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五十八章 暗流

    泰始七年冬,刘彧驾崩。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萧道成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些太监宫女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哭相,可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都是装出来的。   他也得装。   灵堂设在大极殿。刘彧的棺材停在正中,周围摆满了白烛、白幡、白花。大臣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哭灵。有的真哭,有的假哭,有的干嚎,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道成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他看着那口棺材,想起刘彧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话:萧公,你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明白人。可他知道,刘彧死了,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太子刘昱即位,是为后废帝。   他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坐在御座上,腿都够不着地,眼睛四处乱看,一会儿看看这个大臣,一会儿看看那个太监,一会儿又看看头顶的藻井。太监在旁边提醒他该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像一只学舌的鹦鹉。   朝政由“四贵”把持。   萧道成,右卫将军,领禁军,掌兵权。   袁粲,中书令,掌政务。   褚渊,侍中,掌机要。   刘秉,宗室,尚书令,掌礼仪。   四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商量国家大事。太子在旁边听着,听不懂,就打瞌睡。太监把他摇醒,他又继续听,听不懂,又打瞌睡。   萧道成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他还在篱门里的槐树下读书。虽然穷,虽然苦,可至少不用坐在那个位置上,被一群人盯着,被一群人算计。   这个孩子,比他更可怜。   那天散会后,褚渊来找他。   两人走在宫里的长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褚渊说:“师兄,你觉得这局面能稳多久?”   萧道成说:“不知道。”   褚渊说:“我看悬。”   萧道成看着他。   褚渊说:“刘秉今天又在打听禁军的事。他问我,右卫将军手下有多少人,平时驻在哪里,换防是怎么安排的。”   萧道成说:“你怎么说的?”   褚渊说:“我说不知道。禁军的事,不归我管。”   萧道成点点头。   “说得好。”   褚渊说:“可这不是办法。他今天问我,明天可能问别人。总会有人告诉他的。”   萧道成说:“告诉他也没事。”   褚渊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他知道了也没用。”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禁军的兵,不是靠知道的。是靠带的。我带了他们三年,他们听我的。刘秉带了他们一天,他们听他的吗?”   褚渊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那天晚上,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泛着银光。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陈氏端了一碗热汤出来。   “道成,喝点汤,暖暖身子。”   萧道成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氏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萧道成说:“宫里的事多。”   陈氏说:“新皇上怎么样?”   萧道成说:“还是个孩子。”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可怜。”   萧道成说:“是啊,可怜。”   陈氏说:“可他再可怜,也是皇上。你伺候他,得小心。”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知道。”   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可很温暖。   “道成,你阿父要是还在,今天一定为你骄傲。”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亮。   第二天,刘秉请他过府议事。   刘秉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处深宅大院。朱红的大门,高大的院墙,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萧道成走进去,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   刘秉已经在等他了。   他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锦袍,手上戴着几个玉戒,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和气,和气得像弥勒佛。可萧道成知道,越是和气的人,越要小心。   “萧公,请坐。”   萧道成坐下。   刘秉让人上茶。茶是好茶,碧螺春,清香扑鼻。   刘秉说:“萧公,今天请你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萧道成说:“刘公请说。”   刘秉说:“禁军的事。”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刘秉说:“萧公,你掌禁军,我放心。可你也知道,禁军是朝廷的禁军,不是哪一个人的禁军。有些事情,咱们得商量着办。”   萧道成说:“刘公说的是。”   刘秉说:“比如换防的事。我觉得,禁军的换防,应该由咱们四个人一起决定。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萧道成说:“刘公的意思是……”   刘秉说:“我的意思是,以后禁军的调动,要经过咱们四个人同意。不能一个人做主。”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刘公,禁军的调动,向来是右卫将军的职责。这是祖制。”   刘秉的笑容僵了一瞬。   “祖制?祖制也是人定的。”   萧道成说:“祖制不能改。”   刘秉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   “萧公,你这是不给面子了?”   萧道成说:“刘公,这不是面子的事。这是规矩。规矩坏了,什么都乱了。”   刘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冷了一些。   “萧公说得对。规矩不能坏。”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萧道成知道他这是送客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刘公,告辞。”   刘秉点点头。   萧道成走出刘府,上了马。   纪僧真跟在他身边,低声问:   “道成,刘秉说什么?”   萧道成说:“他想分禁军的权。”   纪僧真说:“你答应了?”   萧道成说:“没有。”   纪僧真说:“那他……”   萧道成说:“他会记恨我。”   纪僧真说:“那怎么办?”   萧道成说:“让他记恨。”   他策马往前走。   纪僧真跟在后面。   “道成,你说,刘秉会不会和袁粲联手对付你?”   萧道成说:“会。”   纪僧真说:“那咱们……”   萧道成说:“等。”   他回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输。”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刘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试探,有不满,有野心。   刘秉是宗室。他觉得自己姓刘,就该多拿多占。禁军应该归他管,朝政应该他说了算,太子应该听他的。   可他不明白,这世上,不是姓什么的问题。   是有什么的问题。   他有兵吗?没有。有人吗?没有。有根吗?也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就想分权?   萧道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