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五年冬,萧道成开始秘密关注朝局。
刘善明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那些天,萧道成表面上和往常一样,每天巡视军营、查看屯田、处理公务,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变了。
纪僧真第一个察觉到这种变化。
那天傍晚,他走进萧道成的书房,看见桌上摊着一堆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人名、官职、关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道成,你这是……”
萧道成抬起头。
“坐。”
纪僧真坐下,看着那些纸。
“王景文、刘勔、刘休仁、刘休佑……这都是朝里的人。”
萧道成点点头。
“善明带来的消息,我整理一下。”
纪僧真拿起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王景文,琅琊王氏,吏部尚书,顾命大臣。与刘勔不和。与刘休仁有旧。其妹为孝武帝妃……”
他抬起头,看着萧道成。
“你记这些干什么?”
萧道成说:“记着。将来有用。”
纪僧真说:“有用?有什么用?”
萧道成说:“不知道。可总比不知道强。”
他指着那些纸。
“僧真,你说,如果皇上真的不行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纪僧真想了想,说:“太子登基。王景文他们辅政。”
萧道成说:“然后呢?”
纪僧真说:“然后……然后就那样呗。”
萧道成摇摇头。
“不会‘就那样’的。”
他拿起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王景文,琅琊王氏。他们家是什么人?是士族。刘勔呢?刘勔是寒门。士族和寒门,能尿到一个壶里去吗?”
纪僧真说:“不能。”
萧道成说:“所以他们会斗。”
他又指着另外几个名字。
“刘休仁、刘休佑,都是宗室。他们有兵权。他们会看着王景文和刘勔斗,自己什么都不做吗?”
纪僧真说:“不会。”
萧道成说:“所以他们也会掺和进来。”
他把那些纸收拢起来,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看着吧。皇上死了之后,朝里会乱成一锅粥。”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说:“等。”
纪僧真说:“还等?”
萧道成说:“对。等他们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来。”
他看着窗外。
“咱们在广陵,离建康远。远有远的好处。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种咱们的。等他们打累了,打不动了,咱们再看。”
纪僧真点点头。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那些纸收进一个匣子里,锁好。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当年在江州,也是这样等。等机会,等时机。
他等到了吗?
没有。
可萧道成觉得,自己会比父亲幸运。
从那天起,萧道成开始派人去建康。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扮成商贩的,有扮成走卒的,有扮成投亲的。他们分批出发,去建康城里打探消息。
每隔几天,就有消息传回来。
萧道成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放进那个匣子里。
“王景文和刘勔在朝堂上吵了一架。”
“刘休仁在暗中联络武将。”
“太子最近不怎么露面,有人说他病了。”
“皇上的病越来越重,已经起不来床了。”
纪僧真每次看见那些消息,脸色就凝重一分。
“道成,这越来越像你说的了。”
萧道成说:“我说过什么?”
纪僧真说:“乱成一锅粥。”
萧道成说:“还没到那个时候。等皇上死了,才是真的乱。”
腊月里,一个消息传回来。
萧道成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褚渊在旁边问:“师兄,怎么了?”
萧道成把那张纸递给他。
褚渊看完,脸色变了。
“刘勔被调出建康了?”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说:“他可是顾命大臣!皇上还没死,怎么能把他调走?”
萧道成说:“就是因为皇上还没死,才要把他调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景文动手了。”
褚渊说:“什么意思?”
萧道成说:“王景文是士族,刘勔是寒门。士族和寒门,本来就合不来。现在皇上快死了,王景文要给自己铺路。把刘勔调走,朝里就是他说了算。”
褚渊说:“那刘勔就这么认了?”
萧道成说:“他不认又能怎么样?他是寒门,没有根基。王景文是琅琊王氏,朝里一半人是他家的。他能斗得过?”
褚渊沉默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刘勔。
那个老将军,在清口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话。
“萧将军,你这样的人,藏不住的。朝廷压你一时,压不了你一世。”
现在,刘勔自己被压了。
他不知道刘勔现在是什么心情。可他想起刘勔那句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广陵城里,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年。虽然年景不好,可总得过。有的人家杀鸡,有的人家买肉,有的人家贴春联。街上比平时热闹了些。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纪僧真走上来,递给他一碗酒。
“道成,喝点。暖和暖和。”
萧道成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是粗酒,辣得呛嗓子。
纪僧真说:“今天是小年。咱们也过个年。”
萧道成说:“好。”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喝着酒,望着城里的灯火。
纪僧真忽然问:“道成,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萧道成说:“不知道。”
纪僧真说:“你说,皇上能撑过年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
纪僧真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每天记那些东西?”
萧道成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记。”
他看着那些灯火。
“僧真,你知道我阿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纪僧真问:“什么?”
萧道成说:“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看人。所以打了一辈子仗,到死都是六品。”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我不想跟他一样。”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懂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济南。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魏军。父亲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忽然,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道成。”
萧道成说:“阿父。”
父亲说:“你在做什么?”
萧道成说:“我在等。”
父亲问:“等什么?”
萧道成说:“等一个机会。”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好。等下去。”
萧道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很久没有动。
父亲在梦里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等下去。”
他会等的。
等那个机会来。
腊月二十六,又一个消息传回来。
萧道成看完那张纸,手忽然抖了一下。
纪僧真看见了。
“道成,怎么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递给他。
纪僧真接过来,看完,脸色也变了。
“皇上……驾崩了?”
萧道成点点头。
那张纸上只有几个字:孝武帝崩于建康宫,太子刘子业即位。
萧道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孝武帝在新亭战场上,那个苍白的脸。想起他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把自己从建康调到南兖州,名为升官,实为流放。
那个人,死了。
才三十五岁。
纪僧真在旁边说:“道成,接下来怎么办?”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
纪僧真说:“还等?皇上都死了!”
萧道成说:“就是因为皇上死了,才要等。”
他转过身,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新皇上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朝里那些人,会抢着掌权。他们会斗,会杀,会血流成河。”
他指着那些村庄,那些军营。
“咱们在广陵,离得远。让他们斗。等他们斗完了,咱们再看。”
纪僧真看着他,忽然问:
“道成,你到底在等什么?”
萧道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让寒门子弟不再跪着的机会。
等一个让他父亲没能等到的机会。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匣子。
匣子里装着这几个月记下的所有消息。王景文,刘勔,刘休仁,刘休佑……一个个名字,一条条消息,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重新放回去,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真的变了。
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准备好了。
窗外,风很大。
吹得树枝呜呜响。
萧道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吹灭油灯,走进夜色里。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三十八章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