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萧道成站在新亭城楼上,望着远处的江面。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城楼上的旗杆一样。
江面上,刘休范的船队已经清晰可见。大大小小的战船,黑压压的一片,从江心一直排到江岸。船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隐隐能看见那个大大的“刘”字。士兵们在船上列队,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萧道成数了数。大概有五十多艘船。每艘船就算载四百人,也有两万人了。
两万人。
他身后,只有一千人。
褚渊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他看着那些船,又看看萧道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道成说:“想说什么就说。”
褚渊说:“师兄,咱们……能赢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褚渊说:“那你怎么还这么稳?”
萧道成说:“不稳怎么办?慌给谁看?”
他转过身,看着城里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也都醒了,正聚在城楼下,望着城楼上的他们。有的人在擦刀,有的人在检查弓箭,有的人在低声说话。可不管在做什么,他们的眼睛都时不时往城楼上看一眼。
他们在等。
等主将发话。
萧道成走下城楼,走到他们面前。
一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萧道成说:“你们都看见了吧?”
有人说:“看见了。”
萧道成说:“多少人?”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我替你们说。两万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萧道成说:“怕吗?”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我替你们说。怕。我也怕。”
他看着他们。
“可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万一守不住,建康就没了。建康没了,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吗?是反贼。刘休范,桂阳王,皇上的叔叔。他造反,不是因为他有理,是因为他贪。他想当皇帝,想做刘子业那样的人。”
“你们知道刘子业是什么人吗?是杀人的疯子。他杀了沈庆之,杀了刘义恭,杀了无数人。刘休范要是进了建康,也会是那样。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都会死在他手里。”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我不拦你们。谁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怪你们。怕死,是人情。”
他站在那里,等着。
没有人动。
萧道成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谁想走?现在就走。”
还是没有人动。
那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开口:
“萧将军,俺不走。”
萧道成看着他。
那士兵说:“俺从淮北逃难来的,俺爹娘都死在逃难路上。是萧将军给了俺地种,给了俺饭吃,给了俺活路。俺这条命,是萧将军的。今天死了,也值了。”
又一个人说:“俺也不走。”
又一个:“俺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走。
萧道成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守在这儿。等他们来。”
他转身,走上城楼。
城楼上,有一张行军床。是昨晚搭的,还没睡过。萧道成走过去,躺下。
褚渊跟上来,看见他躺下,愣住了。
“师兄,你……”
萧道成说:“我睡一会儿。”
褚渊说:“现在?敌人马上就来了!”
萧道成说:“来就来。他们来了,你叫我。”
他闭上眼睛。
褚渊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些士兵也看见了。他们看见萧道成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在家里睡觉一样。
他们忽然不怕了。
将军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照在城楼上,照在萧道成身上,照在那张行军床上。
远处,刘休范的船队靠岸了。
船一艘一艘靠过来,士兵一队一队跳下来,在岸边集结。旗帜飘扬,刀枪闪光,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得人头皮发麻。喊叫声、号角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水。
萧道成还在睡。
褚渊站在他身边,手心全是汗。他看看远处的敌军,又看看躺着的萧道成,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叫醒他,又不敢。他怕自己坏了什么事。
终于,他忍不住了。
“师兄,他们来了。”
萧道成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很响,像是在自家院里睡了个午觉刚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城垛边,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敌军。
“来了?”
褚渊说:“来了。”
萧道成说:“多少人?”
褚渊说:“看不出来。好几千吧。后面还在下船。”
萧道成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也看着他。
萧道成说:“你们看见了吗?”
有人说:“看见了。”
萧道成说:“怕吗?”
没有人说话。
可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
只有战意。
萧道成笑了。
“好。那就打。”
他走到城垛边,大声说:
“听我号令!弓弩手准备!放他们近一点!等他们到城墙下,再放箭!”
传令兵跑下去。
萧道成又对另一个校尉说:
“滚木擂石,热油,都准备好!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校尉也跑下去了。
敌人越来越近。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萧道成举起手。
“放!”
箭矢如雨。
冲在最前面的敌兵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可后面的继续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城墙上爬。
云梯搭上来了。敌兵攀着云梯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像蚂蚁一样。守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热油往下浇,惨叫声不断,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
他身边,褚渊拿着刀,手在发抖,可没退。
战斗从上午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鲜血把城墙的砖石都染成了黑色,顺着墙缝往下流。可敌人还在往上冲,还在爬,还在死。
萧道成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
他对身边的校尉说:
“传令下去,准备夜战。”
校尉愣住了。
“夜战?”
萧道成说:“对。他们人多,白天打不完。晚上接着打。”
校尉跑下去了。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敌人还在进攻。可他们已经累了,乏了,没有白天那么猛了。
萧道成看准机会,下令:
“开城门,冲出去!”
城门打开,一队士兵冲出去,杀入敌阵。那些敌兵没想到守军会主动出击,顿时大乱。
萧道成亲自带着人,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刀,是父亲那把跟了二十多年的刀。刀光闪过,一个敌兵倒下。再一闪,又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死。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喊:
“萧道成!萧道成在那边!”
一群敌兵朝他冲过来。
萧道成站住,握紧刀。
那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冲到他前面,挡住他。
“萧将军,快走!”
刀光一闪,那个士兵倒下了。
萧道成愣住了。
那个士兵,是早上第一个说不走的人。是那个从淮北逃难来的年轻人。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萧道成。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道成的心像被刀绞了一下。
可他不能停。
他挥起刀,冲进敌阵。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敌兵终于退了。
他们退到岸边,爬上船,往江心逃去。江面上,漂着无数尸体,把江水都染红了。
萧道成站在岸边,望着那些逃走的船。
褚渊站在他身边,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很。
“师兄,咱们赢了!”
萧道成点点头。
“赢了。”
他转过身,走回城里。
城楼下,躺着无数尸体。有敌兵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走到那个年轻的士兵面前,蹲下。
那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萧道成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兄弟,”他轻声说,“走好。”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活着的士兵。
一千人,还剩六百。
四百个兄弟,永远留在了这里。
可他们守住了。
新亭,还在。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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