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五十七章 四贵

  萧道成回到建康那天,是九月初九。   重阳节。往年这个时候,秦淮河上会有龙舟,乌衣巷里会有宴会,家家户户都会登高赏菊,插茱萸,吃重阳糕。小时候母亲会给他做一块糕,上面嵌着几颗红枣,又甜又糯。他会站在篱门里的土坡上,踮着脚往远处望,想看看那些高门大户里的人是怎么过节的。   可现在,街上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店铺关着门,门窗钉得死死的。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脖子,走得飞快。秦淮河上漂着几片落叶,无声无息,像一条死河。   萧道成骑在马上,慢慢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   六年了。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虽然也不太平,可至少街上还有人。现在,连人都不见了。   他在篱门里的老宅停下。   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一圈竹篱,一棵槐树。槐树又长高了,树干已经有碗口粗,枝丫伸向天空,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铺成厚厚的一层。   陈氏正在院里扫落叶。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得很慢。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动作比六年前慢了许多。   萧道成站在门口,看着她。   “阿母。”   陈氏抬起头,愣住了。   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落叶又散了一地。   “道成?”   萧道成走过去,跪下。   “阿母,儿子回来了。”   陈氏的眼泪流下来。她弯下腰,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   萧道成说:“阿母,我挺好的。”   陈氏点点头,用袖子擦眼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那天下午,萧道成洗了把脸,换上官服,往皇宫去。   皇宫还是那座皇宫。高大的宫门,朱红的柱子,金碧辉煌的殿宇。可走进去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到处是紧张的气氛,那些太监宫女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声音,像一群鬼魂。偶尔有大臣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多看任何人一眼。   萧道成被领进刘彧的寝宫。   殿里燃着炭火,暖洋洋的。可那股暖意,掩盖不住死亡的气息。那是药味,是病气,是将死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刘彧躺在御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萧道成几乎认不出他了。六年前,他虽然瘦,可精瘦精瘦的,眼睛亮得像鹰。现在,他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颧骨下的脸颊凹下去,像两个深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头发枯黄,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   曾经那个湘东王,那个在那家破酒馆里和他密谋政变的人,那个对他说“萧将军,咱们不能再等了”的人,如今躺在这里,连呼吸都费劲。   看见萧道成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像油灯最后的闪烁。   “萧公,来了。”   萧道成跪下。   “臣萧道成,叩见皇上。”   刘彧摆摆手。   “起来吧。别跪了。朕没力气看人跪着。”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床边。   刘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扯动脸上的皱纹,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萧公,你老了。”   萧道成说:“皇上也老了。”   刘彧说:“朕不是老。朕是要死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彧说:“萧公,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回来吗?”   萧道成说:“臣不知。”   刘彧说:“因为朕需要你。”   他看着萧道成。   “太子还小,才九岁。朝里那些人,各怀心思。袁粲是好人,可他太软。褚渊是你师弟,可他太嫩。刘秉是宗室,可他太贪。朕需要一个人,能镇得住他们。”   萧道成说:“皇上抬举臣了。”   刘彧摇摇头。   “朕不抬举你。朕说的是实话。”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旁边太监连忙扶住他。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那喘息声很粗,像破风箱一样。他看着萧道成。   “萧公,你恨朕吗?”   萧道成说:“臣不敢。”   刘彧说:“不敢,就是恨。”   他又笑了。   “你恨朕是对的。朕派人给你送过毒酒,朕把你赶出建康,朕让你在淮阴待了三年。你要是说不恨,那是假话。”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臣恨过。”   刘彧看着他。   萧道成说:“可后来不恨了。”   刘彧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臣明白了。皇上是皇上,做的事,是皇上该做的事。换了臣在那个位置,也许做得更狠。”   刘彧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太监连忙给他拍背,喂水,擦汗。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喘着气说:   “萧公,你是个明白人。”   他看着萧道成。   “好。朕就把太子托付给你了。”   萧道成跪下。   “臣定当竭尽全力。”   刘彧摆摆手。   “去吧。明天,朕会下旨。你和袁粲、褚渊、刘秉,一起辅政。”   萧道成说:“臣遵旨。”   他站起身,退出寝宫。   走出宫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又湿了。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   萧道成、袁粲、褚渊、刘秉,同受顾命,辅佐太子。四人被称为“四贵”。   萧道成被封为右卫将军,领禁军,掌兵权。   接旨的时候,萧道成跪在最前面。他低着头,能感觉到旁边几个人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猜忌,有不服,也有试探。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那天下午,褚渊来找他。   两人坐在篱门里的槐树下。陈氏端来茶,又退回去了。   褚渊比六年前老了一些,脸上有了皱纹,鬓角也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还是那么慢条斯理。   “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萧道成说:“知道。”   褚渊说:“那你说说。”   萧道成说:“你是来告诉我校情。”   褚渊笑了。   “师兄就是师兄。”   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袁粲,好人。可他太软。他总想和稀泥,谁也不得罪。可这朝堂上,和稀泥的人,最后和的是自己的命。”   萧道成点点头。   “刘秉呢?”   褚渊说:“刘秉,宗室。他觉得自己姓刘,就该多拿多占。可他又不敢明着来,就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这几天,他一直在打听禁军的事。问有多少人,问谁当值,问换防的时间。”   萧道成说:“还有呢?”   褚渊说:“他和袁粲走得近。两个人经常私下见面,不知道说什么。”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褚渊说:“师兄,你就不担心?”   萧道成说:“担心什么?”   褚渊说:“担心他们联手对付你。”   萧道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渊之,你记住。他们联手,是好事。”   褚渊愣住了。   萧道成说:“联手,就说明他们怕我。怕我的人,不敢轻易动手。真正可怕的,是不怕你的人。”   他看着那棵槐树。   “不怕你的人,会直接动手。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褚渊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萧道成说:“渊之,你回去告诉僧真他们,我这边没事。让他们在淮阴好好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褚渊说:“好。”   他站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师兄,你真的不恨皇上?”   萧道成看着他。   “恨过。可现在不恨了。”   褚渊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恨没有用。有用的是活着,做事,等着。”   他望着那棵槐树。   “我阿父教我的。”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变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