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武纪元 · 第009章狱中书

　　第三日清晨，萧墨正在院中练习剑法。　　三日来，他除了打坐修炼兼爱心法，便是跟随墨云学习非攻剑诀。这套剑法与江湖上流传的各路剑法截然不同，不追求凌厉的攻势，反而处处透着守势。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化解对方的攻势，而非取人性命。　　“兼爱守一，剑随身转；敌攻我守，敌退我止。“墨云在一旁指导，“墨家的剑法，要义在于一个'守'字。不是不能攻，而是不愿攻。“她取过自己的长剑，“看好了，我示范一遍。“ 　　她身形一动，长剑划出圆弧，看似缓慢，却将全身守得密不透风。萧墨试着攻出一剑，却发现自己的剑尖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那道圆弧。　　“这就是兼爱守一的精髓。“墨云收剑，“剑法所到之处，既要保护自己，也要留有余地，不伤对手。记住，墨家弟子绝不轻易取人性命，除非万不得已。“ 　　萧墨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正要再练一遍，忽然看见荆寒子的身影出现在谷口。　　“师父！“墨云和萧墨同时迎了上去。　　荆寒子的脸色异常凝重。他看了萧墨一眼，欲言又止。　　“师父，我父亲……我父亲怎么样了？“萧墨急切地问。　　荆寒子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你父亲托我交给你的。昨夜，我潜入大牢，本想将他救出，却发现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萧墨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他颤抖着接过那封信，感觉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师父，这……这是什么意思？“墨云也惊呆了。　　荆寒子叹息道：“郡守府的大牢中，有一种'湿刑'。他们将犯人关押在最潮湿的牢房，终日不见阳光，加上饮食不济，再强壮的人，也会在三日内病倒。你父亲本就年纪大了，又受了鞭刑，昨晚已经发起高烧……“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墨已经明白了。　　萧墨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字迹，有些地方因为泪水打湿而有些模糊。　　“墨儿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哭，也不要想着报仇。这是为父自己的选择。那日王啬夫来时，我便知道，有人看上了我们萧家的商路。白无忌派人送来的密信还在我房中，你一看便知。这些年，我们丰泽商号垄断了寿春到陈郡的丝绸商路，多少人眼红。如今始皇帝驾崩，天下将乱，他们便迫不及待地下手了。　　墨儿，你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为父带你去集市，你用攒了三月的零花钱全买了馒头，都分给路边的乞丐，自己饿着肚子回家。为父问你为何，你说'他们更饿'。那一刻，为父便知，我儿有一颗仁心。　　你七岁识千字时，曾问为父：'父亲，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不是为了欺负人，对吗？'为父当时震惊于你的悟性。多少成年人读了一辈子书，也不如你一个孩子看得透彻。　　你十岁那年，坚持将一批有瑕疵的丝绸退货，宁可赔本也不欺客，你说'骗人一次，失信一世'。那批货值三百钱，几乎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全部遗产。但你眉头都没皱一下。　　墨儿，这些小事，为父都记在心里。你从小就懂得，商道即人道，诚信比金钱重要。这正是墨家'兼相爱，交相利'的真谛。你能有这份悟性，为父死而无憾。　　为父这一生，行商四十载，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当年楚国灭亡时，多少贵族一夜之间沦为庶民；秦灭六国时，多少商贾因为依附旧主而家破人亡。为父能在这乱世中保全家族十余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墨儿，你自幼聪慧，心怀仁爱，这是你最宝贵的品质。那日你说要读《墨子》，为父表面上反对，心中却是欣慰的。商道即人道，人道即天道。墨家的兼爱理念，才是乱世中的明灯。　　荆先生是世外高人，墨家是正道门派。你若能拜入墨家，为父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记住，兼爱非攻，这四个字的重量，胜过千金万贯。　　关于青囊姑娘，为父看得出你对她的心意。她是个好孩子，医术高明，心地善良。若有缘，你们应当在一起。只是如今乱世将至，人心险恶，你要好好保护她。　　还有一件事，为父必须告诉你。十年前，为父在陈郡经商时，曾救过一位落难的贵族。那人自称是韩国公族的后裔，名叫张良。他留下一枚玉佩，说日后若有难，可凭此玉佩找他。那玉佩藏在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若实在无路可走，可去寻他。　　墨儿，为父最后求你一件事：不要想着报仇。仇恨只会让人失去理智，陷入万劫不复。你要记住，活着，好好活着，才是对为父最好的告慰。　　为父走后，丰泽商号已经保不住了。但你的本心，比什么都重要。记住小时候你说过的话——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不是为了欺负人。经商是为了惠及乡里，不是为了盘剥百姓。　　墨家的兼爱非攻，正是这个道理。　　商道即人道，人道即天道。　　父萧山绝笔“ 　　萧墨读完书信，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那粗糙的麻纸上，晕开一片墨渍。　　“父亲……“他喃喃自语，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墨云想要上前安慰，却被荆寒子拦住。师徒二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给萧墨留下独处的空间。　　过了许久，萧墨才缓缓站起，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明悟。　　“师父，“他转向荆寒子，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父亲在狱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荆寒子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昨晚我潜入郡守府大牢，在最深处的水牢找到了你父亲。那水牢四面石壁渗水，地上积着没过脚裸的污水，稻草发霉，臭气熏天，老鼠乱窜。你父亲被关了三日，身上的锦衣早已被剥去，换成囚衣。我见到他时，他蜷缩在角落，高烧不退，嘴角还有血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本想将他救出，但你父亲却摇头，说'墨儿若来报仇，正中白无忌下怀。让他忍，让他活下去'。他说完这话，便昏了过去。本想求医，但……已经晚了。“ 　　萧墨听完，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直流。过了许久，他才声音嘶哑地问：“这种折磨……就是郡守府的'湿刑'？“ 　　“不错。“荆寒子叹息，“这种刑不上律文，却是地方官吏惯用的手段。专门用来折磨那些不肯贿赂的'硬骨头'。你父亲不肯向王啬夫低头，便被如此对待。背地里，是白无忌在打点，郡守府在执行。“ 　　“白无忌……“萧墨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萧墨。“荆寒子正色道，“你父亲在信中求你不要报仇。你要记住他的遗言。“ 　　萧墨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弟子明白。“他举起手中的游侠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父亲的仇，可以不报。但白无忌这种人，若继续留在世上，还会有更多的商贾受害。这不是私仇，而是除害。“ 　　荆寒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已懂得区分私仇与公义。很好，不枉我收你为徒。不过，在你武艺未成之前，不可轻举妄动。白无忌身边有高手保护，你贸然前去，只会白白送命。“ 　　“弟子谨记。“萧墨收剑入鞘，向荆寒子深深一拜，“请师父继续教导弟子武艺。待学有所成，弟子要用手中的剑，守护这世间受欺压的百姓。“ 　　荆寒子露出欣慰的笑容：“好，这才是墨家弟子该有的胸怀！从今日起，我传授你非攻剑诀全套六式。你需用心习练，三年后，方可小成。“他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墨武经》总纲，共七篇。《兼爱篇》传你内功心法，《非攻篇》授你剑术，《节用篇》教你轻功，《尚贤篇》讲暗器之法，《天志篇》论机关器械，《明鬼篇》述医武疗伤，《备守篇》教你实战军阵。你当先研读完《兼爱篇》，再学剑法不迟。“ 　　萧墨双手接过竹简，心中激动。他知道，这卷《墨武经》是墨家历代钜子心血所凝，能得到师父倾囊相授，是他三生有幸。　　墨云在一旁看着，心中既为萧墨的遭遇悲伤，又为他能这么快从悲痛中走出来而欣慰。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曾经的商贾少年，真正成为了一名墨家游侠。　　##本章史实对照　　###对应史书记载　　**秦朝监狱制度**：本章详细描述郡守府大牢的“湿刑“，虽“未见于正史记载“，但秦朝监狱的残酷性有大量史料佐证。《史记·李斯列传》记载监狱“非人之所居“，《秦律》中有各种酷刑规定，考古发现的秦代监狱遗址显示条件极其恶劣。　　**秦代的酷刑种类**：《秦律》中记载有多种酷刑，如“腰斩“、“车裂“、“具五刑“等。本章萧山在狱中受刑，符合秦朝司法实践中对“经济犯罪“的残酷处罚。据《汉书·刑法志》记载，秦代“刑罚严酷，吏治刻深“。　　**墨家与官府的关系**：本章典狱史因受过墨家恩惠而放行探视，反映了墨家在民间的影响力。《史记·游侠列传》记载，战国至秦汉时期，墨家钜子“以武犯禁“，在民间有崇高威望，官府亦对其忌惮三分，本章所述符合这一历史背景。　　**秦朝的贿赂之风**：本章典狱史接受贿赂后“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反映了秦末官场腐败。《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二世时“赵高用事，群臣皆谄“，贿赂成风，狱吏贪赃枉法现象普遍。　　**墨家的济世传统**：本章荆寒子为救萧墨父亲贿赂狱吏，体现了墨家“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精神。《孟子·尽心上》评价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本章墨家钜子为救弟子家属不惜贿赂，正体现了这种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