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三十八章 关注

    大明五年冬,萧道成开始秘密关注朝局。   刘善明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那些天,萧道成表面上和往常一样,每天巡视军营、查看屯田、处理公务,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变了。   纪僧真第一个察觉到这种变化。   那天傍晚,他走进萧道成的书房,看见桌上摊着一堆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人名、官职、关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道成,你这是……”   萧道成抬起头。   “坐。”   纪僧真坐下,看着那些纸。   “王景文、刘勔、刘休仁、刘休佑……这都是朝里的人。”   萧道成点点头。   “善明带来的消息,我整理一下。”   纪僧真拿起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王景文,琅琊王氏,吏部尚书,顾命大臣。与刘勔不和。与刘休仁有旧。其妹为孝武帝妃……”   他抬起头,看着萧道成。   “你记这些干什么?”   萧道成说:“记着。将来有用。”   纪僧真说:“有用?有什么用?”   萧道成说:“不知道。可总比不知道强。”   他指着那些纸。   “僧真,你说,如果皇上真的不行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纪僧真想了想,说:“太子登基。王景文他们辅政。”   萧道成说:“然后呢?”   纪僧真说:“然后……然后就那样呗。”   萧道成摇摇头。   “不会‘就那样’的。”   他拿起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王景文,琅琊王氏。他们家是什么人?是士族。刘勔呢?刘勔是寒门。士族和寒门,能尿到一个壶里去吗?”   纪僧真说:“不能。”   萧道成说:“所以他们会斗。”   他又指着另外几个名字。   “刘休仁、刘休佑,都是宗室。他们有兵权。他们会看着王景文和刘勔斗,自己什么都不做吗?”   纪僧真说:“不会。”   萧道成说:“所以他们也会掺和进来。”   他把那些纸收拢起来,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看着吧。皇上死了之后,朝里会乱成一锅粥。”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说:“等。”   纪僧真说:“还等?”   萧道成说:“对。等他们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来。”   他看着窗外。   “咱们在广陵,离建康远。远有远的好处。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种咱们的。等他们打累了,打不动了,咱们再看。”   纪僧真点点头。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那些纸收进一个匣子里,锁好。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当年在江州,也是这样等。等机会,等时机。   他等到了吗?   没有。   可萧道成觉得,自己会比父亲幸运。   从那天起,萧道成开始派人去建康。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扮成商贩的,有扮成走卒的,有扮成投亲的。他们分批出发,去建康城里打探消息。   每隔几天,就有消息传回来。   萧道成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放进那个匣子里。   “王景文和刘勔在朝堂上吵了一架。”   “刘休仁在暗中联络武将。”   “太子最近不怎么露面,有人说他病了。”   “皇上的病越来越重,已经起不来床了。”   纪僧真每次看见那些消息,脸色就凝重一分。   “道成,这越来越像你说的了。”   萧道成说:“我说过什么?”   纪僧真说:“乱成一锅粥。”   萧道成说:“还没到那个时候。等皇上死了,才是真的乱。”   腊月里,一个消息传回来。   萧道成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褚渊在旁边问:“师兄,怎么了?”   萧道成把那张纸递给他。   褚渊看完,脸色变了。   “刘勔被调出建康了?”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说:“他可是顾命大臣!皇上还没死,怎么能把他调走?”   萧道成说:“就是因为皇上还没死,才要把他调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景文动手了。”   褚渊说:“什么意思?”   萧道成说:“王景文是士族,刘勔是寒门。士族和寒门,本来就合不来。现在皇上快死了,王景文要给自己铺路。把刘勔调走,朝里就是他说了算。”   褚渊说:“那刘勔就这么认了?”   萧道成说:“他不认又能怎么样?他是寒门,没有根基。王景文是琅琊王氏,朝里一半人是他家的。他能斗得过?”   褚渊沉默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刘勔。   那个老将军,在清口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话。   “萧将军,你这样的人,藏不住的。朝廷压你一时,压不了你一世。”   现在,刘勔自己被压了。   他不知道刘勔现在是什么心情。可他想起刘勔那句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广陵城里,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年。虽然年景不好,可总得过。有的人家杀鸡,有的人家买肉,有的人家贴春联。街上比平时热闹了些。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纪僧真走上来,递给他一碗酒。   “道成,喝点。暖和暖和。”   萧道成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是粗酒,辣得呛嗓子。   纪僧真说:“今天是小年。咱们也过个年。”   萧道成说:“好。”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喝着酒,望着城里的灯火。   纪僧真忽然问:“道成,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萧道成说:“不知道。”   纪僧真说:“你说,皇上能撑过年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   纪僧真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每天记那些东西?”   萧道成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记。”   他看着那些灯火。   “僧真,你知道我阿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纪僧真问:“什么?”   萧道成说:“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看人。所以打了一辈子仗,到死都是六品。”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我不想跟他一样。”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懂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济南。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魏军。父亲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忽然,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道成。”   萧道成说:“阿父。”   父亲说:“你在做什么?”   萧道成说:“我在等。”   父亲问:“等什么?”   萧道成说:“等一个机会。”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好。等下去。”   萧道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很久没有动。   父亲在梦里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等下去。”   他会等的。   等那个机会来。   腊月二十六,又一个消息传回来。   萧道成看完那张纸,手忽然抖了一下。   纪僧真看见了。   “道成,怎么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递给他。   纪僧真接过来,看完,脸色也变了。   “皇上……驾崩了?”   萧道成点点头。   那张纸上只有几个字:孝武帝崩于建康宫,太子刘子业即位。   萧道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孝武帝在新亭战场上,那个苍白的脸。想起他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把自己从建康调到南兖州,名为升官,实为流放。   那个人,死了。   才三十五岁。   纪僧真在旁边说:“道成,接下来怎么办?”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   纪僧真说:“还等?皇上都死了!”   萧道成说:“就是因为皇上死了,才要等。”   他转过身,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新皇上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朝里那些人,会抢着掌权。他们会斗,会杀,会血流成河。”   他指着那些村庄,那些军营。   “咱们在广陵,离得远。让他们斗。等他们斗完了,咱们再看。”   纪僧真看着他,忽然问:   “道成,你到底在等什么?”   萧道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让寒门子弟不再跪着的机会。   等一个让他父亲没能等到的机会。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匣子。   匣子里装着这几个月记下的所有消息。王景文,刘勔,刘休仁,刘休佑……一个个名字,一条条消息,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重新放回去,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真的变了。   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准备好了。   窗外,风很大。   吹得树枝呜呜响。   萧道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吹灭油灯,走进夜色里。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三十八章完)