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哎,昂?”我妈笑容满面地在院子里看着我,我在门口换鞋。 “怎么了?” “他跑到人家小姑娘家里吃饭去了,昂?”我妈对我爸笑着说。 “那有什么,她不也在我家里吃过饭吗。”我爸答道。 “就是,顾恨水家又不要紧。”我跟了一句。 “别把自己吃撑了就行。”我爸说。 说到吃撑,我想起高中毕业和女同学吃自助餐那天晚上,我吃到胃疼的在床上睡不着,还尿血。 “马上大过年的跑别人家里吃饭,这小鬼…”我妈带着笑碎碎说着,去花圃搞花了。 晚上无聊,在微信上和丁诗洋聊天。 “你认为什么是爱与自由?”我发消息问他。 “爱就是阿姨洗铁路,自由就是机油哒。” “哈哈。” “我回你说明我爱你,我瞎鸡儿扯说明我挺自由的。” “自由的爱在飞舞。” “舞舞舞。” “在干嘛呐?回宁国老家待着呢?” “嗯,在老家学驾照。” 聊了会儿他睡觉了,说明天要早起学车。我到书房还是想找点什么书看,最后还是在一排初中女同学送的笔记本里翻出了自己的诗集。我突然想起《海底两万里》中那个法国教授在潜水艇里看书的那一幕,他当时甚至浑然不知在看自己写的书。距离我第一次看《海底两万里》也已经过去十来年了,我很喜欢那里面的插图来着,当时一口气看了好多凡尔纳的小说。 第二天,顾恨水问我有没有新诗,我找了前天刚写的一首发给她。 看风景 ——陶潜 天是多云的 草地开满不知名的小花 高岗上大理石的颓垣 我靠在你侧 石柱远处的蓝海 大西洋的风 夹带花草 汹涌的飞来 风车转不停 然后钟楼敲了好多下 夕阳面对着我们 互相凝视 挪不开眼 你嘟囔着一个名字 睁着蓝色勿忘我的眼睛 我站起身 那面断崖后 白帆点在金波里 一层层慢慢送来 躁动着不安 海鸟追逐着 一双双印在红光里 风撩人地拂着我们的发 这是打不破的 美丽的 像教堂上的古画 夕阳染红了石柱的伤痕 抚上去 还残留过去的温度 你的蓝裙子像浪一样舞动 你看着我像凝视晴天一样 眼睛睁不开 抬上草帽 抿着唇等待 我的话像昏暗的海浪 每次涌到岸边 又拍碎湮于海上 我对你说回家吧 你说好 ——2024.1.22 “你真的很喜欢裙子。”她发消息道。 “其实我更喜欢牛仔裤,但写在诗里总觉得怪怪的。” “哈哈。” “你整个寒假都待在村里吗?” “过年去南陵。” “你一走村里就更没意思了。” “我现在就在家啊,你可以来找我玩。” “可是,找你玩什么呢?”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无语哎,那我到底走不走呢?” “随你心意吧,哎呦,我无聊透啦。” 我真后悔没带两本小说回家。在学校把《静静的顿河》又看完一遍后,我很长时间不想再看书,所以也没带书回来。我是钟情于纸质书的,电子书看不下去。 我问邓若岚有什么好书推荐,打算买两本。 “我最近在看黑格尔和康德。” “现在不太想看哲学,有没有好看的古典小说?” “我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不过要是为了消遣,你可以找点通俗的小说看嘛。” “比如?” “《基督山伯爵》、《飘》这样的。” “我感觉不太适合我。” “刚开始都这样,但偶尔读一读还是很有趣的哦!我本来也是从来不碰通俗小说和类型文学的,但身边总有人劝我看…我还看了《三体》呢。” “啊?好看吗?” “好看啊。”她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我有些意外,可既然连邓若岚都说好看,那么这些小说一定是有其魅力所在的,我想。 我买了《基督山伯爵》,又怕不够看,还买了一直想看却没机会看的《堂吉诃德》。跟爸妈去镇上的时候顺便把快递拿回来了。我喜欢吃镇上的一家临街小饭店的小馄饨,他家有只大金毛,总是乖乖趴在地板上。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紫菜汤,小馄饨就像长着大尾巴的金鱼一样游来游去,在冬天吃再适合不过了。 我花了一天一夜时间看完了《基督山伯爵》,看完后脑子昏昏的,晚上激动的睡不着觉,也不知道自己在瞎想什么。什么通俗不通俗,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还好我没遇到什么意外,撞死在路上或者淹死在河里,不然我就看不到这小说了。 我缓了一天后开始看《堂吉诃德》,看的茶饭不思。我细细看了两遍,两遍看完后刚好是除夕夜。我简直爱死这本书了,塞万提斯真是个天才。如果我被关在太平洋底的一个大铁球里,头顶只有一盏小灯,还要像被打入地牢一样待上三个月——那么有这本书陪我也够了。 上了坟,贴了春联,吃完年夜饭,我就抓了一把瓜子出门去逗小孩玩。蔡欣雅回来了,还让我过两天教她做寒假作业,我答应了。 顾恨水的朋友圈里有张年夜饭的照片,非常丰盛,她自己肯定做了不少菜吧。她的朋友圈里根本看不见自拍,其它的照片也很少,只有过年或清明端午的时候才偶尔会发些图片什么的。顾恨水的朋友圈更新频率很低很低,简直像男生一样,让人有些不能理解。 除夕夜我出门放烟花,顾恨水也给我发了个一分钟的视频,是南陵县的烟花在夜空绽放,让我想起了高中在县城读书的日子。我在自家二楼也拍了村里的烟花给她看,打开窗户视野很好。 过了零点,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从前的几年没有过。顾恨水和字筱雨同时发来“新年快乐”,我也回复了“新年快乐。” “你在哪儿?”字筱雨问道。 “在家啊,还能在哪儿。” “哦哦。” “你呢?” “在邻居家打麻将,今晚打个通宵。” “嗯,你玩吧。” “拜拜,明天陪你聊。” “好。” 顾恨水没继续发消息。 我没看春晚,早早躺在床上,不想打游戏,不想刷视频,也看不进书。我听着鞭炮声入眠,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正月初三姐姐和姐夫来了,我陪外甥女玩了两小时,最后实在没有精力去陪她,在她面前我仿佛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过了两天,爷爷在院子里喊有人找我。我隐隐约约听到另一个老人的声音,心里有些不安,连忙出门迎接。 我很意外,来的是马路那边的一个顾姓老头,矮矮的声音沙沙的,我跟他一点儿也不熟,只记得他家院子里有辆三轮车。他孙子曾和我上同一所小学和初中,比我小两岁,高三复读了一年,明年高考。我以为是要我帮他孙子辅导之类的事情。 “哎,陶潜啊,长这么高了啊!” “来,爷爷您坐,”我给他搬了把凳子,“等一下,我给您泡杯茶啊。” “哎不用不用…”他一把拉住我了,“来,你过来,帮我瞧瞧这个…” 他掏出很多张稿纸和一本方格作文本,乍一看让人以为是从小学生的书包里掏出来的。我有些好奇,接过来看。 字迹很遒劲,大多是用中性笔写的,剩下的是铅笔。我还没来得及看内容,这老头就拿来一张纸对我介绍: “陶潜啊,你是大学生,都晓得你有学问,我今天来给你望这个…我老早念了几年书,后来没钱念了,也还认得几个字。这都是我写的,你望望瞧…” 这是诗。 七字成句的尤其多,全都在方格和横线上排的整整齐齐,我很惊讶。诗的内容我其实看不太懂,有些句子写的还不错,有点像传统的古诗了,但是没有韵律。我还看见了王维和杜甫的诗。 “这些都是您写的吗?” “哎,是的…”他一边说一边翻着,指着杜甫的一首诗说:“呐,这个是我抄的家里的老书上的,我也不懂,就把它抄下来。”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这是什么?新闻稿吗? “有时候电视上放《新闻联播》什么的,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抄下来了。” 我大概懂了,坐下来细细看了看他写的诗和句子,他也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 “写的好。”我说。 他讪讪地笑了笑,往门外看了两眼,对我说: “哎,我们没念过什么些书,小学都没毕业,就喜欢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会儿,和我一起看着那些诗句,又说道:“你慢慢望。” 我又看了两分钟,最后给了他肯定的评价,但也不知道具体从哪里夸赞。我说他能写这些很不容易,也很难得。 “你讲我们,一辈子待在田里,去村口一望,我的同龄人呢,大都大字不识…我跟谁去讲这个呢?哪个听得懂哎。” “确实,我从来不知道您写过这些。” “不用讲别人了,就我自己家,儿子、女儿,哪怕是我孙子,大家都望不懂,也懒得睬我…你是有学问的,我晓得。我想陶潜应该能望的懂吧?我就找上门来让你望望瞧。” 我又和他聊了会儿,对于他的诗,我们也没有什么实际的研究成果和未来的展望,就这样草草告别了。 把他送走后,我望着摆着干果和糕点的果盘,有些茫然。我佩服他,如果他和我一样有机会能一直读书的话,肯定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吧?我不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去和一个不熟识的小毛孩讨论自己的作品,他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传世佳作,但是他很想拿给别人看——而最后这个人只能是我,我也懂那种感觉。 他总是碎碎念着“让你望望瞧”,似乎这已经是最大的满足,没有更多的要求了。他知道我是懂礼貌的,不会说他的诗写的不好,但我真心觉得这很了不起,这件事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而未来,那写在薄薄的作文纸上的诗和句子也许再也没有人能看见了,包括他和我,想到这里我有些难过。 这二十分钟的时间恍若隔世,我没有更深入其中的想法,我感到有点害怕,还有点困。我想睡一觉。 睡到下午两点起来,字筱雨找我聊天。 “我想你了。”是她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怎么了?”我回复道。 过了两分钟,手机亮了,她打了电话给我。 “喂——”她富于变化的声线在荡漾。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啊,就是很想你。” “肯定是见到什么或者遇到什么事了,有感而发。” “哈哈,差不多吧。我刚刚在小区陪我小表弟玩的时候看到一对情侣,气死我了。” “惹你了?” “太张狂了他们!那个男的抱着那个奇葩女的大腿腻腻歪歪,像一株巨大的畸形仙人掌!他们说的话超级恶心——我当时真想吐出来。” “走开呗。” “不行呀,我小表弟要和他的小伙伴玩啊!几个幼儿园的小鬼头,只有我一个人照看他们,下次再也不干这差事了,气死啦…” 我轻轻笑了笑。 “喂,你要是在现场绝对会想吐出来,小区里有好多人呢!他俩好像跟我们不在一个图层里,你知道吧?哎,我真要吐了。” “虽然想象不出有多恶心,但我还是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 “陶潜…你明年这个时候一定要在我身边好不好?” “你也想变成畸形的仙人掌?” “讨厌,我是认真的。” “到了学校我就告诉你答案。” “那个,我不是催你的意思…” “我知道。” “我真的很想你哎。” “我也有点想你。” “真的?”她音调一下子抬高。 “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不想你才怪。” “嘻嘻,开学见咯。” “开学见。” “Kiss.(吻)” 她在那头嘟嘴发出亲吻的声音,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