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恨水

第五章2.

  我骑着她的电瓶车带着她出了西门,一起乘地铁去了步行街。   字筱雨让我帮她拿着小挎包,她晃荡着我的手臂甩开胯子走着,好像在参加阅兵式。   “为什么一定要我拿着呀?”   “为什么不能拿,都是男朋友拿包包的。”   “是吗?”   “昂。”   “我不信。”   我们边走边观察街上的情侣,最后发现男生拿包的和女生拿包的各占一半。不管啦,拿着吧——我只得把那长长皮革带子下小的可怜的挎包搭在肩膀上,那小包和我一米八几的身高搭配起来肯定滑稽极了。   “这么小的包能装什么呢?”我疑惑地问。   “装逼。”   我们去奶茶店买了两杯加冰的饮料,她喝的名字太长我忘了,有点像草莓冰沙之类的,我要了杯柠檬水。   “喝不完了。”   她把饮料往我手里一塞,我只能帮她喝完,已经习惯了。她对我不爱浪费的心理了解之至。   她领着我去了家火锅店,我们对坐在二楼靠里的卡座上。空调开的还有点冷,幸好我加了外套。   她的大腿光光的,我想了想,把外套盖在了她的腿上。   “Oh,you are so kindly!My sweetheart!(哦,你太贴心了,宝贝)”她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她高兴地捏了捏我的脸,还说我的脸很软。   “想吃什么随便点,这顿我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对于火锅是绝对算不上热衷的,我自己去外面吃饭,火锅永远是排在最后面的选择,但我进了火锅店也会和别人一样大快朵颐——尽管吃饱喝足后一出店门还是照样对火锅无感。   “暑假去挪威玩好不好?”   “怎么又想起挪威了?”   “我攻略都做好了呀。”   “可以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带着有点痴痴的笑意看着我,鸳鸯锅的热气变化着奇妙的轨迹上涌——字筱雨喜欢吃辣,我不太能吃辣,一般都吃清汤锅。她把那副太阳镜一下下变换着方向在桌上敲击着,横竖反顺,每次都会发出不同的好听的声音。   “陶潜,你喜欢我吗?”她对我抛了个媚眼。   “喜欢啊。”   “为什么是我们呀?”   “什么?”   她的目光渐渐移到火锅的汤底和翻动的太阳镜上,嘴角的上扬好像抑制不住,像彩色贴纸不受控制地附在她嘴边看不见的象形文字上:   “偌大个世界,我刚好碰到了你,你刚好碰到了我,而且我一看见你就脸红心跳——好像玻璃罐里的弹珠在被人使劲的摇啊摇,盖上盖子都响个不停,不盖上盖子就要飞出来,落到地上还一直哗啦哗啦响。”   “哪有那么夸张。”   她口中偶尔会蹦出一两句奇妙的比喻,若是我来组织这个句子的话,大概是老家大锅灶里煮着的喂猪的菜汤溢出锅盖了。   “哎,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我在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中使劲扯住了你的袖子!你也一样!我们就这样留下来了。”   “组成了一叶神奇的孤舟。”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哎!”她激动地指着我说道,伸出的食指还上下抖动个不停。   “这个世界上既有趣又优秀的人太多了,”我把身子往后一靠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过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乖乖…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她啧着嘴说,用舌头舔着下面的一排牙齿,对我不怀好意地笑笑。   “我的眼睛要是会照相就好了,眨一下眼就能抓拍一次,把你全部照进去。”她把太阳镜缓缓往后推,凑近上身说。   “太可怕了,机器人吗?”   她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我连续眨了十一二下眼。   菜上的差不多了,我们在太极状的红白锅子里一人一半涮着肉吃。   她右耳的蓝宝石耳钉闪着光,我不禁多看了两眼。   “你这耳钉还挺好看的。”我蘸了蘸她给我调的酱,动作懒洋洋地吃下一片肥牛。   “嘿嘿,谢谢。”   “多少钱买的?”   “三万多吧。”   “这么贵!”我眼睛微微瞪大了。   “额…还好吧。”   “那你的银镯子呢?”我抬抬下巴问。   “这个啊…这个是我奶奶给我的,祖传的,无价。”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枚戒指呢?”   “这个?”她放下筷子,对我张开右手说:“十五。”   “十五什么?十五万?!”我被吓到了。   “哈哈,你搞笑吧。十五块!地摊货。”   “啊?你为什么同时戴着三万多的耳钉和十五块的戒指啊?”   她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放下筷子把那只小挎包拎起来给我看。   “知道这是什么吗?LV哎。”她接着扯扯自己的衣服,说:“Gucci.”又指了指桌角的太阳镜说:“Ray-Ban。”   我看到她慢慢把脚抬起来,应该是要给我展示她的鞋子,而且很可能是搭在桌沿上,于是连忙说:“哎打住打住,你说这些“Ray不Ray”的我也听不懂啊。”   “好吧,”她放下腿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都不是很便宜就行了。”   “So?”   “所以戴什么戒指根本就不重要啊,我就算说这戒指十五万也有人信,比如像你这样的傻瓜。”   “哦…”我大概懂了。   “而且啊,这个位置是要让给很重要的东西的…”她压低了些声音,故作神秘地看着我。   “什么?”   “当然是让给某个深爱着我的男人的钻戒呀!”她对我打了个响舌。   “哦,好吧。”   “这小小破烂套上的封印就等我的意中人来破解喽。”她歪着头说,吃了片毛肚,“靠你努力了,加加油!”   “加加油。”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头顶的花灯笼看了一眼,光束直泻如无限拉长的橘瓣。   吃完火锅后,她硬拉着我去一个大商场的游戏区抓娃娃,我俩花了好几十块钱硬是一个都没抓到。每次爪子上的毛绒娃娃快要抵达出口上方时她都会兴奋地尖叫,边扯着我的袖子边蹦哒,等毛绒娃娃在中途掉下了,她就会懊丧地把脚一跺,扼腕叹息。那样子看上去比航天飞机爆炸更严重、更让人心情落寞。我们一次次辗转在不同的抓娃娃机之间,直到几十枚游戏币用完后,她一手扶着我,猛地对最后一个抓娃娃机踹了一脚,那样子真像个小学生,连我都有些尴尬。   我们看了场电影,期间她靠着我的肩膀很安静,我也把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栀子花香的短发上。   我陪她去做了美甲,又在外面逛了逛,在桥上吹吹风聊聊天,最后在街边的小面馆里吃了两碗牛肉面。我点的大碗,她点的小碗。我把牛肉都给了她,等我吃完自己那碗,她又说吃不下了,把她剩下的面都给我。我把面一筷子翻开,下面全是牛肉。   天已经彻底黑了,回去的地铁上,从大学城到工大翡翠校区的那一段,那阵尖锐恐怖的呼啸声又不绝于耳,仿佛能击破人心脏上不存在的鼓膜。字筱雨把我抱的特别紧,等过了那一站后,她贴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好可怕。”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大病了一场,也许她只是困了吧。   走到安大里面后,天上有架飞机隆隆飞过。   “你听到了?”   她语气微弱,听上去好像有点病怏怏的,跟白天时的活力四射一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她肯定是困了,已经十点多了,她该睡觉了。   “听到了。”   “我怕。”   我把她搂紧些,字筱雨白色的棒球帽和上衣被灯光在夜色的大染缸中印染,她的身躯轻绵绵的,像条花茶色的丝巾。   “已经飞过去了。”我看着高空中闪着红光的钢铁巨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