓呢!说谁要变了心,就在那歪脖树上吊死!”   史岩也吃了一惊:“这事你咋知道的?”   张曾云嘿嘿一笑:“当年你和赵娟好上了,大王勇和蔡文丽好上了,偷偷去大河沿儿约会,不都拉上我给你们打掩护么?你们在前头卿卿我我,说的啥悄悄话,我在后头可听得真真儿的!”他顿了顿,问道:“那……你和赵娟呢?现在咋样了?”   史岩默然片刻,低声道:“也早分了。她……找了个有钱的主儿,进城去了。”他顿了顿,又道:“不早了,你明早还得赶路,睡吧。”   张曾云心知触到了他的伤心处,不再多言,翻身躺好。脑海里却止不住浮现史岩和赵娟、大王勇和蔡文丽当年的情景。他们的相恋,他几乎都是见证者,尤其是大王勇高大英朗,蔡文丽娇俏可人,两人情浓时如胶似漆,连喝药殉情的事都干过,怎么就……散了呢?   张曾云又想到自己苦恋八年,好不容易才有一线曙光,转眼却又天各一方。不禁暗自叹息,心中默念:“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看来也未必尽然啊……”思绪纷扰间,睡意渐浓,合眼沉沉睡去。   史岩不知在想些什么,辗转反侧许久才睡着。他未能看见的是,熟睡中的张曾云身上,再次悄然包裹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茧……   不知过了多久,张曾云又梦见了幼时失足跌入深洞、眼前惊现骷髅的骇人场景,猛然惊醒。窗外天色已然微亮。他急忙起身洗漱,整理行囊。   史岩听到动静也醒了,出门买回了豆浆油条作早餐,还特意包了一包麻花和几个熟鸡蛋,塞给张曾云路上充饥。   匆匆吃过早饭,张曾云搭上了一辆前往京都方向的马车。虽非直达,但沿途经过驿站时换乘其他同向马车即可。车上除了车老板,车沿还挤坐着另外四位乘客,车中间堆了些货物。官道还算宽敞平坦,颠簸不甚剧烈。张曾云将包裹负在背上,手持那根乌青铁箫,坐在右侧的车沿前头。四个乘客中,数他路途最远,其余三人都是去二十里外镇上赶集卖货的。   东方天际霞光晕染,一片绯红。几只早起的燕子轻盈地穿云而飞,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间或传来几声鹅鸣犬吠。张曾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默念道:“终于……离开这个家了……”   就这样,张曾云白日搭车赶路,夜晚在驿站投宿,风餐露宿十余日,终于辗转抵达了沈城。连日的风吹日晒与车马劳顿,将他折磨得疲惫不堪。一身原本还算整洁的青衫,早已蒙尘染垢,变得灰突突的;本就有些削瘦的身形,如今更显清癯,衣衫套在身上略显空荡,颧骨也愈发突出。他只用一根布带将一头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形容憔悴。然而,异常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被疲惫淹没,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炯炯神采。此刻若给他换上一身道袍,任谁看去,都会觉得是位仙风道骨、不染尘埃的世外高人!   在沈城,张曾云寻了一处离城门不远、价钱也便宜的小客栈落脚,打算休整几日,恢复元气。头两天,他几乎是吃饱便倒头大睡。到了第三日,身上的疲乏终于消散了大半。吃过早饭,他闲着无事,便提着那根乌青的铁箫,信步朝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区域走去。   甫一踏入主街,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但见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店家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街头空地上,有打把式卖艺的汉子呼喝练拳,也有说书唱曲的艺人吸引着三三两两的看客。再看那些装饰气派的酒楼商肆,进出之人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非富即贵。相形之下,自己这一身风尘仆仆、灰扑扑的行头,显得格外寒酸刺眼。   他心头不由泛起一丝苦涩,暗自思忖:“这沈城都已如此繁华富庶,那京都又该是何等景象?我若就这般模样前去寻她……宫家的人见了,怕不是更要轻贱于我?……”   正凝神间,思绪却被一阵轻笑声打断。只见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刚从旁边一座气派的酒楼里出来,那女子经过他身旁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眼,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掩住嘴,侧身对身边的男子低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入张曾云耳中:“你瞧这乞儿倒也有趣,讨饭还拎着根铁棍子,呵呵……”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调笑,两人说笑着,旁若无人地走远了。   就在此时,那座酒楼的二楼临街雅间里,正坐着两位女子。桌上菜肴已上齐,精致诱人,但两人却迟迟未曾动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客人。久候不至,不免有些烦闷。其中一人起身,推开了临街的雕花木窗。两人便倚窗而立,目光随意地投向楼下熙攘的街景。   几乎是立刻,她们的目光便被楼下那个伫立在人群边缘、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了——一个穿着寒酸外乡服饰的年轻人,手里竟提着一根三尺多长的乌青铁棍!这怪异的组合在繁华的街市上显得如此突兀。   “咦?”一个女子轻咦出声,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好奇,“这外乡人……手里拎着铁棍作甚?寻仇?还是等着与人械斗?”两人原本的烦闷顿时被一丝兴味取代,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手持铁棍的削瘦身影上,心底竟隐隐升起几分看戏般的“小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