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下了点雨,我想起了顾恨水借我的伞。我写了一封信,里面是一些简单的问候和新写的小诗,最后买了点糖果和伞一起寄给了她。 那首诗里有傍晚在躺椅上看海的老人和一只信天翁。我把她的伞仔细收好了,连褶皱都是齐齐整整的。 周末李奇然带着袁明来找我喝酒,我去了。 我说没有喝醉过,想体验下,人生是为了体验。我们去了一个酒吧,灯光缤纷但昏暗无比,音乐吵嚷,男男女女,觥筹交错。 他们狠狠灌我,我没有节制地喝。 我只感觉音乐声越来越大,人言人语越来越吵,脑子都快要炸了。我对环境的感知能力越来越弱,那些深色的木板和带着邪恶气息的佛像从四周慢慢把我包围。 这里有好多人啊,这里真吵。烟味和酒味永远召之即来,挥之不去,所谓灯红酒绿就是这里了。她从没有露过这么多腿,也没有纹过这么多纹身,抽过这么多烟,掷过这么多骰子——她掷下的只是巧克力。顾恨水肯定没来过这里。 我喝吐了。 睡醒后难受无比,我一大早就醒了,在宾馆的卫生间里上吐下泻,几个小时后才好一点,他俩一直在睡大觉。 我后悔。我不该为了所谓“体验”去喝吐自己,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是胃已经承受不住了。呕吐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让我想起好多不愉快的回忆,有些东西是不该体验的,字筱雨还把我骂了一顿。 “多喝点水,然后赶紧滚回学校。” “再也不喝了。”我在微信上回复道。 “我保证你不会再喝的,我有的是办法。” “真不喝了。” “少废话,快点回来。” 他俩醒了,要拉着我去打桌球。 “我又不会打,也不想打。” “有许多美女哦,去看看嘛,陪我们。”袁明说。 “真不想去。”我说,声音有点发虚,是在马桶上坐了三个小时的缘故。 “算了,他不想去就不去了,被他女朋友知道也麻烦。” “为什么?他‘妻管严’啊?”袁明问。 “哎呦,被她知道那是一个大‘鸡窝’还得了?”李奇然抬着眉毛说。 “什么‘鸡窝’?”我问。 “你以为我们去的是那些电视上西装革履的有钱人打的桌球室啊?去不起哦。算了,不和你讲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李奇然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回宿舍洗了个澡,中午睡了一觉,直到被字筱雨的电话吵醒。 “在睡觉?”她问。 “嗯…” “别睡了,再睡晚上又睡不着了。” “噢…” “精神点,起床!” 我坐起来,抖擞精神,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快下楼,我给你带了粥。” “哦?真的啊?” “煮的!” 我们还在食堂的老地方,她坐在高脚凳上叉着手盯着我看,嚼着口香糖。她给我带的是番茄牛肉粥,老香了。 “以后还陪他们喝。” “不喝了。” “不喝干什么?多喝点,使劲喝,把他们都喝趴下。” “真不喝了。” “你是不是傻?人家叫你喝你就喝?咕咚咕咚来者不拒。人家喝的酒和你喝的不一样,酒吧里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人家会吐矿泉水瓶里,会去卫生间催吐,你会吗?你哪玩的过那帮狐朋狗友啊?你不会拒绝吗?不会找借口吗?非要伤自己身体吗…” 她炮语连珠,还用食指狠狠推了一下我的脑门。 “是我要一直喝的,都是老朋友了。” “以后不许和他们喝了。” “不会了,以后不会傻傻地喝了。” “你是真傻,有时候看着就来气,”她没好气地说,“我也不出去喝酒了。” “你?” “跟他们出去玩也没什么意思,累了,不搞了。”她把口香糖吐到外卖的盖子里。 “你去和他们玩又没事,而且也不会像我这样…” “别说了,跟你没关系,纯纯是我自己的自由的动机,懂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她侧身瞅着我,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好。”我喝着粥,感觉头还有点昏昏的,胃也不是很舒服,估计晚上还要腹泻,这又让我想起高中毕业时暴饮暴食到尿血的那晚。 “一会儿打算干嘛?” “去拿个快递。”我说。 “我骑车带你吧,刚好去上课。” “好。” 她用力把脚撑踢上去,坐上电瓶车的时候短发一甩,侧过脸用余光看着我。 “上来。” 我坐上去。 “抱紧。” 午后的天空湛蓝湛蓝的,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不该是城市的天空。我在昆山一个人去高铁站的公路上也有这种感受,那个时候公路上的车很少,我一个人看着高高的天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笔直柏油路,唱着歌,风吹过来很自由。 学校人很多,车行驶的不是很快,身前还有个女孩挡住了本就不强烈的风。 “要是我们孤独地疾驰在仲夏午后的美国的公路上就好了。”我贴在她耳畔说。 “又想去美国了?” “这里风不够大,你的头发舞动的不够乱,衣服扑腾的也不够响。” “那你来骑好了。” “但是头发很香,就让我这样闻着吧。” 她没有说话,我也闭上了眼。 没几分钟,车就停了。 “晚上早点睡觉,吃点清淡的,记住没?” “记住了,拜拜。”我朝快递驿站走了几步,她突然从身后叫住我。 “哎——” “怎么了?”我回过头问道。 “你过来闻闻我的衣服什么味道。” 她扯着自己淡绿T恤的领口,我走过去,低下头去闻。 她对着我的额头亲了一口,是薰衣草的味道。我知道那个牌子的洗衣液,也知道这个亲人的套路,前两天才在网上看过,但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时却没有想起来。 “走啦。”她微笑着说,一拧车把驶向了教学楼,我盯着她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从刚才到现在都是。 我拿了快递走在路上,慢慢感受额头右上角那一点点水分被风吹干,但无论时间有多长好像都吹不干,那个有清晰形状的印记似乎一直存在——我已经忘了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就在某一个失神的瞬间突然无影无踪,不留一点痕迹。再也找不回了,伸出手指去摸也是徒劳。 是顾恨水寄来的,回宿舍拆开了快递,有一封信和一本书,书名叫《带上她的眼睛》。 陶潜: 见字如面。原谅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信,最近思绪有些空白,又好像被塞得满满当当,纷乱如絮。 脑中总有蒲公英在雨后的天际滑行,有时是一两朵,有时数不清,汇聚成轻飘飘的溪流,在颅腔的河床上风过留痕,痒痒的。想那些画面太久可能会失明吧。我想如果是你的话,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应该能懂。 忽然间发现,原来要学的东西有好多。我参加了教资考试,四月会出成绩,考过了还有面试,周末会出去兼职,休息的时间少了些。日子过得虽然平淡,却也充实。 你的信我读了三遍,每次看完都坐在书桌前噤默无言。你的诗我都留在手机里,尽管不知什么原因,拍下照片后再没看过,但总有些诗句总会毫无征兆地从眼前闪过,还连带着过去自己诵读的声音。 “那是一望无际的高高森林…” 可你信纸上的文字永远那么寡淡无味,让我看了两行就想放弃。没有一丝月华的夜,没有一点酒味的盅。我知道,你会写,写很美的信,很浓烈的信,但我看不见。如果把那些无关痛痒的汉字一个个全都抠下来,再重新排列组合一下,日子久了,是不是也会有我喜欢的信出现呢?原谅我还是如此幼稚。 你是自私的。我知道你看到这句话肯定是一头雾水,可我还是想说,你是自私的。相比之下,我的自私就要可怜得多——在你挥舞着木棍大踏步向前时,我捧着轻如鸿毛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我有些羡慕你:羡慕你爽朗的笑声,你的自负与自嘲,你的风雨雷电…而我却站在一旁噤若寒蝉,我做不到你的洒脱。我想问你,为什么看得见古希腊石柱上的伤痕,却看不见脚边的露水?为什么听得见天涯那端的细细雨声,却听不见近在咫尺的喧喧锣鼓?海边的雨声太微茫,我是听不见的;锣鼓就在石桥上,有时还能进入我的梦里——可惜你只会嫌吵。 我讨厌你的信,特别是装在好看的火漆蜡信封里的信,如果你不写的话可能会好一点。哪怕里面是白纸一张,也比你这些文字要来得仁慈:求你别再给我写这样的信了。 我真不知道是该扔掉还是留下来,一看见你的信封我就会感到不舒服,最后索性胡乱塞进在我已经学完的杂书堆里。它们的命运由不得我,弄丢了我也不会心疼就是了。 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吧?我不应该在此时给你回信的,今天下楼梯的时候把膝盖摔破了,室友用酒精给我消了毒,仔细包扎了,已经没有大碍。我心情不是很好,你就纵容我任性一下吧。 我知道你不爱看玄幻科幻武侠悬疑之类的书,可我最近意外得到一本科幻短篇小说集,看完后,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就算不想翻开也没关系,就摆在书架上默默注视着你吧。 写到这里的时候,外面夕阳正好,我对那金光瞥了一眼,再回过头,好似一切都松松散散,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原谅我对你唐突的诘难,那本是不该发生的,但我已不想撕掉重写,就这样寄给你吧。 希自珍摄,即颂春安。 挚友顾恨水 2024.3.21于芜湖 我确实想不通,一下子没有看懂,好像我随手写的信都成了流放的囚犯——以前从没预想到它们会如此不受待见。虽然的确是“无关痛痒”,但绝对称不上罪大恶极吧?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顾恨水,不知怎么在微信上开口、如果开口又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好好写一封信”。而对于“她想要的信”我没有一点把握,更何况她还“求我”别寄信给她呢。我有些懊恼,不过那点不快很快就散去了。我正准备打开那本科幻短篇小说集看,却又想起《地下室手记》还没看完,于是只得作罢,就照她说的,先摆上书架吧。 续上进度还没看多少,字筱雨在快下课的时候给我发了好多口红色号的图片,让我选一个最喜欢的。我根本选不出来,纠结了许久,最后选了一个什么果冻色——尽管我也看不出来那口红和果冻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